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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靖王府春宴 靖王府的春 ...

  •   靖王府的春宴,设在西苑的撷芳园。
      园中遍植奇花,此时正值盛放,姹紫嫣红,暗香浮动。曲水流觞,廊桥回转,处处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锦衣华服,皆是京中显贵。
      南禧宁跟在赵长史身后,穿过重重回廊。鹅黄的宫装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缠枝莲纹随着步履摇曳,像活了一般。所过之处,宾客侧目,低语窃窃。
      “那是谁家的姑娘?”
      “漳州太守南文柏之女,听说婉凝长公主生前颇喜南家老爷子。”
      “啧,这身衣裳……不是逾制了么?”
      “王爷赏的,谁敢说逾制?”
      南禧宁垂眸,只当未闻。她知道这身衣裳是靖王的敲打——婉凝长公主生前最爱缠枝莲,如今这纹样穿在她身上,是提醒,也是羞辱。
      行至正厅,赵长史停下脚步:“南小姐稍候,容在下通禀。”
      他掀帘进去,片刻后出来,躬身道:“王爷有请。”
      南禧宁定了定神,步入厅内。
      厅堂开阔,正中摆着紫檀木大屏风,绘着《春山行旅图》。屏风前设主座,一人端坐其上,身着杏黄蟠龙袍,玉冠束发,面容清矍,双目狭长,正是靖王赵珩。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细纹与眸中的深沉,透出久居上位的威仪。
      “臣女南禧宁,拜见王爷。”南禧宁依礼下拜。
      “免礼。”靖王声音温和,“赐座。”
      侍女搬来绣墩,设在右下首。南禧宁谢过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南小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靖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令尊可好?”
      “家父安好,谢王爷关怀。”
      “那就好。”靖王笑了笑,“说起来,本王与令祖父也算旧识。当年他高中探花,琼林宴上,本王还敬过他酒呢。”
      南禧宁心头一紧,面上却恭顺:“祖父生前常提起王爷风采,说王爷文武双全,是宗室楷模。”
      “是吗?”靖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令祖父可曾提起婉凝长公主?”
      来了。
      南禧宁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祖父谨守臣节,鲜少提及天家旧事。”
      “哦?”靖王挑眉,“可本王听说,长公主生前与令祖父交情匪浅,还曾想招他为驸马呢。”
      这话说得轻佻,满座宾客皆静了一瞬。
      南禧宁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惶惑:“王爷说笑了。祖父与长公主只是君子之交,且南氏族规森严,子孙不得攀附天家,祖父断不敢有此妄想。”
      她将“族规”二字咬得清晰,既是解释,也是提醒——南家当年拒婚,是恪守族规,非对长公主不敬。
      靖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朗声大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不愧是南怀瑾的孙女!”
      他这一笑,厅内气氛顿时松缓。宾客们也跟着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少有些别的意味。
      “开宴吧。”靖王挥袖。
      丝竹声起,侍女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摆满长案。南禧宁面前是一道清炖雪蛤,一盏琥珀莲子羹,皆是费工夫的细点。
      她执箸浅尝,味同嚼蜡。
      宴至中途,忽有侍从疾步入内,在靖王耳边低语几句。靖王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南禧宁。
      南禧宁心下一沉。是杨柳巷那边出事了吗?
      她强自镇定,夹起一片笋尖,细细咀嚼。袖中的瓷瓶贴着肌肤,冰凉一片。
      “南小姐。”靖王忽然开口,“听闻你擅丹青,尤工花鸟?”
      “略通皮毛,不敢称擅。”
      “何必过谦。”靖王击掌,“取笔墨来,请南小姐为本王画一幅,就当是今日的彩头。”
      侍女捧来笔墨纸砚,在厅中设下画案。众宾客纷纷围拢,交头接耳。
      这是要当众考较她了。画得好,是锦上添花;画得不好,便是丢人现眼。
      南禧宁起身,走到画案前。宣纸洁白,狼毫饱满,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香是清雅的龙涎香。
      她该画什么?花鸟?山水?还是……
      目光掠过靖王袍角的蟠龙纹,她忽然有了主意。
      提笔,蘸墨,落笔。
      她不画花鸟,不画山水,画了一丛修竹。竹枝遒劲,竹叶疏朗,在风中摇曳。竹下卧一只白兔,红眼如珠,茸毛细腻。
      最后一笔落下,满堂寂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这画技确实精湛,竹有风骨,兔有灵气,但未免太寻常了些。靖王要的是彩头,这画却透着疏离,甚至……有几分孤高。
      靖王看着画,久久不语。
      良久,他抚掌而笑:“好!竹有节,兔有灵,南小姐果然深得令祖父真传——风骨凛然,不媚不俗。”
      他起身,走到画案前,提笔在空白处题字:
      “劲节凌云,赤心如玉。”
      落款:“靖王珩。”
      宾客们顿时喝彩:“王爷好字!”“南小姐好画!”
      南禧宁垂首:“王爷谬赞。”
      靖王将笔一搁,忽然道:“说起令祖父,本王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年长公主薨逝,先帝悲恸,曾密令彻查公主府。查抄出的物件里,有一枚玉佩,雕着缠枝莲,背面刻着‘婉’字。这玉佩,后来赏给了南探花。”
      他盯着南禧宁:“南小姐可曾见过?”
      南禧宁背脊发凉。那枚玉佩,此刻就在陆煜手中!
      她稳了稳心神,摇头:“臣女未曾见过。祖父遗物中,并无此物。”
      “是吗?”靖王似笑非笑,“那许是本王记错了。毕竟三十年了,物是人非啊。”
      他转身回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南禧宁知道,这是敲打,也是试探——他在告诉她:我知道玉佩在谁手里,也知道你们在查什么。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南禧宁却如坐针毡。她袖中的瓷瓶越来越凉,像一块冰,贴着她的脉搏。
      戌时三刻,宴至高潮。忽有侍卫匆匆入内,神色惊慌,附在靖王耳边急语。
      这次,靖王的脸色变了。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南禧宁。
      南禧宁心头一跳,袖中的手握紧了瓷瓶。
      “王爷?”有宾客疑惑。
      靖王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无事,府中走水,已扑灭了。诸位尽兴,本王去去就来。”
      他大步离席,赵长史紧随其后。
      南禧宁垂下眼帘,指尖微微颤抖。走水?恐怕是借口。杨柳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正思忖,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为她斟酒。酒壶倾斜时,一张纸条滑入她袖中。
      南禧宁不动声色,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出了正厅,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随侍女走到僻静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事成,速退。”
      是陆煜的字迹!
      南禧宁心头一松,又骤然绷紧——陆煜让她速退,说明王府已有察觉,此地不宜久留。
      她收起纸条,正要往回走,忽听前方假山后传来人声。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靖王的声音,压着怒意。
      “王爷息怒,墨豫恒武艺高强,又有人接应,恐怕……”
      “废物!”靖王低吼,“本王养你们何用?连个江湖草莽都抓不住!”
      “是、是属下无能。但东西确实不在墨豫恒身上,他交给了一个小孩,那小孩钻进巷子就不见了……”
      “小孩?”靖王冷笑,“继续搜!还有,南家那个丫头,给本王看紧了。她若敢离席,立刻拿下!”
      “是!”
      脚步声远去。
      南禧宁屏息躲在阴影里,浑身冰冷。墨豫恒脱身了,但靖王已起疑心,她成了瓮中之鳖。
      怎么办?硬闯?不可能。王府守卫森严,她一个弱女子,插翅难飞。
      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她回到席间,神色如常。靖王也已归来,脸上挂着笑,仿佛刚才的震怒从未发生。
      “让诸位久等了。”靖王举杯,“来,满饮此杯,贺这良辰美景!”
      宾客们纷纷举杯。南禧宁端起酒盏,袖中的瓷瓶滑入掌心。借着宽袖遮掩,她将瓶中药丸倒入口中,和酒吞下。
      药丸微苦,入喉即化。
      不过片刻,她忽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手中的酒盏“哐当”落地,人也软软倒下。
      “南小姐!”侍女惊呼。
      满堂哗然。靖王蹙眉:“怎么回事?”
      “南小姐她……她晕倒了!”
      “传太医!”靖王起身,快步走来。
      南禧宁闭着眼,感觉有人扶起她,指尖搭上她的脉。是靖王府的府医。
      “脉象紊乱,似有中毒之兆。”府医的声音透着惊疑,“但……又不全像。”
      “可能救醒?”靖王问。
      “需施针一试。”
      南禧宁心中一紧。施针?若被识破……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大理寺少卿陆煜陆大人到——”
      靖王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
      陆煜已大步走入,绯色官袍在灯火下格外醒目。他扫了一眼昏迷的南禧宁,向靖王拱手:“下官参见王爷。听闻王爷设宴,下官特来叨扰,不想……”
      他看向南禧宁:“这位是?”
      “漳州太守之女,南禧宁。”靖王淡淡道,“突发急症,让陆大人见笑了。”
      “急症?”陆煜走近,“下官略通医术,可否容我一观?”
      靖王盯着他:“陆大人倒是多才多艺。”
      “为官者,当体察民情,医理亦是民情之一。”陆煜面不改色,俯身搭上南禧宁的腕脉。
      片刻,他神色凝重:“脉象浮滑,气血逆乱,这是中毒之兆!王爷,宴席之中竟有人下毒,此事非同小可!”
      靖王脸色一沉:“陆大人慎言!本王府中,何人敢下毒?”
      “下官不敢妄言,但南小姐症状确系中毒。”陆煜起身,“王爷,此女涉及永盛昌灭门案,是大理寺重要证人。若她在王府出事,下官不好向陛下交代。请王爷准下官将她带回诊治,彻查此事!”
      靖王眯起眼。陆煜抬出陛下,他不能不忌惮。
      良久,他缓缓道:“既如此,陆大人便将她带回去吧。但此事,本王会亲自禀明圣上。”
      “谢王爷。”陆煜拱手,俯身抱起南禧宁,大步离去。
      靖王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
      “王爷,”赵长史低声道,“就这么放她走?”
      “陆煜是奉旨查案,硬拦不得。”靖王冷笑,“但她中了‘千日醉’,十二个时辰内与死人无异。陆煜带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
      “可若她醒了……”
      “醒了又如何?”靖王拂袖,“一个闺阁女子,能翻起什么浪?倒是墨豫恒——传令下去,全城搜捕!还有,查清楚接应他的人是谁!”
      “是!”
      夜色中,陆煜抱着南禧宁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银针,刺入她几处穴位。
      南禧宁悠悠转醒,脸色苍白如纸。
      “如何?”陆煜问。
      “无碍……”南禧宁声音虚弱,“药效过了便好。证据……”
      “已送出去了。”陆煜低声道,“墨豫恒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接应他的是我的人,此刻已护送证据出城,往江南王御史处去了。”
      南禧宁松了口气:“多谢大人……”
      “先别说话。”陆煜递过水囊,“你服了‘千日醉’,虽用银针催醒,但气血亏损,需好生调养。我已安排妥帖之处,你暂且躲几日。”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寂静的长街,停在一处僻静院落。
      陆煜扶她下车,院中已有大夫候着。诊脉开方,煎药服下,南禧宁才觉缓过气来。
      “此处是我一处私宅,无人知晓。”陆煜道,“你先在此养伤,王府那边,我会应付。”
      南禧宁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月色:“靖王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陆煜在灯下整理卷宗,“所以我们要快——在王御史收到证据,上奏陛下之前,你必须安全。”
      他顿了顿:“墨豫恒说,证据中除了账册,还有一份名册,记载了当年参与军械私贩的所有官员,其中不少人身居要职。这份名册一旦公开,朝野必将震动。”
      南禧宁沉默片刻:“靖王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陆煜抬眼,“我已密奏陛下,请求增派人手护卫漳州。另外,周御史虽然下狱,但他的门生故旧仍在活动。朝中清流,不会坐视不理。”
      “陛下呢?”南禧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陛下会信吗?”
      陆煜默然。
      天子心思,最难揣测。靖王是胞弟,太后是生母,这份证据牵扯太大,陛下会为了三十年前的旧案,动摇国本吗?
      “尽人事,听天命。”陆煜最后道,“但求无愧于心。”
      南禧宁看着他,忽然想起祖父札记里的一句话:“正道难行,然不行,则天下无道。”
      她轻声道:“大人高义。”
      陆煜笑了笑,吹熄了灯:“睡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南禧宁躺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二更了。
      杨柳巷那边,墨豫恒脱身了吗?证据安全了吗?王御史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吗?
      还有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此刻在何方?
      她摸出颈间的玉佩,母亲的并蒂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娘,”她轻声说,“女儿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玉佩无声,却似有暖意传来。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中,她又见到了婉凝长公主。长公主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对她微笑,然后指了指东方。
      东方,是日出的方向。
      也是,希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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