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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姐真美。 四月初,漳 ...

  •   四月初,漳州已满是春意。
      墙角的迎春花谢了,海棠又开。南禧宁坐在窗前,将清虚子给的骨牌与虎符并排放在一起。骨牌惨白,虎符青黑,一为苗疆信物,一为兵家重器,却因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落在她这个闺阁女子手中。
      丫鬟进来添茶,见她出神,轻声道:“小姐,苏姑娘来了,脸色不大好。”
      话音未落,苏予柔已匆匆进来,顾不上喘气,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宁姐姐,我爹从京里来的急信——周御史出事了。”
      南禧宁心一沉,展开信纸。苏太史令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急:
      “周御史三日前遭弹劾,罪名是‘结党营私、诽谤宗室’。陛下震怒,已下旨革职查办。弹劾者乃靖王门生,证据凿凿。周府被围,恐难自保。此前所议之事,万不可再提。切记!”
      信末又添一行小字:“陆煜已返漳州,今日抵埠,似有要务。”
      南禧宁指尖冰凉。周御史是他们在朝中唯一的倚仗,如今这倚仗倒了。靖王出手快准狠,显然已察觉有人在暗中调查。
      “怎么办?”苏予柔声音发颤,“周御史下狱,咱们递证据的路就断了。而且靖王既然敢动周御史,说明他……”
      “说明他无所顾忌。”南禧宁接道,“或者说,他有足够的把握,能让陛下信他,而非信一个御史。”
      她将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茶盏里,黑沉沉一片。
      “柔儿,你爹可有危险?”
      “暂时无碍。”苏予柔摇头,“信是我爹的门生辗转送出的,未留痕迹。但京中风声鹤唳,我爹说,近来有不少生面孔在太史府外转悠。”
      盯梢。靖王在清扫障碍,凡与旧案沾边的,他都要拔除。
      “让你爹近日少出门,莫与人议论朝政。”南禧宁沉吟,“至于我们……该去会会陆煜了。”
      “陆大人?他不是回京述职了吗?”
      “所以他突然回来,必有缘故。”南禧宁起身,“备车,去春风茶楼。”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像是寻常出游的闺秀。马车行至春风茶楼,掌柜的见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引她上了二楼雅间。
      陆煜已在等候。
      他换了便服,靛蓝直裰,玉冠束发,正在烹茶。茶烟袅袅,衬得他眉眼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南小姐请坐。”陆煜抬手斟茶,“明前龙井,尝尝。”
      南禧宁依言坐下,却不碰茶盏:“大人突然返漳,可是京中有变?”
      陆煜抬眼看她:“南小姐消息灵通。”
      “周御史的事,已传遍京城。”南禧宁直言不讳,“大人此时回来,是奉旨,还是避祸?”
      “奉旨。”陆煜放下茶壶,“陛下命我继续查漳州案,且……限期破案。”
      “限期多久?”
      “一月。”陆煜淡淡道,“四月底前,须有结果。”
      南禧宁心念电转。靖王春宴在四月初八,陆煜的限期在四月底——这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大人可有头绪?”
      “有。”陆煜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本官回京期间,查了当年长公主案的关联人。三位太医中,宋济仁太医之子宋玉堂,现任太医院医正,本官曾暗中问询,他却一问三不知。”
      “他在隐瞒。”
      “或许。”陆煜不置可否,“但本官在他府上,发现了这个。”
      他推过一张纸,上面是临摹的纹样——展翅的鸾鸟,与鸾影卫腰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从宋玉堂书房暗格中找到的,刻在一块玉佩上。”陆煜盯着南禧宁,“南小姐,你说,一个太医的儿子,为何会有鸾影卫的纹样?”
      南禧宁沉默。
      陆煜也不逼她,继续道:“本官还查到,宋玉堂与靖王府往来甚密。每月初八,他都会去王府请平安脉,已持续三年。”
      初八——靖王春宴也在初八。
      “所以大人怀疑,宋玉堂是靖王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陆煜叩了叩桌面,“本官离京前,宋玉堂已被秘密收押。但只关了一夜,靖王便亲自到刑部要人,说宋医正为太后诊病有功,不可轻慢。刑部不敢得罪,只得放人。”
      他看向南禧宁:“现在你明白,为何此案难查了?”
      因为牵涉的人,位高权重,连刑部都奈何不得。
      “那大人打算如何?”南禧宁问,“限期一月,若查不出……”
      “若查不出,本官这顶乌纱,怕是保不住了。”陆煜笑了笑,笑意却凉,“但比起乌纱,本官更在意真相。南小姐,事到如今,你还不愿与本官交底吗?”
      雅间里静了一瞬。
      楼下的说书先生正在讲《赵氏孤儿》,声音隐约传来:“……程婴舍子,公孙赴死,皆为‘忠义’二字……”
      南禧宁看着陆煜,他眼中没有威胁,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忽然问:“大人为何一定要查到底?”
      陆煜怔了怔,望向窗外:“家父曾任大理寺丞,三十年前,他也查过一桩案子。那案子牵涉皇亲,查到最后,家父被贬岭南,郁郁而终。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煜儿,为官者,当以法为尺,以民为秤。尺可量曲直,秤可知轻重,但若心中无‘正’,尺与秤,也不过是摆设。’”
      他转回头:“本官入大理寺那日,在家父灵前立誓:此生所查之案,必求水落石出,不枉不纵。长公主案,家父当年也曾怀疑,却无力深究。如今机缘到了本官手上,若因畏惧权贵而退缩,百年之后,无颜见家父。”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南禧宁心头震动。她想起祖父,想起冯嬷嬷,想起那些守着秘密死去的人。他们心中,也有这样一杆秤。
      良久,她轻声道:“大人可信我?”
      “信。”陆煜毫不犹豫,“否则不会与你说这些。”
      南禧宁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只一半,未合拢——放在桌上。
      陆煜瞳孔微缩:“这是……”
      “婉凝长公主留下的虎符,可调隐麟卫。”南禧宁道,“另半枚,已在我手中。合二为一,便能调动长公主生前暗中培养的力量。”
      她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落雁山见冯嬷嬷,拿到长公主手书和半枚虎符;祠堂中找到另半枚和祖父的札记;墨豫恒蓟州之行的发现;清虚子所言苗疆线索;以及,那本藏在蓟州别院的账册。
      陆煜静静听着,神色从讶异到凝重,最后归于沉肃。
      “所以,长公主当年查到了靖王与李崇私贩军械,因此遭毒害。而她留下的证据,就在蓟州别院。”他总结道,“如今靖王察觉我们在查,所以先下手为强,拔除周御史,又请你去春宴,是想将你控在掌心。”
      “是。”南禧宁点头,“春宴我必须去,否则他会生疑。但去之前,我们要拿到蓟州的证据。”
      “时间不够。”陆煜摇头,“从此地到蓟州,快马加鞭也要十日,来回便是二十日。今日初四,春宴初八,只剩四日。四日内,你如何往返蓟州?”
      “我不去。”南禧宁道,“墨豫恒已从蓟州返回,证据在他手中。但他行踪被跟踪,为安全计,暂时不能露面。我需要大人帮我做一件事——”
      她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春宴那日,靖王府重心必在宴席。请大人派人接应墨豫恒,将证据安全送至京城,交给都察院另一位御史——王焕王大人。王御史与周御史是至交,且素来刚正,不畏权贵。”
      陆煜沉吟:“王焕确是可信之人。但证据如何交接?”
      “墨豫恒会扮作送菜的小贩,在初八巳时,于城西杨柳巷第三户院中候着。大人派人持此物为信。”南禧宁递过那枚竹哨。
      陆煜接过竹哨,仔细看了看:“这是墨侠士的信物?”
      “是。他见哨如见人。”
      陆煜将竹哨收起:“本官答应你。但南小姐,春宴凶险,靖王既然请你,必有后招。你孤身入王府,如何自保?”
      南禧宁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清虚子道长给的‘千日醉’,服之状若急病,脉象紊乱,可假死十二个时辰。若情况危急,我便服下,大人可借机将我带出王府。”
      陆煜皱眉:“太冒险。假死之药伤身,且若被识破……”
      “别无他法。”南禧宁收起瓷瓶,“靖王府不是寻常地方,硬闯不得,只能智取。何况,我也想亲眼看看,靖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陆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京中那些闺秀,赏花扑蝶,吟诗作画,一生顺遂。而她,不过二八年华,却要面对这般诡谲风云。
      “南小姐,”他轻声道,“令祖父若在天有灵,必以你为傲。”
      南禧宁垂眸:“我只盼,不负所托。”
      二人又商议许久,敲定细节。临走时,陆煜忽然问:“那位长公主的孩子……若还在世,该是三十岁了。南小姐可想找到他?”
      “想。”南禧宁点头,“但眼下,先要还长公主清白。否则,即便找到他,他也只能隐姓埋名,背负着生母的污名过活。”
      陆煜默然,拱手作别。
      南禧宁下楼时,说书先生正讲到高潮处:“……那孤儿长大成人,得知身世,泪如雨下。程婴曰:‘汝父之冤,汝母之恨,今可雪矣!’”
      茶客们听得入神,满堂寂静。
      南禧宁脚步顿了顿,走出茶楼。
      阳光正好,街上行人熙攘,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这才是人间烟火,是她本该拥有的寻常日子。
      但她回不去了。
      回到府中,父亲南文柏已在等她。赵长史又来了,这次是送春宴的礼服——一套鹅黄宫装,绣着缠枝莲纹,华贵非常。
      “靖王说,请南小姐务必穿着此服赴宴。”赵长史笑得和气,眼神却冷,“王爷说,这颜色衬南小姐。”
      南禧宁接过礼服,触手冰凉。缠枝莲纹,与长公主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靖王在挑衅,也在警告: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你是谁。来赴宴,穿我赐的衣,走我划的道。
      “请回禀王爷,臣女届时必到。”她福身行礼,姿态恭顺。
      赵长史满意离去。
      南文柏忧心忡忡:“禧宁,此去恐是鸿门宴。”
      “父亲放心,女儿有分寸。”南禧宁抚过礼服上的绣纹,“他既要演戏,女儿便陪他演一场。”
      四月初七,墨豫恒传回消息:证据已到手,明日巳时,杨柳巷见。
      消息是春风茶楼的掌柜亲自送来的,附了一朵干枯的海棠花——那是南禧宁与墨豫恒约定的暗号,意为“一切顺利”。
      南禧宁将海棠花夹在书中,当夜早早歇下。却睡不着,睁眼看着帐顶,脑中反复推演明日种种可能。
      子夜时分,她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母亲的遗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母亲去世得早,只留给她这枚玉佩,说可保平安。
      她将玉佩贴身戴好,又检查了袖中的瓷瓶和匕首。
      然后,她坐到镜前,慢慢梳头。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清丽,却笼着一层霜色。她想起婉凝长公主,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想起祖父临终前的眼神。
      “我会走下去。”她对镜中的自己说。
      四月初八,晴。
      靖王府的马车辰时便到了南府门外。驾车的是个面生的侍卫,眼神锐利如鹰。
      南禧宁换上那套鹅黄宫装,对镜理妆。丫鬟为她梳了朝云髻,簪上靖王府送来的赤金步摇,流苏垂下,熠熠生辉。
      “小姐真美。”丫鬟赞叹。
      南禧宁笑了笑,笑容未达眼底。
      她拜别父亲,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马车驶出漳州城,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车内熏着檀香,却压不住南禧宁心中的忐忑。她掀开车帘一角,窗外春光正好,田野新绿,农人耕作,孩童嬉戏。
      若无这些纷争,她或许也该如此,嫁个门当户对的郎君,生儿育女,平淡终老。
      但命运将她推到了这里,推到了这辆驶向龙潭虎穴的马车上。
      午时,马车在驿站歇脚。侍卫端来茶点,南禧宁只略沾了沾唇。她袖中藏着银针,一一试过,无毒。
      未时,继续赶路。离京城越来越近,官道越来越宽,车马越来越多。偶尔有华盖马车驶过,那是赴宴的权贵。
      申时,京城在望。城墙巍峨,城门守卫森严。马车验过路引,缓缓驶入。
      京城繁华,非漳州可比。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但南禧宁无心观赏,她只盯着车外,记着路线。
      酉时,马车停在靖王府侧门。
      赵长史亲自迎出,笑容满面:“南小姐一路辛苦,王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南禧宁下了车,抬头望去。
      靖王府朱门高墙,兽首衔环,石狮威严。门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宾客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一场盛宴,正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而杨柳巷的小院里,墨豫恒换上粗布衣裳,将一包用油布裹得严实的东西贴身藏好,对镜贴上假须。
      墙上更漏,指向戌时。
      他吹熄了灯,隐入黑暗。
      远处,靖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悬。
      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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