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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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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凌江大雾。
雾从江面升起,漫过码头,漫过街巷,漫过辎重营的栅栏,把整座城裹在一片灰白里。
王贵一夜没睡。
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那封没等来回信的信。烛火早就灭了,他没叫人换,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谁?”
“校尉,是我。”心腹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压得极低,“郑大人那边来人了,请您过驿馆一趟。”
王贵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又去?
昨日去了一日,出来时他已经腿软。今日再去,还能活着出来吗?
他站起身,走到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脸色灰白,眼底发青,哪还有半个月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雾很大,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他走在这片灰白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像是在走向自己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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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
郑怀安端坐案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刘麻子的遗书。一样是新送来的账册——今早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里头是王贵这三个月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挪用的粮草、伪造的凭证、买通的官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郑怀安翻着那本账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送账册的人,和送信的人,是同一个。
那个人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门被推开,驿卒禀报:“大人,王校尉到了。”
郑怀安合上账册,抬起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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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案上那本账册。
他的腿软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郑……郑大人。”他扯出一个笑,“不知大人召下官来,有何吩咐?”
郑怀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不凶,不冷,只是很平。平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可王贵被这目光看着,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王校尉。”郑怀安终于开口,声音也不重,“这本账册,你认识吗?”
他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王贵没敢接。他盯着那个封皮,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怀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自己翻开账册,念了第一页的第一行:
“永平三年十一月初八,挪粮一百石,售予凌江商户陈记,得银八十两,入私账。”
王贵的脸色白了。
“十一月初十,挪粮八十石,售予码头刘麻子,得银六十两。”
王贵的腿开始抖。
“十一月十五,伪造损耗凭证一份,冲抵挪粮一百二十石。”
王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饶命!”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大人饶命!下官是受人指使的!那些粮,不是下官一个人动的!”
郑怀安停下念诵,低头看着他。
“受人指使?”他问,“受谁指使?”
王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说了,赵坤不会放过他。梁钦不会放过他。他全家老小的命,就都没了。
可不说……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怀安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案上。
“王校尉,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他说,“三天之内,你把该交代的人交代出来,该补的账补上,本官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三天之后——”
他顿了顿。
“三天之后,这本账册,就送到京城御史台。到时候,就不是本官能说了算的了。”
王贵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下官……下官……”
他说不出话来。
郑怀安挥了挥手:“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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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驿馆的。
雾还没散,天地间一片灰白。他走在这片灰白里,像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里。
他不能招。
招了,赵坤会杀他。梁钦会杀他。
可不招……
他想起那本账册上的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那些账,是他亲手做的,他赖不掉。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雾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路边,像是专门在等他。
王贵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可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王校尉。”那人开口,声音低低的,“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王贵心头一紧:“什么话?”
那人往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账册上的事,您一个人扛。扛住了,家里老小,有人照看。扛不住——”
他顿了顿。
“扛不住,您家里人,就没命了。”
王贵猛地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那人已经转身,消失在雾里。
王贵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赵坤。
是你。
你让人来传话,让我一个人扛。
你让我去死。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雾很冷,冷得刺骨。
可他的心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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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驿站。
赵坤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今早送来的,京城的笔迹,梁钦亲笔。
只有一句话:
“王贵的事,你看着办。”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看着办。
什么意思?
是让他保王贵?还是让他灭口?
他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凌江城的方向,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好像看见了王贵那张灰白的脸,趴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
王贵。
你跟了我三年,替我办了不少事。
可你太蠢了。
蠢到被人抓住把柄,蠢到把自己送进死路。
我救不了你。
也不想救你。
你死了,那些账,正好推到你头上。
梁将军那边,我也有交代。
他转身走回案前,把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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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营。
沈红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老卒的字迹:
“王贵今晨被郑大人召去,出来后面如死灰。有人传话,让他一个人扛。”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
灰烬落下时,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贵。
你以为你只是输了一局。
你不知道,你输的,是命。
她起身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王贵的名字上,已经划了一道横线。
她拿起笔,在那道横线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这是标记。
标记这个人,已经死了。
不是□□。
是在这盘棋上,他已经出局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翻到另一页,找到赵坤的名字。
旁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赵坤。
梁钦的人。留在城外驿站,说是等公文,实则是盯着凌江的一切。
王贵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可王贵死了,账就清了?
不会。
梁钦不会留一个知道他太多事的人活着。
王贵一死,下一个——
她拿起笔,在赵坤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是叉。
是圈。
是标记。
标记这个人,是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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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重营,傍晚。
韩砺站在校场上,看着三百亲兵操练。
赵大站在最前面,动作比谁都卖力。自从挨了那十杖,这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天天最早来,最晚走,话不多,活不少。
许明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尉,王贵那边,有消息了。”
韩砺没回头:“说。”
“今早又被郑大人召去,出来时人都快站不稳了。”许明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雾里给他传话,让他一个人扛。传话的人,八成是赵坤派来的。”
韩砺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坤。
他在城外驿站,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他想做什么,随时都能做。
王贵是赵坤的人,赵坤却要他去死。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坤不想被牵连。说明王贵这条线,他打算亲手掐断。
韩砺收回目光,望向城外驿站的方向。
雾还没散,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好像看见了那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凌江城的方向,等着王贵死。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块玉佩。
沈红玉。
你知道吗?
王贵快死了。
可王贵死了,赵坤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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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雾散了些。
月亮从云后露出半边脸,冷冷清清地照着凌江城。
驿馆。
郑怀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册,还有那三封无名信。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王贵账目已查实,亏空粮草五百石,按律当斩。”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又添了一句:
“其幕后主使,仍在追查。”
幕后主使。
他知道是谁。账册上那些粮草的去向,有一部分流向了梁钦在京城的宅邸。可他没有证据。那些账,被做得很干净,只能查到王贵这一层。
再往上,就断了。
除非……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除非,送信的那个人,手里还有东西。
那个人在等。
等他查完王贵,等他查到无路可走,然后再把下一步的线索送到他面前。
那个人,在一步一步,借他的手,往更深的地方走。
郑怀安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沈家的人。
你到底想借我,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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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营,子时。
沈红玉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她手里捏着一张新送来的纸条。
不是老卒的字迹。是另一个人的——那个杀了刘麻子的人。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王贵一死,赵坤必动。梁钦在京城的宅邸,东跨院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东西。”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这个人,知道梁钦的宅邸。知道东跨院。知道槐树下埋着东西。
这个人,是谁?
是父亲的旧部?是当年跟在父亲身边的人?
还是……
她没往下想。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然后她起身走到案前,摊开那叠麻纸。
郑怀安的名字旁边,写着“借刀”两个字。
她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梁钦宅邸,东跨院,槐树下。”
这是她给郑怀安准备的下一步。
等王贵死了,等赵坤动了,等郑怀安查到无路可走的时候——
这行字,就会出现在他案前。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亮出来了,冷冷清清的。
韩砺。
你那边,快结束了。
我这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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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重营。
韩砺站在窗前,望着乐营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今夜在做什么。
可他好像看见了那扇窗,亮着微弱的烛光。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温热,是他的体温。
沈红玉。
王贵快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还有多远?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帐外,风声呼啸。
凌江的夜,还很深。
可他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