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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楼暗涌夜还长,路也还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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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煜的茶盏停在唇边。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鸦青色直裰,玉簪束发,少了官袍的威仪,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一夜无梦?”陆煜放下茶盏,似笑非笑,“本官却听说,昨夜落雁山有异动,矿洞塌了一角,还发现了尸体。”
南禧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消息灵通。只是不知,这与我有何干系?”
“死者姓冯,蓟州人士,三十年前曾是宫里的嬷嬷。”陆煜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放在桌上,“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鸾影卫的腰牌。”
木牌陈旧,边缘磨损,正面雕着展翅的鸾鸟,背面刻着一个“冯”字。
南禧宁看着木牌:“鸾影卫不是早已解散?”
“明面上是解散了。”陆煜指尖轻叩桌面,“但据本官所知,婉凝长公主薨后,鸾影卫并未完全散去,一部分人隐入市井,仍在暗中活动。冯嬷嬷便是其一。”
他抬眼看她:“南小姐,你祖父当年与长公主交好,可曾提过鸾影卫之事?”
又来了。每个人都在试探祖父与长公主的旧谊。
南禧宁垂眸:“祖父不提往事。”
“是不提,还是不能提?”陆煜身子前倾,声音压低,“本官查阅旧档,发现一件趣事:贞元二十七年,也就是长公主薨逝那年,你祖父曾三次秘密入公主府。最后一次,是在长公主薨逝前三日。”
南禧宁攥紧袖口。
“当时记录此事的宫人,半年后暴病身亡。”陆煜继续道,“而当年为长公主诊治的太医,三人中两人辞官归隐,一人失足落水而亡。南小姐,你不觉得,这些‘巧合’太多了吗?”
“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本官想说,”陆煜一字一顿,“婉凝长公主之死,绝非病故。有人布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局,如今,这局到了收网的时候。而你们南家——很可能就是网中的鱼。”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许久,南禧宁轻声问:“大人查案,是为真相,还是为圣命?”
陆煜挑眉:“有何不同?”
“若为真相,大人当查清当年毒害长公主的真凶,还亡者清白。”南禧宁抬眼,直视他,“若为圣命……陛下让大人南下,恐怕不只是查一桩灭门案吧?”
陆煜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南小姐果然聪慧。不错,本官离京前,陛下曾密谕:漳州案牵涉前朝旧事,须慎之又慎。若涉及皇室秘辛……”他顿了顿,“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往往意味着生杀予夺。
南禧宁脊背发寒:“所以大人怀疑,南家牵涉秘辛?”
“本官怀疑一切。”陆煜起身,走到窗前,“但本官也信证据。南小姐,你若想保全南家,最好的办法是与本官合作——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本官只好继续查。”陆煜转身,“从落雁山的尸体,查到永盛昌的账簿,再查到三十年前的旧档……总会查到些什么。只是到那时,南家能否置身事外,就难说了。”
这是威胁,亦是提醒。
南禧宁沉默片刻,忽然问:“大人可曾想过,若真凶势力滔天,连当年长公主都能毒害,您一己之力,如何抗衡?”
“所以本官需要帮手。”陆煜走回她面前,俯身,“比如,那位暗中保护你的墨侠士。再比如……手握关键线索的南小姐你。”
他离得太近,南禧宁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她向后微仰:“大人高估我了。”
“是吗?”陆煜直起身,“那本官换个问法:昨夜你去落雁山,见了什么人?拿到了什么?”
南禧宁心头巨震。他知道!他竟知道!
“大人跟踪我?”
“保护。”陆煜纠正,“本官派了人暗中护卫南府——毕竟,南小姐是本官重要的证人。”
原来如此。昨夜她能顺利出城,不是侥幸,而是陆煜有意放行。他像耐心的渔夫,等着鱼咬钩。
“冯嬷嬷将一样东西交给了你。”陆煜肯定地说,“那样东西,很可能就是本案的关键。”
南禧宁抿唇不语。
“你不说也无妨。”陆煜负手,“但本官要提醒你:盯上那样东西的,不止本官。昨夜除你之外,还有两拨人进了落雁山。一拨是杀冯嬷嬷的凶手,另一拨……”他顿了顿,“身份不明,但身手极高,杀了三名凶手后全身而退。”
墨豫恒?南禧宁想起他救自己时的情形。
“南小姐,这潭水很深。”陆煜语气缓了缓,“你一个闺阁女子,不该卷进来。将东西交给本官,本官可保南家平安。”
“然后呢?”南禧宁忽然问,“大人拿着东西回京复命,此案草草了结,真凶逍遥法外,长公主沉冤难雪——这就是大人要的‘真相’?”
陆煜怔住。
“大人说查案求真相,可若真相触及天威,触及某些人的利益,大人还敢查吗?”南禧宁站起身,与他对视,“我祖父守了三十年的秘密,冯嬷嬷等了三十年的公道,那些枉死的人盼了三十年的清白——在大人眼里,就只是一桩‘案子’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陆煜看着她,忽然想起离京前,老师曾叹:“怀瑾当年,亦是这般风骨。可惜啊……”
良久,他轻叹一声:“本官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大理寺的通行令,若遇急事,可凭此令调动漳州府兵。”
南禧宁怔然接过。
“本官会继续查案。”陆煜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至于你手中的东西……暂且保管好。但记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走了,留下满室茶香,与一枚沉甸甸的令牌。
南禧宁握紧令牌,掌心冰凉。
她不知陆煜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这枚令牌,至少意味着他暂时不会强夺虎符。
午后,苏予柔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宁姐姐,我爹让我告诉你——陆煜今早去查了漳州三十年来的户籍档案,重点查了丙午年前后出生的男婴。”
“他在找长公主的孩子?”
“不止。”苏予柔压低声音,“他还调阅了当年参与长公主案的所有官员名录,其中……有你祖父的名字。”
南禧宁心下一沉:“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城东的春风茶楼。”苏予柔神色古怪,“在那儿坐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做,就是喝茶听曲。”
春风茶楼——墨豫恒说过,若有急事,可去那里寻他。
陆煜在试探,还是在等人?
“柔儿,你帮我做件事。”南禧宁取出纸笔,飞快写下一封信,“将这信送到春风茶楼,交给掌柜,什么也别说。”
苏予柔接过信:“给墨侠士的?”
“嗯。”南禧宁望向窗外,“有些事,该摊开说了。”
她信中约墨豫恒今夜子时,在城南旧码头的货栈相见。那里荒废已久,少有人至。
天色渐暗,南禧宁换了深色衣裳,袖中藏好匕首与虎符,又贴身放了陆煜给的令牌。出门前,她犹豫片刻,将祖父那封信也带上了。
旧码头在漳河下游,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货栈的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一地碎银。
墨豫恒已在等候,依旧是一袭青衣,抱剑倚在窗边。
“南姑娘。”他转身,神色凝重,“冯嬷嬷之事,我查到了些线索。”
“请讲。”
“杀冯嬷嬷的凶手,虽然服毒自尽,但我从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墨豫恒递来一块铁制腰牌,形制与鸾影卫的木牌相似,却是玄铁所铸,刻着狰狞的兽面。
“这是……”
“隐麟卫的叛徒。”墨豫恒沉声道,“或者说,是冒充隐麟卫的人。真正的隐麟卫,腰牌是青铜镶银,纹样是麒麟踏云——长公主生前最爱麒麟,认为那是仁兽。”
南禧宁想起锦囊中的虎符,纹样正是麒麟。
“所以有两股势力在找虎符?”她问,“一股是真正的隐麟卫旧部,一股是冒充者?”
“恐怕不止两股。”墨豫恒摇头,“还有第三股——宫里的势力。”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师父曾受长公主大恩,他告诉我,长公主薨逝前,曾托他保管一样东西。但他赶到时,长公主已薨,那样东西也不翼而飞。师父怀疑,是宫里的人拿走了。”
“什么东西?”
“一份名册。”墨豫恒目光锐利,“长公主暗中查到的,与当年一桩大案有关的人员名册。那桩案子,牵扯到如今的……某位贵人。”
他没说名字,但南禧宁已猜到七八分。
能让长公主如此慎重,让宫里人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三十年——这案子,恐怕涉及皇权更迭,涉及龙椅上的那个人。
“我今日见了陆煜。”南禧宁将令牌取出,“他给了我这个。”
墨豫恒接过令牌细看,眉头紧锁:“大理寺少卿的通行令……他这是要招揽你,还是要监视你?”
“或许都有。”南禧宁将陆煜的话复述一遍,“你觉得,他可信吗?”
墨豫恒沉吟许久:“陆煜此人是清流出身,殿试榜眼,入大理寺三年,办过几桩大案,名声尚可。但他背后是圣意,圣意难测。”
他看向南禧宁:“你可将虎符之事告诉他了?”
“未曾。”
“那就先瞒着。”墨豫恒道,“虎符关系重大,一旦现世,必掀波澜。在弄清各方意图前,不宜轻动。”
南禧宁点头,又从怀中取出那首丝绢上的诗:“你看这个。”
墨豫恒就着月光细读,神色微变:“‘虎符半在旧人边’……另半枚在南府?”
“我已找到了。”南禧宁轻声道,“在我家祠堂的梁上。”
她将两半虎符取出,月光下,青铜泛着幽光,麒麟纹路栩栩如生。当两半合二为一时,符身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内部机簧扣合,严丝合缝。
墨豫恒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能调动隐麟卫的虎符……南姑娘,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南禧宁苦笑,“也意味着责任。”
她将祖父的信递给墨豫恒。墨豫恒看完,久久不语。
“令祖父高义。”他终于道,“守密三十载,至死不负故人。”
“所以我要查下去。”南禧宁收起虎符,“不只是为南家,也为那些守了三十年的人。”
墨豫恒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第一次见你时,只当你是寻常的闺阁小姐。现在看来,是我眼拙了。”
“眼拙什么?”
“眼拙没看出,南小姐骨子里,有侠气。”墨豫恒抱拳,“既如此,墨某愿助姑娘一臂之力。不为别的,就为‘公道’二字。”
南禧宁心下一暖:“多谢。”
“先别谢。”墨豫恒正色道,“如今敌暗我明,须得谋定后动。依我看,下一步该查的,是当年为长公主诊治的三位太医——他们中两人归隐,一人‘意外’身亡,太过蹊跷。”
“可三十年了,人还在吗?”
“总会有痕迹。”墨豫恒道,“我师父与其中一位太医有旧,我可去信询问。另外,陆煜那边,你需继续周旋。他既然给你令牌,便是示好,不妨借此打探些消息。”
“那你呢?”
“我要去一趟蓟州。”墨豫恒望向北方,“冯嬷嬷是蓟州人,她在蓟州或许还有亲人、旧识。另外,长公主当年在蓟州有座别院,她薨逝前曾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也许留下了什么。”
南禧宁想起丝绢上的诗:“‘金乌西坠隐山河’……蓟州在京西,会不会指那里?”
“有可能。”墨豫恒点头,“我明日就动身。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若有急事,还去春风茶楼找掌柜。”
他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支竹哨:“这哨子能吹出特殊的音调,十里之内,我的信鸽能听见。若遇危险,吹响它。”
南禧宁接过竹哨,入手温润。
二人又商议片刻,约定了联络方式。临走时,墨豫恒忽然问:“南姑娘,你可曾想过,若真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无法承受,该如何?”
南禧宁默然片刻,轻声道:“那就承受。”
月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坚定。
墨豫恒笑了笑,跃出窗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南禧宁独自站在破败的货栈里,听着漳河水声滔滔。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眼神,浑浊,却带着未尽之语。如今她懂了,那未尽之语,是嘱托,也是担忧。
袖中的虎符冰凉,令牌也冰凉。
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回到南府时,已近子时。她悄悄从后门溜进,却见父亲书房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南文柏正在灯下看信,见她进来,叹了口气:“又出去了?”
南禧宁垂首:“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担心是自然。”南文柏放下信,“但为父知道,有些事,拦不住你。”
他起身,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这个,你祖父留给你的。他说,若有一日你执意要查长公主的事,便交给你。”
南禧宁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札记,封皮上写着“贞元记事”,是祖父的字迹。
“你祖父晚年,常写些回忆。关于长公主的,都记在这里。”南文柏声音低沉,“为父从未看过,但想来,该让你知道。”
南禧宁翻开札记,第一页便是:
“贞元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晴。婉凝来访,面色苍白,言宫中有人欲害她。余问何人,她不答,只托余保管一物,曰:若我不测,待丙午年正月,交予可信之人。余应之。彼时不知,此一诺,竟成永诀。”
往后翻,一页页,皆是当年的点滴:
长公主如何暗中查案,如何发现有人私运军械,如何查到某位皇子与边将勾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最后一页,墨迹凌乱,似是仓促写就:
“婉凝薨,余入宫吊唁,见其遗容安详,唇色却发绀。太医言心疾,余疑之。然圣怒未消,南家危矣。不得已,携虎符归漳,藏于祠堂。此生负约,唯待来者。”
落款是:“怀瑾绝笔,丙戌年腊月。”
丙戌年——正是祖父去世那年。
南禧宁合上札记,泪盈于睫。
原来祖父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他守着秘密,守着虎符,守着对故人的承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父亲,”她抬头,“祖父他……可曾后悔?”
南文柏摇头:“他只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因为那是道义。”
道义。
两个字,重如千钧。
南禧宁收起札记,向父亲深深一拜:“女儿明白了。”
她走出书房,回到闺房。
烛火下,她将祖父的札记、长公主的手书、两半虎符、陆煜的令牌、墨豫恒的竹哨……一一摆在桌上。
这些物件,像散落的拼图,拼出一段被掩埋了三十年的往事。
而如今,执棋的人已逝,她这个后来者,接过了残局。
窗外,月过中天。
丙午年的正月,才过去一半。而风暴,已悄然逼近。
南禧宁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她想起婉凝长公主,想起祖父,想起冯嬷嬷,想起那些无声死去的人。
然后,她轻声说:
“我会走下去。”
“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远处,更鼓敲响。
咚,咚,咚。
一声,一声,像是岁月的心跳,也像是催促的脚步。
夜还长,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