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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但天,总会亮的。 ...

  •   七日后,漳州下了一场春雨。
      雨丝斜织,檐下挂了珠帘。南禧宁坐在窗前,看雨打芭蕉,手中握着墨豫恒临别时给的竹哨。哨身光滑,泛着竹子的本色,尾端系了一截红绳——他说,红绳若断,便是他出了事。
      红绳完好,但人已七日无音信。
      苏予柔推门进来,裙摆沾了湿意:“宁姐姐,我爹那边有新消息。”
      她递来一张纸条,字迹是苏太史令亲笔,只有短短一行:“三位太医中,归隐的两人,一人于五年前病故,一人三年前迁居江南,下落不明。溺亡者之子,现任太医院医正,姓宋。”
      宋医正。
      南禧宁默念这个名字。父亲死于“意外”,儿子却进了太医院,还当上了医正——巧合太多了。
      “还有,”苏予柔压低声音,“我爹说,陆煜昨日离了漳州,说是回京述职,但他身边的一个随从悄悄留下了,这几日一直在春风茶楼附近转悠。”
      “他在盯梢。”南禧宁了然,“陆煜表面离开,实则布了眼线。”
      “那我们怎么办?”
      “等。”南禧宁望向窗外雨幕,“等墨豫恒的消息,也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话音未落,丫鬟匆匆来报:“小姐,有您的信,说是从蓟州来的。”
      蓟州!
      南禧宁霍然起身。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少年,衣衫褴褛,像是跑了好远的路。他将信塞给她,转身就跑,眨眼消失在雨巷中。
      信很厚,信封上无字,只用火漆封缄,印纹模糊难辨。南禧宁小心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墨豫恒的字迹:
      “南姑娘如晤:我已抵蓟州,查得三事,件件惊心,兹录于下,望慎阅。”
      她屏息往下看。
      第一页,是关于婉凝长公主在蓟州的别院。
      “别院名‘隐翠’,位于蓟州西郊凤鸣山,长公主薨逝前曾居此三月。我潜入探查,发现院内密室,内藏大量医案、药方及往来书信。医案显示,长公主当年所中之毒,名为‘千机引’,毒发似心疾,实则损人心脉,日久必亡。下毒手法隐秘,混入日常饮食,剂量渐增,故太医难察。”
      第二页,是关于那位溺亡的太医。
      “太医姓宋名济仁,时任太医院院判。溺亡前三月,其宅邸曾遭窃,丢失一匣脉案。我寻访其旧仆,得知宋太医曾私下对人言:‘长公主之疾,非天灾,乃人祸。’不久便‘失足’落水。其子宋玉堂,现任太医院医正,与宫中某位贵人往来甚密。”
      第三页,墨迹尤新,显然是新近补记:
      “我在隐翠别院暗格中,发现一封未寄出的信,是长公主亲笔,收信人竟是……当今天子,彼时的三皇子。”
      南禧宁手一颤。
      信的内容墨豫恒抄录在后:
      “三皇兄台鉴:妹近日查得,边关军械私贩一案,牵涉二皇兄与镇北将军李崇。账册、书信俱在,已密藏于隐翠别院东厢第三楹柱内。然妹身中奇毒,恐时日无多。若妹不幸,望兄取此证据,铲除奸佞,肃清朝纲。妹婉凝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
      南禧宁心跳如鼓。二皇子——当年的二皇子,便是如今的靖王,陛下唯一的胞弟,权势滔天。镇北将军李崇,更是戍边大将,手握重兵。
      若长公主所查属实,那毒害她的,极可能就是靖王与李崇一党!
      她继续往下翻,第四页是墨豫恒的推断:
      “长公主掌握证据,却遭毒害。她死前将证据藏匿,并托付南老太爷虎符,显然是料到对方不会罢休,故留后手。而靖王党羽三十年来一直在搜寻这些证据,永盛昌灭门、冯嬷嬷之死,恐怕都是为此。”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似写得很急:
      “另,我探查时被人跟踪,对方身手极好,似是军中出身。为防信落敌手,此信由我师弟阿陵亲送。阅后即焚,切记。墨豫恒手书。”
      信末附了一张简图,绘着隐翠别院的格局,东厢第三楹柱的位置标了红圈。
      南禧宁将信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原来祖父守护的,不仅是故人之托,更是足以震动朝野的证据。而这份证据,至今还藏在蓟州别院的柱子里,等着重见天日。
      “宁姐姐?”苏予柔见她面色苍白,担忧地问,“信上说什么?”
      南禧宁将信递给她。苏予柔看完,惊得捂住嘴:“靖王……那可是陛下的亲弟弟!若此事为真,岂不是、岂不是……”
      “天大的丑闻。”南禧宁接道,“所以对方才不惜杀人灭口,三十年不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告诉陆大人?”
      “不能。”南禧宁摇头,“陆煜奉旨查案,圣意难测。若陛下有意包庇靖王,那我们交出的证据,反而会成为催命符。”
      “可墨侠士说被人跟踪了,他会不会有危险?”
      南禧宁看向窗外,雨势渐大。红绳依旧完好,但她的心却悬了起来。
      “柔儿,帮我做件事。”她铺纸研墨,飞快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到春风茶楼,给掌柜——他会知道怎么做。另一封,让你爹想办法递进京,交给都察院的周御史。”
      “周御史?那位铁面无私的周大人?”
      “是。周御史当年受过长公主恩惠,且与靖王不睦。此信不必署名,只将蓟州别院藏有证据之事,隐晦提及。”南禧宁封好信,“记住,让你爹千万小心,莫露痕迹。”
      苏予柔重重点头,将信贴身收好,冒雨离去。
      南禧宁独坐良久,将墨豫恒的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化作灰烬。但她已将内容牢牢记住。
      雨声淅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下棋。祖父说:“禧宁,下棋如人生,有时看似死局,实则暗藏生机。关键是要找到那枚‘活眼’。”
      如今这局棋,活眼在哪里?
      是藏在蓟州的证据?是手中的虎符?还是……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她正沉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父亲南文柏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禧宁,京中来人了。”
      “谁?”
      “靖王府的长史,姓赵。”南文柏压低声音,“说是奉王爷之命,来漳州采办特产。但一来就打听永盛昌的案子,还问起了你。”
      南禧宁心下一沉:“问我什么?”
      “问你可曾去过落雁山,可曾见过什么人。”南文柏眉头紧锁,“为父搪塞过去了,但此人目光如隼,绝非善类。禧宁,靖王怕是已经注意到你了。”
      动作真快。墨豫恒在蓟州被跟踪,靖王府的人就来了漳州——这是打草惊蛇,也是敲山震虎。
      “父亲莫忧。”南禧宁稳了稳心神,“咱们以不变应万变。他是王府长史,咱们是官宦之家,明面上他不敢如何。”
      “为父是怕暗箭难防。”南文柏叹气,“方才他临走时,留下一份礼,说是王爷赏赐给漳州官员的。”
      他递来一只锦盒。南禧宁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价值不菲。但盒底压着一张便笺,字迹凌厉:
      “闻南小姐蕙质兰心,王爷甚喜。不日将设春宴,盼小姐赴京一叙。”
      落款是靖王的私印。
      南禧宁指尖冰凉。这不是邀请,是警告,更是试探——靖王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查什么。来京城,在我眼皮底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不能去。”南文柏斩钉截铁,“为父这就上书称病……”
      “父亲,躲不掉的。”南禧宁轻声道,“他既然找上门,便是打定了主意。咱们若推拒,反而显得心虚。”
      “那你的意思?”
      “去。”南禧宁将便笺收起,“但不是现在。拖一拖,等周御史那边有消息,等墨豫恒从蓟州回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雨已渐歇,天际露出一线青白。
      “父亲,咱们南家退守漳州三十年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退得够久了。这一次,女儿想往前走一步。”
      南文柏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时父亲握着他的手说:“文柏,咱们南家,欠长公主一个公道。若有一日……罢了,罢了。”
      未尽之语,如今在女儿身上续上了。
      他长叹一声:“为父老了,帮不了你多少。但你记住,无论何时,南家都是你的后盾。”
      “女儿明白。”
      送走父亲,南禧宁独坐灯下。她取出那对玉镯,对着烛光细看。镯身内壁,刻着极小的字,需凝神才能辨出:
      “月满则亏,丙午当归。”
      又是丙午年。
      她将镯子扔回锦盒,像是扔开一块烫手的炭。
      靖王在催,催她入局。可她偏要缓一缓,缓到时机成熟,缓到这局棋的“活眼”浮现。
      当夜,她做了个梦。
      梦见婉凝长公主,穿着月白的宫装,站在隐翠别院的回廊下,对她微笑。长公主身后,站着一个少年,眉眼模糊,左肩处隐隐有鸾鸟展翅的胎记。
      长公主说:“谢谢你。”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漫天大火。火光中,有人持刀而来,刀锋映着她的脸。
      她惊醒了,浑身冷汗。
      窗外,天将破晓。
      五日后,苏予柔带来了回音。
      春风茶楼的掌柜传话:墨豫恒已离开蓟州,正在返程途中,一切安好。但归期未定,因他要绕道去查另一件事——关于宋医正。
      而周御史那边,苏太史令费尽周折,终于将信递到了。周御史回了一封密函,只有八个字:
      “证据可取,但需万全。”
      南禧宁将密函烧掉,心中有了计较。
      证据要取,但不能轻举妄动。靖王府的长史还在漳州,眼线遍布,此刻若派人去蓟州,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掩人耳目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三月三上巳节那天来了。
      漳州有习俗,上巳节这天,女子可结伴出游,临水祓禊,祈福祛灾。太守府的女眷自然也要参加,南禧宁作为太守千金,须得露面。
      她早早吩咐备车,说要与苏予柔同去城郊的碧水潭。临行前,她让贴身丫鬟换上自己的衣裳,乘马车从正门出府,而自己则扮作丫鬟模样,从后门悄悄上了一辆青布小车。
      驾车的是个面生的少年,见她上来,低声道:“小姐,掌柜让我来的。”
      春风茶楼的掌柜,墨豫恒的人。
      “有劳。”南禧宁递过一张纸条,“去这个地方,要快。”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杨柳巷,第三户。
      那是她让苏予柔暗中租下的一处小院,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她要见的,是一位特殊的客人。
      小院僻静,院里一株老槐树正抽新芽。南禧宁进屋时,客人已到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道袍,正在烹茶。
      “南小姐。”老者起身,拱手,“贫道清虚,受墨少侠之托,在此等候。”
      清虚子,墨豫恒的师父,江湖闻名的隐士。
      南禧宁还礼:“道长远来,禧宁感激不尽。”
      “不必客套。”清虚子示意她坐,递过一杯茶,“墨小子传信给我,说了你的事。长公主的旧案,贫道略知一二。”
      “请道长赐教。”
      清虚子捋须,缓缓道:“三十年前,贫道云游至京师,恰逢长公主染疾。因与太医令有旧,得以入宫请脉。彼时贫道便疑心,长公主之症非寻常心疾,而是中毒。但脉象隐晦,贫道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后来贫道离京,再闻消息,已是长公主薨逝。贫道曾暗中查访,发现当年为长公主诊治的三位太医,皆不得善终。其中宋济仁太医,溺亡前曾见过贫道一面。”
      南禧宁屏息:“他说了什么?”
      “他说,长公主中的是‘千机引’,此毒来自南疆,宫中只有一人能拿到。”清虚子抬眼,“当时的贤妃,如今的太后。”
      贤妃——靖王的生母!
      南禧宁手心渗出冷汗:“所以,是贤妃下毒?”
      “贤妃未必亲自动手,但毒必出自她处。”清虚子叹道,“贤妃与长公主素来不睦,因长公主曾弹劾其兄贪墨军饷。而靖王当时年少,依附母族。长公主查军械私贩案,触动的正是贤妃一族的利益。”
      一环扣一环。
      “那长公主的孩子……”
      “孩子确实送走了。”清虚子道,“贫道当年受托,暗中护送了一程。接应的人,是南疆来的巫医,说是受故人所托,将孩子带往苗疆避祸。”
      苗疆!南禧宁想起虎符上的纹路,那些蜿蜒的线条,莫非是苗疆的地形?
      “道长可知那孩子下落?”
      清虚子摇头:“巫医行事诡秘,出了京师便失去踪迹。但贫道记得,那孩子左肩确有鸾鸟胎记,哭声响亮,是个健壮的男婴。”
      他看向南禧宁:“南小姐,你若想查下去,苗疆或是一条线索。但苗疆险远,异族聚居,非中原人士可轻易涉足。”
      南禧宁沉吟:“道长可愿助我?”
      “贫道老了,走不动远路了。”清虚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牌,刻着古怪的纹样,“这是当年那巫医留下的信物,说若有急事,可持此物到苗疆黑水寨寻他。他叫峒阿骨,是寨中祭司。”
      南禧宁接过骨牌,触手温润,似是人骨所制。
      “多谢道长。”
      “不必谢。”清虚子起身,“贫道此来,一是为还长公主当年赠药之恩,二是为墨小子那徒弟——他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南小姐,前路艰险,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墨小子让我带话:蓟州之事已毕,证据安全。但他发现另有蹊跷——当年军械私贩的账册,似乎不止一份。长公主藏起的,是明账。还有一本暗账,下落不明。”
      “暗账?”
      “记着真正受益人的名字。”清虚子意味深长,“或许,不止靖王一人。”
      说罢,他飘然而去。
      南禧宁独坐院中,握着那枚骨牌,久久不语。
      明账,暗账;太后,靖王;鸾影卫,隐麟卫;虎符,证据……
      这局棋,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险。
      日影西斜时,她起身离开小院。回到府中,丫鬟说赵长史又来拜访,留下一份请柬——靖王春宴,定在四月初八,于京城王府。
      还有一个月。
      南禧宁将请柬收起,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
      她开始梳理所有线索,画出关系图:长公主之死,军械案,三位太医,鸾影卫与隐麟卫,虎符,证据,下落不明的孩子,靖王,太后,陆煜,墨豫恒……
      线条交错,如一张巨网。
      而她站在网中央,手中握着线头。
      线头的一端,是三十年前的冤屈;另一端,是如今的杀机。
      窗外暮色四合,她又点燃了那盏玉兔灯。
      烛火摇曳,玉兔的眼睛在光中明明灭灭,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南禧宁轻声问:
      “长公主,您当年布下这局时,可曾想过,三十年后,会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娘,来接您的棋?”
      灯花爆了一下,火星四溅。
      像一声叹息,也像一个回答。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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