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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公主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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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黄昏,南府后园的听雨轩。
南禧宁正临摹一幅《寒山访友图》,笔尖悬在松枝处,迟迟未落。宣纸上墨迹半干,山形嶙峋,恰如她这几日的心绪。
丫鬟轻叩门扉:“小姐,苏姑娘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苏予柔几乎是跑进来的,鬓边微乱,手里攥着一卷誊抄的文书:“宁姐姐,我爹让我悄悄给你的——他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三十年前礼部的旧档。”
南禧宁放下笔,接过文书。
泛黄的纸页上,蝇头小楷记录着婉凝长公主薨逝前后的诸事:贞元二十七年春,长公主染疾;夏末,病重;八月中秋,薨于公主府。礼部拟谥“懿德”,先帝御笔改为“昭静”。
一切看似寻常。
但南禧宁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附注上——那是用另一种墨迹添上去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
“丙午元月,婉凝私谒钦天监监正徐谦,问星象。徐奏:‘荧惑守心,主大丧。’婉凝默然。后三日,徐谦暴毙。”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虫蛀蚀:“长公主有孕,秘。接生嬷嬷姓冯,蓟州人氏。婴孩……”
后面的字模糊不清。
南禧宁指尖发凉:“丙午年……三十年前正是丙午年。”
“对,”苏予柔声音发颤,“而且我爹说,当年的钦天监监正徐谦,死得很蹊跷。说是突发心疾,但验尸的仵作后来辞官归乡,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灭口。”南禧宁喃喃,“所以长公主当年就知道自己会死?她去找钦天监问星象,是因为察觉了什么?”
苏予柔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还有这个——我今早出门时,有人塞进我轿子里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落雁山矿洞,以灯为信。独往。”
字迹与父亲收到的那封神秘信相同。
“不能去,”苏予柔抓住她的手,“这明显是陷阱!”
“可若不去,如何知道对方是谁?目的何在?”南禧宁看向案头的玉兔灯,“而且他指定‘以灯为信’,显然知道灯中地图的事。我们不去,他也会找上门。”
“那告诉陆大人?或是墨侠士?”
南禧宁沉思片刻:“陆煜在明,对方在暗,若惊动官府,只怕打草惊蛇。至于墨侠士……”她摇摇头,“他帮我们是义气,不能总让他涉险。”
“你要自己去?”苏予柔瞪大眼睛,“不行!我陪你!”
“柔儿,”南禧宁握住她的手,“你得留在城里。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你便去找墨豫恒,将此事告诉他。”
“宁姐姐……”
“听话。”南禧宁笑了笑,“我不会有事的。祖父常说,南家的女儿,骨子里有韧劲儿。”
话虽如此,当夜色渐浓时,南禧宁还是将一把小巧的匕首藏进袖中——那是及笄时祖父送的,鞘上镶着青玉,刃如秋霜。
子时将至,她换了一身深青衣裙,外罩墨色斗篷,提着那盏玉兔灯,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漳州城已宵禁,长街空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她避开巡夜的兵丁,沿着小巷往西城门去。城门早已关闭,但她知道一处破损的排水口——儿时曾与苏予柔偷溜出去看萤火虫。
钻出城墙时,裙摆沾了泥泞,她也顾不得。落雁山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矿洞的位置,她已凭着记忆中的地图反复推算过。
山路崎岖,树影幢幢。玉兔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处塌陷的矿坑,洞口被荆棘半掩,黑黢黢的,像一张欲噬人的嘴。
南禧宁深吸一口气,举起灯。
洞内传来窸窣声响,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是个老者,约莫六十余岁,穿着粗布衣裳,佝偻着背,手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照亮他的脸——皱纹深如刀刻,但一双眼却锐利清明。
“南小姐果然来了。”老者声音沙哑。
“阁下是谁?为何引我来此?”
“老朽姓冯。”老者顿了顿,“三十年前,曾在蓟州为婉凝长公主接生。”
南禧宁心头一震——礼部旧档里提到的那位接生嬷嬷,果然姓冯!
“长公主的孩子呢?”
“活着。”冯嬷嬷——或许该称冯伯——走近两步,“是个男孩,生下来便送走了。长公主自知命不久矣,托我将孩子交给可靠之人。”
“交给了谁?”
冯伯却不答,转而问:“南小姐可知,长公主为何一定要送走孩子?”
南禧宁摇头。
“因为那孩子身上,有一处胎记。”冯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左肩胛骨处,形如展翅的鸾鸟——与长公主令符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鸾鸟胎记……南禧宁想起墨豫恒找到的那块铁牌。
“先帝视此为不祥,曾密令处置婴孩。长公主以死相逼,才换来孩子一线生机。”冯伯眼中闪过悲色,“她薨逝前,将一样东西缝进我的衣襟,嘱我待孩子成年后交给他。可我没等到那天——护送孩子的人中途遇袭,孩子下落不明,我也重伤逃遁,藏身于此三十载。”
“什么东西?”
冯伯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褪色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是宫制:“长公主亲笔手书,还有……半枚虎符。”
南禧宁倒吸一口凉气。虎符调兵,非同小可!
“另半枚呢?”
“不知。”冯伯将锦囊递给她,“长公主说,虎符合二为一,可调动她生前暗中培养的一支力量,名为‘隐麟卫’。隐麟卫与鸾影卫不同,鸾影卫在明,隐麟卫在暗,专司查证密事。长公主怀疑自己遭人毒害,故留下此符,盼孩子长大后能查明真相。”
南禧宁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您为何现在才拿出来?又为何找我?”
“因为丙午年到了。”冯伯望向夜空,“长公主当年与人有约:若她遭遇不测,便以丙午年为限,启动后手。我本不敢轻动,直到上月听说,有人在查长公主旧案,甚至找到了永盛昌刘掌柜——他当年是隐麟卫的线人,专司传递消息。”
“所以刘掌柜卖灯给我,是故意的?他知道我是南家人?”
“是。”冯伯点头,“刘掌柜受命将线索传给你——因为南怀瑾,是长公主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长公主的手书中提到,若她身故,可寻南家后人相助。”
南禧宁展开锦囊中的绢书。字迹秀逸却力道千钧:
“怀瑾吾友:若见此书,吾已赴黄泉。吾身中奇毒,时日无多,然害吾者,必在宫廷。吾儿肩有鸾印,是福是祸,未可知也。今托冯嬷携儿远遁,留虎符半枚,另半在……(此处字迹被污)待丙午正月,月满则亏之夜,可启此局。望君念旧谊,护吾儿周全。婉凝绝笔。”
最后几字,墨迹氤氲,似有泪痕。
南禧宁心口发堵:“可我祖父已去世多年……”
“所以刘掌柜将线索传给了你。”冯伯道,“南小姐,老朽蛰伏三十年,如今现身,是因察觉危险逼近——有人在暗中搜捕隐麟卫旧部,永盛昌灭门只是开始。他们必是为了这半枚虎符。”
“他们是谁?”
“不知。”冯伯摇头,“但对方势力极大,连大理寺少卿陆煜突然南下查案,恐怕也非偶然。南小姐,老朽时日无多,今日将此物托付于你,盼你能找到小主人,揭开真相。”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伯脸色一变:“快走!从后面那条矿道出去,直通山涧!”
“您呢?”
“老朽拖住他们。”冯伯将她推向矿洞深处,“记住,虎符事关重大,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另半枚的下落,长公主手书中隐有提示,你细看便知——”
轰!
洞口传来爆炸声,碎石飞溅!火光中,数道黑影疾掠而入。
南禧宁咬牙,转身奔向黑暗的矿道。身后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冯伯的闷哼,还有一声厉喝:“追!绝不能让她跑了!”
矿道曲折如迷宫,她凭着玉兔灯微弱的光亮狂奔。裙裾被岩石刮破,掌心被石棱划出血痕,她全然不顾。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忽然,前方出现岔路。
左还是右?她不及细想,选了右边——地势向下,潮湿阴冷。跑出百余步,竟是个死胡同!
脚步声已到岔路口。
南禧宁背贴石壁,握紧匕首,心跳如擂鼓。玉兔灯的烛火在疾跑中已熄灭,四周漆黑如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颤抖。
完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侧壁伸出,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墨豫恒!
他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竟带着她腾空而起,落在矿道顶部一处凹陷的岩架上。几乎同时,追兵冲进死胡同。
“人呢?”为首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
“分明进了这里……”另一人举着火把四处照看,“难道有密道?”
他们在下方搜寻片刻,一无所获,只得退去。
待脚步声远去,墨豫恒才带着南禧宁跃下。
“你怎么……”南禧宁惊魂未定。
“我一直在暗处跟着你。”墨豫恒皱眉,“太冒险了。若非我发现有人尾随你出城,今夜你凶多吉少。”
“冯伯他……”
“我进来时,他已气绝。”墨豫恒声音低沉,“对方下手狠辣,一招毙命。”
南禧宁眼圈一红。那位守了三十年的老人,就这样死了。
“先离开这里。”墨豫恒拉住她,“矿洞不止一处出口,跟我来。”
他显然熟悉路径,七拐八绕,竟从一处隐秘的岩缝钻出。外面是山涧溪流,月光洒在水面,碎银般晃眼。
回到安全处,南禧宁才将锦囊之事告知墨豫恒。
他听完,神色凝重:“半枚虎符……难怪对方如此大动干戈。南姑娘,此物你千万收好,绝不可再示于人。”
“可冯伯说,要找到长公主的孩子……”
“那也得先保住性命。”墨豫恒看着她,“如今你已是众矢之的。陆煜在查你,凶手在找你,还有这暗中的势力——你必须更谨慎。”
他顿了顿:“从今日起,我暗中护你。但明面上,你需与陆煜周旋,借大理寺的势来掩护。”
“陆煜可信吗?”
“他是官,有官的立场。但他查案求真相,这一点可用。”墨豫恒望向漳州城方向,“先回去吧,天快亮了。”
回城的路上,南禧宁一直紧握着锦囊。绢书上的字句在脑中反复回响:
“另半在……(此处字迹被污)”
被污损的是什么?地名?人名?还是……
她忽然想起,婉凝长公主生前最爱玉器,尤其爱兔形饰物。这盏玉兔灯,会不会另有玄机?
回到闺房时,东方已泛白。
南禧宁顾不上换衣,立刻取出玉兔灯,一寸寸仔细摸索。灯架、纱罩、底座……当她的指尖触到玉兔那双红宝石眼睛时,微微一怔。
左眼的宝石,似乎比右眼松动。
她取下发簪,小心撬动——咔,宝石脱落,里面竟藏着一卷极细的丝绢!
展开丝绢,上面是一首小诗:
“玉兔东升照宫阙,
金乌西坠隐山河。
丙午轮回星象改,
虎符半在旧人边。”
下面还有一行注解:“怀瑾握瑜,君子如珩。南氏祠堂,第三楹梁。”
南禧宁手一颤。
另半枚虎符,在自家祠堂的梁上!
祖父竟一直保管着它?可他从未提起……
她立刻起身,直奔祠堂。
南氏祠堂在府邸东侧,平日除了祭祀少有人至。寅时末刻,祠堂内烛火长明,先祖牌位静静矗立。
南禧宁数到第三根楹梁,搬来梯子爬上去。梁上积灰甚厚,她摸索许久,终于触到一个硬物——是个扁长的铁盒,用油布裹得严实。
盒内正是半枚青铜虎符,与她手中的半枚严丝合缝。
虎符下,还有一封祖父的信。
“禧宁吾孙:若你见此信,说明婉凝长公主之局已启。祖父一生恪守族规,不与天家攀附,却终是负了故人嘱托。此半符,乃长公主临终所托,嘱我待丙午年交予有缘人。今祖父大限将至,唯盼你能善用此物,查明真相,还长公主清白,亦还南家公道。切记,虎符可调隐麟卫,但亦会招来杀身之祸。慎之,慎之。祖父绝笔。”
信纸已脆,墨迹却力透纸背。
南禧宁捧着虎符与信,跪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泪如雨下。
原来祖父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守到死。原来南家退守漳州,不只是因为触怒先帝,更是因为受人之托,藏匿这要命的虎符。
如今,这担子落到了她肩上。
祠堂外传来晨钟,一声,一声,敲碎了黎明前的黑暗。
南禧宁擦干泪,将两半虎符合二为一。青铜冰凉,纹路相接的刹那,她仿佛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叹息。
是婉凝长公主的,也是祖父的。
她将虎符贴身藏好,走出祠堂。
天光大亮,丙午年正月的清晨,朝霞如血。
丫鬟匆匆赶来:“小姐,陆大人来访,正在花厅等候。”
南禧宁整了整衣襟,平静道:“知道了。”
她走向花厅,脚步稳如山。袖中的虎符沉甸甸的,像一份迟到了三十年的承诺,如今,由她来履行。
而前方,陆煜一身绯袍,端坐如松,见她进来,抬眸一笑:
“南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南禧宁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托大人的福,一夜无梦。”
四目相对,各藏机锋。
窗外,一只早起的雀儿掠过屋檐,振翅飞向苍茫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