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山河永固,岁月长安。 ...
-
赵琅摄政的消息,在腊月十六的清晨传遍京城。
朝堂上暗流汹涌。太后一党表面恭顺,暗中却以“郡王年少,恐难当大任”为由,频频掣肘。而清流一脉,则以“郡王乃长公主嫡脉,天家正统”力挺。两派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赵琅端坐监国位,听着那些或激昂或阴柔的谏言,只觉得疲惫。他宁愿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也不愿在这金銮殿上钩心斗角。
“郡王殿下,”兵部尚书出列,“北境传来急报,鞑靼犯边,已连破三城,守将殉国。请郡王速调兵增援。”
北境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赵琅正要下令,太后却慢悠悠开口:“北境之事固然要紧,但如今国库空虚,粮草不济,贸然调兵,恐生内乱。依哀家看,不如先派使者议和,再从长计议。”
“太后此言差矣!”老将军冯毅出列,“鞑靼凶残,议和无异于纵虎归山。臣愿领兵出征,不破鞑靼,誓不回朝!”
“冯将军忠勇可嘉,”太后轻笑,“但将军年事已高,北境苦寒,若有个闪失,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暗指冯毅年老无用。冯毅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反驳,赵琅已开口。
“北境必须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冯将军听令:朕命你为征北大将军,率十万精兵,即日开拔。户部、兵部,全力配合,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臣领旨!”冯毅跪地,声如洪钟。
太后脸色微变,但未再言。
退朝后,赵琅回到御书房,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揉了揉眉心。南禧宁端来参茶,轻声道:“累了就歇歇。”
“歇不得。”赵琅握住她的手,“北境军情,江南盐案,朝中党争……桩桩件件,都等着裁决。”
“可你只有一个人。”
“所以需要你帮我。”赵琅看着她,“宁姐姐,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御书房的‘司墨女官’,帮我整理奏折,起草诏书。可好?”
司墨女官,是前朝旧制,可入御书房参政。本朝已废,赵琅重启此制,必遭非议。
但南禧宁只微微一笑:“好。”
她知道,这条路更难。但既已并肩,便不会退。
三日后·御书房
南禧宁一身女官服饰,青衫素裙,坐在御书房侧案,将奏折分类整理。她看得极快,每本奏折扫几眼,便能抓住要害,批注建议,条理清晰。
赵琅看罢她批注的几本,赞道:“宁姐姐若为男子,必是宰辅之才。”
“女子又如何?”南禧宁抬眼,“长公主当年,不也参政议政?”
赵琅一怔,随即笑了:“是我狭隘了。”
两人正说着,内侍来报:“太后驾到。”
太后缓步而入,目光落在南禧宁身上,唇角含笑,眼神却冷:“郡王妃真是贤惠,连御书房都来帮忙了。只是这朝政大事,妇道人家,恐怕不宜插手吧?”
南禧宁起身行礼,不卑不亢:“回太后,臣妇只是为郡王整理文书,不敢干政。且本朝祖训,女子不得干政,但未言不得佐政。昔年孝文皇后,亦曾为高祖分忧。臣妇不才,愿效仿先贤,为郡王分忧一二。”
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向赵琅:“琅儿,哀家今日来,是为选妃之事。你已过弱冠,膝下只有一子,子嗣单薄,恐非社稷之福。哀家已为你挑了三位名门闺秀,你看看……”
“太后,”赵琅打断,“北境战事未平,江南盐案未结,此时选妃,恐非良机。且我与禧宁夫妻情深,无意纳妾。”
“夫妻情深是好事,但皇家血脉,不可不虑。”太后笑容不变,“何况,郡王妃入府多年,只生一子,也该为郡王着想。”
南禧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赵琅起身,走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太后,朕此生,唯娶一妻,足矣。子嗣之事,顺其自然。若天意如此,朕亦不悔。”
太后脸色终于沉下来:“琅儿,你是一国之君,岂可如此任性?”
“朕非任性,是重情。”赵琅直视她,“太后若无事,请回吧。”
太后拂袖而去。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南禧宁看着赵琅,眼眶微红:“阿琅,你不必……”
“我说过,此生不负。”赵琅轻声道,“宁姐姐,这世上,我只要你一个。”
她靠在他肩头,泪水滑落。
这深宫再冷,有他这句话,便够了。
腊月廿三·小年夜
宫中设宴,宗室皇亲齐聚。太后称病未至,但她的侄女、礼部尚书之女柳如眉来了,坐在太后惯常的席位下首,频频向赵琅敬酒,眼波流转。
“郡王殿下,臣女敬您一杯,祝您福寿安康。”柳如眉举杯,声音柔媚。
赵琅只略举了举杯,便转向身侧的南禧宁:“这酒烈,你少喝些。”
柳如眉笑容一僵,低头饮酒。
宴至中途,柳如眉忽然起身,走到殿中:“今日小年,臣女愿为郡王献舞一曲,以助酒兴。”
说罢,不待赵琅应允,便挥袖起舞。她舞姿曼妙,腰肢柔软,一袭红衣在烛火中翻飞,像一朵盛放的牡丹。满座皆赞,连一些老臣也抚须点头。
只有赵琅,自始至终未看她一眼,只低声与南禧宁说着什么。
一舞毕,柳如眉盈盈下拜:“臣女献丑了。”
赵琅这才抬眼看她,淡淡道:“柳姑娘有心了,赏。”
内侍端上一盘金银,柳如眉接过,脸上笑容勉强。她本意是借舞邀宠,谁知赵琅如此冷淡。
宴罢,柳如眉追上赵琅:“郡王留步。”
“柳姑娘还有事?”
“臣女……有话想单独对郡王说。”柳如眉瞥了南禧宁一眼。
南禧宁会意,正要回避,赵琅却握住她的手:“不必。柳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柳如眉咬唇,低声道:“臣女听闻,太后有意将臣女指给郡王为妃。臣女……心悦郡王已久,愿侍奉左右,不求名分,只求常伴君侧。”
这话说得直白,殿中宫人皆低下头,不敢作声。
赵琅沉默片刻,才道:“柳姑娘厚爱,朕心领。但朕已有妻室,此生不纳二色。姑娘才貌双全,当配良人,莫要误了终身。”
柳如眉脸色煞白,眼中含泪:“郡王当真如此绝情?”
“非是绝情,是专情。”赵琅语气平静,“柳姑娘,请回吧。”
他牵着南禧宁,转身离去。柳如眉看着他们的背影,泪如雨下,眼中却闪过怨毒。
当夜·慈宁宫
太后未睡,在佛前诵经。柳如眉跪在蒲团上,泣不成声。
“姑母,他……他竟如此羞辱我!”
“哭有何用?”太后睁开眼,目光森冷,“赵琅重情,这是他的软肋。只要南禧宁在一天,他就不会纳妃。所以……”
“所以?”
“所以,南禧宁必须消失。”太后一字一顿。
柳如眉浑身一颤:“姑母,这……”
“怕了?”太后冷笑,“当年婉凝长公主,不也‘意外’薨逝?这深宫之中,意外太多了。”
她招手,一个老嬷嬷上前,递上一只锦盒。盒中是一支金簪,簪头镶着红宝石,光华流转。
“这支簪子,你寻个机会,送给南禧宁。”太后淡淡道,“就说,是你赔罪的礼物。”
柳如眉接过簪子,手在抖:“这簪子……”
“簪中有机关,按下宝石,便会射出毒针,见血封喉。”太后看着她,“事成之后,哀家保你为后。”
柳如眉握紧簪子,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狠绝。
“臣女……遵命。”
腊月廿八·御花园
雪后初霁,红梅怒放。南禧宁带着赵安、赵宁在园中赏梅,柳如眉“偶遇”而来。
“郡王妃安好。”柳如眉福身,笑容温婉,“前日宴上,臣女失礼,特来赔罪。这支簪子,是臣女的一点心意,还请郡王妃收下。”
她递上锦盒。南禧宁打开,见是支金簪,做工精致,确是佳品。
“柳姑娘客气了,本宫不能收。”
“郡王妃若是不收,便是还在怪罪臣女。”柳如眉眼圈一红,“臣女那日酒后失言,实是无心。这簪子,就当是臣女的赔礼,郡王妃若不收,臣女……臣女唯有以死谢罪了。”
她说得凄切,南禧宁无奈,只得接过:“柳姑娘言重了,本宫收下便是。”
“郡王妃戴上试试?”柳如眉笑道,“这簪子与您今日的衣裳正配。”
南禧宁正要推辞,赵宁却拍手:“娘亲戴,好看!”
她不忍拂女儿兴致,将簪子插入发髻。金簪映着雪光,确实华美。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闲聊几句,便告辞离去。
回到寝宫,南禧宁取下簪子,正要收好,忽然发现簪头的红宝石似乎有些松动。她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簪身弹出一截细针,针尖幽蓝,显然淬了毒。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簪子扔在地上。
“来人!”她厉喝。
宫人涌入,见此情形,皆大惊失色。
赵琅闻讯赶来,看到毒簪,脸色铁青:“传柳如眉!”
柳如眉被带到时,犹在狡辩:“臣女不知啊!这簪子是太后赏的,臣女只当是寻常首饰……”
“太后?”赵琅眯起眼。
“是……是太后说,让臣女送给郡王妃,以示修好……”柳如眉哭道,“臣女真的不知有诈!”
赵琅盯着她,良久,挥手:“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柳如眉哭喊着被拖走。赵琅握住南禧宁的手,后怕不已:“若非你心细,今日……”
“阿琅,”南禧宁轻声道,“太后这是要动手了。”
“我知道。”赵琅眼中寒光一闪,“她既不留情,朕也不必再忍。”
当夜·慈宁宫
赵琅独自去见太后。太后正在焚香,见他来,神色平静。
“琅儿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朕来问太后,为何要害禧宁?”
太后笑了:“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
“柳如眉已招供,毒簪是太后所赐。”赵琅盯着她,“太后,您是一国太后,为何要行此卑劣之事?”
“为何?”太后放下香箸,缓缓起身,“因为你不听话。哀家让你纳妃,你不纳;让你亲近柳家,你不近。你眼里只有那个南禧宁,只有那些清流党羽。琅儿,你可知道,这朝堂,不是非黑即白。你需要世家的支持,需要平衡各方势力。可你,太天真了。”
“所以您就要杀禧宁?”
“她不死,你就不会纳妃,不会拉拢世家。”太后冷声道,“琅儿,哀家是为你好。这江山,不是靠情爱就能坐稳的。”
赵琅看着她,忽然觉得悲哀。这个养育他多年的太后,这个表面慈祥的女人,骨子里却是如此冷酷。
“太后,”他缓缓道,“您错了。江山不是靠权术坐稳的,是靠民心。父皇当年,若非失了民心,也不会……被您毒害。”
太后浑身一震,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朕没胡说。”赵琅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这是刘德海临终前的供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先帝当年,是您与靖王合谋毒害。毒药,便是您给婉凝长公主的‘千机引’。”
太后踉跄后退,跌坐在椅上,脸色惨白。
“您恨长公主,因为她查到了真相。您毒害她,嫁祸贤妃,一石二鸟。”赵琅声音冰冷,“这些年,您表面礼佛,暗中却与前朝余孽勾结,欲扶植宗室幼子,继续垂帘听政。太后,您真是……好算计。”
“你……你早就知道?”
“是。”赵琅道,“朕一直在等,等您收手。可您没有。”
太后惨笑:“成王败寇,哀家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你。”
“朕不会杀您。”赵琅转身,“您是一国太后,若暴毙,必引朝野震动。但从此以后,慈宁宫便是冷宫,您就在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吧。”
“赵琅!”太后嘶声道,“哀家养育你多年,你竟如此无情!”
赵琅回头,看着她:“您养育朕,是为控制朕。您对朕的好,是砒霜裹蜜。太后,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他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太后瘫在椅上,老泪纵横。
输了,彻底输了。
腊月三十·除夕
慈宁宫封宫,太后“凤体欠安”,需静养,不见任何人。朝中虽有议论,但无实据,渐渐便平息了。
柳如眉被判流放岭南,柳家受牵连,罢官去职,一蹶不振。
除夕宫宴,赵琅与南禧宁并肩而坐,接受百官朝贺。今上“病愈”,也出席了,只是精神不济,坐了不久便回宫歇息。
宴罢,两人携手登上宫城最高处。万家灯火,爆竹声声,又是一年。
“阿琅,”南禧宁轻声道,“这一年,真长。”
“是啊,真长。”赵琅揽住她,“但还好,你在。”
“以后还会很长。”她看向他,“你是一国之君,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那又如何?”赵琅微笑,“有你,有孩子们,有这江山,有这百姓。再长的路,我也敢走。”
她笑了,靠在他肩头。
远处,烟花炸开,绚烂了夜空。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而他们,还会并肩走下去。
直到山河永固,岁月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