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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胡文课 为何一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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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颇梨笑意吟吟地看向立在曲室正中的女子,眼神毫不躲闪。
只要她想,她可以成为任何人。
丹阳愣了神,这句话如同一句咒语,吱吱呀呀为她打开了一扇老旧的棱花格心门,门内石榴花红艳艳地烧成一片。她想要走进去,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风隔绝在外。
......
榴树下,石亭中,两个少女对坐着掷樗蒲玩。
七月流火,暑热难消,直叫人心浮气燥。
“三个卢(黑),我又赢了。”碧衣少女微微笑道。
哗啦一下玉制的棋盘猛地被一只乳白的小手掀翻在地,桄榔铛裂成两半,樗木骰子也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红衣少女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二娘,你总是赢,老天都站在你这边,我不玩了!”
碧衣少女只是捡起樗木骰子,又将断成两半的棋盘小心地拼回去,眸光沉静如水,“公主,您总想着老天站在我这一边,便是再掷上一百回也不会胜过我。”
“你!”红衣少女气得直跺脚,猝然拍案而起,“你大胆!”
“公主别急,过会儿您想怎么罚二娘都成。”碧衣少女长眼弯成月牙,依旧笑道:“再玩一局,这回公主用我的骰子,老天就站在您这一边了啊。”
红衣少女眨着眼,半信半疑道:“真的?”
“自然。”
一、二、三。掷出去的骰子在棋盘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三面皆卢。
“我赢了!二娘你真的没骗我!”红衣少女又跳了起来,这次是高兴地。
“我怎么会骗你呢,公主殿下?棋道纵横,玉汝于成。公主,只要您想,您可以成为任何人。”
......
“公主?”米渔见女子不说话,面上也没有怒意,眼神飘忽若有所思,像是陷入了回忆,遂大着胆子试探道。
沈进喜则是眉头紧锁,一副毅然赴死的神情,他已然做好挨荆条子的准备,只求丹阳公主看在沈家的面子上,打的时候莫扒了他的裤子,若是那样,他不如一头碰死干净。
却见丹阳凝眸看向柳颇梨,不急不缓道:“我可以是任何人。柳娘子,希望你永远记得你说过的话。”
她又转头瞥一眼米沈二人,原本轻蔑的目光却在沈进喜脸上定住,“你就是锦翮馆的音声博士沈进喜?”
“是。”
“生得倒是如传闻中一样俊俏。”她轻挑蛾眉,勾唇笑问道:“博士难道对所有学生都这般袒护么?”
“我......”沈进喜听得出丹阳公主话里有话,只觉心脏砰砰直跳,脑袋里不知哪根筋隐隐抽搐着,米渔的话一句句蹦出来在那根筋上跳胡旋舞。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缓道:“在下并无偏袒徇私之意。”
话音方落,他似乎觉得有一道注视着他目光暗了下去。
丹阳却没再理他,而是转向米渔,“你就是新来的胡文先生?叫什么来着?”
“回长公主殿下,小人姓米,饷米千斛的米,单名一个渔字,临溪而渔的渔。”米渔第一回见这么大个人物,自是打了十二分精神回话,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用在一句话里。
丹阳噗嗤笑出了声,道:“长得有趣,人亦有趣。你可知为何要寻你来教诸位娘子胡文?”
米渔略一蹙眉,听着不像是要夸他学识渊博、技艺精湛的意思啊?
“下月太上皇千秋节,回鹘使者持节而来,与我唐国缔结邦交之好。”这一句是对在座所有人说的,“诸位娘子既身在坐部伎,技艺自然是第一流的,若能在乐宴上为宾客唱上几句乡音那便更好了。”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虽已不再年轻,却如同一棵历经数百年风沙的胡杨,用根死死抓住不断流失的黄沙。
“郑国公今日原也是要来的,不过回鹘使者来得突然,七日后便到京。圣人遣郑国公先去鸿胪寺亲自督查诸项事宜。”
丹阳突然话锋一转,伸手指着米渔,吩咐道:“米通事,你接着讲讲原先回鹘的邻邦阿琴支吧。”
米渔原还沉浸在没见着郑国公的遗憾里。难怪没人和他抢公主府的差事,原来都等着巴结郑国公啊!听见长公主要他继续讲阿琴支,便赶紧去到腰贡案后头重新拿起火炭笔在板上勾勾画画。
还好他博闻强记,阿琴支是他在鸿胪寺的藏书阁偶然间翻到的一本图志里匆匆瞥到的一个名字,依稀留了些印象的。
“沈博士,你也起来吧。”丹阳斜睨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沈进喜,示意他回去坐下。而她自个儿却没有坐在专门为她备下的主坐,却兀自搬了只杌子,就近落座。
“今日我也做回学生,两位先生可要用心教啊。”
到底公主在场,米渔讲起来远不如方才自在,连带声音都有些瑟缩:“这阿琴支呢发际于大约二至三百年前,当时还没有回鹘。不过阿琴支和回鹘的人都讲突厥语。”
“传说阿琴支的诞生是缘于一只长着金羽的神鸟,用突厥语来说就是‘孟古生’,长生鸟的意思。这个长生鸟呢,据说会在夜间变成一个貌美的娘子......”
金羽神鸟、能化人形——沈进喜脑中卒然破开一平地惊雷,痉挛的酥麻感自足底上攀,如红丝草般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去触碰脖颈处,却觉空无一物。他又忘了,装着那片金色羽毛的长命锁已经不见了。
可听到米渔的话,他半死的心似乎在灰烬之下还余下阴燃着的火星子,风一吹便又复燃了。
他几乎一刻也坐不住了,言语堵在喉咙口,若不吐出来,下一顷便要窒息而亡,“她身长几尺?展开双翅宽有几何?她的鸟喙上有否倒钩?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发现米渔看向他目光露出一丝惊诧,隐隐透着关切。环顾四周,发觉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且无一例外都流露出七分惊诧、三分关切。
除了她,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玩琵琶轴,并没有看他。也不知怎的,沈进喜的心抽动了一下。
“表,博士,你......还好么。”穆姝蓁脸上挂满了忧色,她见沈进喜面上通红,眼神发直,神色似有癫状,真怕他着了魔,当场发作起来。毕竟她可是听说,她这个表兄自小便有些痴症......
“是我失态了,米通事勿怪。”
这已是他今日第二回失态了,他竟如此不能自已,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一想起她,心里会这么难受?
米渔呵呵笑着打圆场,“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这个长生鸟,据记载只有阿琴支的头一任国王见到过,可不巧那个时候阿琴支还没有文字,因此关于她的枝枝节节等微末处,咱今个儿就无从得知了。”
“但是,幸甚至哉!这国王呢,为了感念长生鸟的恩德,便教阿琴支人世代供奉长生鸟,将之奉为唯一的神明,便留下了神鸟的图腾。”
米渔捋着山羊须思忖了片刻,提笔在板上涂涂画画勾勒数笔,指着中间两坨波浪线一本正经道:“这个就是长生鸟的图腾。”
“噗哈哈哈哈!”如此肆无忌惮的笑声,引得众人心头皆是一惊,目光放去,那放声大笑之人竟是丹阳公主,“米通事你当真肯定这是长生鸟,而不是长生虫、长生蛇什么的?”
“画得是寒碜了点。”米渔挠了挠耳朵,嘿嘿笑道:“能博公主一笑也是好的。”
见公主笑了,堂中的氛围霎时轻松起来,一时欢笑声四起。
唯有两个人反倒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一对向上弯曲的翅翼,一颗浑圆的眼珠,和一个下勾的鸟喙。
纵使米渔画得再潦草再不堪入目,沈进喜还是依稀辨认出了那图腾的形状与他那枚绿松石带钩上的纹样极为相似。阿娘又从未与他说过那枚带钩的来历。
难道他的恩人救下他本非巧合,而是因为他身上的带钩?
另一边柳颇梨也暗暗思忖着,一见到图腾她也想起了沈进喜身上的这枚带钩。但在欧恪儿向她吐露身世之前,她从未听说过阿琴支和这个图腾的存在。当然,她更没有帮助过什么国王,只因三百年前,她才到中原不久就遭人背叛,被剜心囚禁。
这个沈六郎和阿琴支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瓜葛?
还真是个有意思的谜面呢,柳颇梨微微一笑,谜团里每多一丝线缠进来,她就离谜底更进一步。
“阿琴支的每一任国王都会学习一些术法,用以和神鸟沟通相结,因此阿琴支的每一任国王都是巫人。”
“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明朝再来细讲术法。诸位今日先将这些突厥符字誊抄两遍。”米渔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沓黄藤纸,依次分发给愁眉苦脸的十二个小娘子。
第一堂胡文课就这么稀里糊涂听说书似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