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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速之客 她无意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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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两滴,早春的雨猝不及防地落下来,绵密的雨点子砸在手背上,沈进喜乍然手一松,才觉自己失态了。
怎生这般冲动?这才头一日见米通事就动了手。他不明白方才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平日听旁人拿他寻乐子,他高兴便一道笑一笑,不高兴了便急言讥讽一番,哪里会像今日这般气急鲁莽。
只是听到这个米渔拿她来调笑,他心里就像塞了条毒蛇,冷不丁就要跳起来咬人。
米渔只是缩着脖子,全然不知沈进喜在想什么。他嬉皮笑脸,半央求道:“欸呀,这雨怕是要落大了!沈博士,咱们还是赶紧回吧。”
“嗯。”沈进喜正懊恼方才的举动,见对方主动递台阶给他下,也便遂了他的愿。
雨珠落得沈进喜心烦意乱,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每一圈都在回响着米渔的话:
“她无意于你,无意于你,你——”
细雨迷蒙,将道旁杨柳洗出翠色,铺成一条碧玉带子。二人沿着玉带子一路疾行回到曲室。
好在雨势不大,二人只是发丝髭须上挂了些水珠,用汗巾一擦就全干了,不至于回来得太狼狈。
曲室里十二个娘子都到齐了,米渔堪堪施了一礼,颇郑重地将他姓什名谁、祖宗籍贯都仔细说了一遍。
“想我去岁的时候还陪同王寺卿出使大勃律国,诸位娘子若是肯好好在胡语上下功夫,说大了,将来大漠孤烟、天山雪月任卿游览,说小了,诸位今后在东西二市买胡人的东西也不必忧心上当受骗......”此处省略千余字眉飞色舞的激情演说。
堂中娘子大多都是自幼长在长安的闺秀,十五六岁的年纪,平生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城东南角的曲江园。因而除了角落里的柳颇梨和那个冒名的崔长月,她们个个儿都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放出艳羡的光彩。
沈进喜指节敲着圈椅扶手,显然听得不耐烦了,忍不住插嘴道:“大勃律国去长安少说也有七千余里,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需八九个月,更何况寒冬腊月大雪封路。你若是去岁在勃律,今日怕不是还在戈壁沙漠里找骆驼呢!”
“咳咳。”谎话被无情揭穿,米渔嘿嘿笑着,心虚地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又慌忙找补解释,“这个,我去的地方太多了,记错了。大勃律国好像是前两年去的。”
米渔在典客署做事,平日不过接待接待外来使节和四夷留学生,为他们安排住处,万一哪个水土不服客死长安了,他还得给他们安排死处。略重要些的一族首领或君长都轮不到他献去殷勤,更别说出使别国这等功劳大、赏赐多的好差事了,那要不是与上官沾亲带故的,一根指头都休想染指。
今个儿能来长公主府还是他给张置令送了点礼,可花了他整整三个月的俸禄!
不过万一见到郑国公或是长公主,不论得了哪个的欢心,升官发财一句话的事,那便是花上他三年的俸禄也值了!
“好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这便教各位突厥文字。这个突厥文字嘛,拢共有符字三十又八个。”说着,米渔便拿火炭笔在早已备好的木板上写起来。
“米通事,你见多识广,可听说过阿琴支?”
米渔笔尖一顿,回头见是角落里的那个绿裙娘子,便抚着胡须,笑呵呵道:“这是一个好问题。”
“咳咳。堂上莫说闲话!”沈进喜正色道。
米渔撇撇嘴,有这么个“监军”在,他只得作罢,讪讪道:“这位娘子......”
“我姓柳。”
“甚好甚好。柳娘子,难得你如此好学。你若真想知道,待下堂后,我可单独与你说道说道。”
无人在意,坐在一边圈椅上的沈博士此刻的脸,比火炭笔的笔尖还要黑上三分。
“什么阿琴支,说来与我听听。”
清幽的女声劈开雨幕,空气煞时凝滞了几息,外头的雨似乎也下得小了些。
众人一齐向门外望去。
一把朱樱红的伞于细雨微风中漾开,如一朵妖冶的红莲绽开在池水中央。伞盖一倾,一张绝白的面孔露了出来。
女子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单髻,上穿一件团窠联珠圆领衫外配蹙金绣的葡萄纹褙子,下着一条三十破的红白间色罗裙。
这通身的妆扮颇有一番先女帝在位时的时风。
米渔只觉这女子虽穿戴简单,却气度不凡,步态端方却眼神凌厉,暗藏骄矜之色。
他看人向来很准,又想起方才蝉花娘子的话,心里便有了数。于是快步走上前,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杏仁大的门牙,拱手一揖,道:“小人鸿胪寺典客署通事米渔,见过丹阳长公主殿下!”
女子并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曲室中人除了柳颇梨,谁也没见过丹阳长公主,见女子身后既无随从跟着,也不答应米渔,皆一壁将信将疑着屈膝行礼,一壁偷眼去看柳颇梨的动作。
未几,女子忽然略一颔首冷冷看向米渔,语气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谁告诉你,我就是丹阳长公主的?”
“这个......”
啊?这还用得着谁告诉么?除了蝉花娘子,也只有长公主和郑国公能肆无忌惮地往曲室里闯吧。那郑国公纵然是个阉宦,总归与女子还是相去甚远,三去二就只能是长公主了。
饶是米渔从未怀疑过自个儿的识人之能,也蓦地被她这一句话慑住,不知该如何分说。额上有水珠滚落,也不知是汗还是雨。
“你可知,殿下二字若是用错了人,可是大不敬之罪。”女子嘴角掀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寒意彻骨,“依唐律,杖二十,流千里。”
曲室里脉脉无声,此言一出,更是如坠冰窖。米渔往后一个踉跄,极力稳住身子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上。
却听见角落里一个清脆的女声不慌不忙道:“公主殿下,只要您想,您可以是任何人。您想成为什么人,权在一念之间。殿下二字用与不用,都是错。”
众人皆是一惊,而后是不可思议的惊恐,便见原先还在一边仿佛事不关己,悠然自得看戏的沈博士竟霍然站出来,将袍摆一掀,直挺挺跪在地上。
“长公主,学生出言不逊,为师之过也。还望公主心存宽仁,饶恕她这一回。”沈进喜边言辞恳切地说着,边微微偏头从高举着的手腕下边偷眼去瞪柳颇梨,给了她一个“不知死活,还不快快下跪求饶”的眼神。
谁料柳颇梨依旧站得笔直,毫无退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