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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宁姐姐,这一生,可还有遗憾? ...

  •   承平十年,春。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粉霞似锦。赵琅牵着南禧宁,在花下漫步。两人鬓边都已生了白发,但眼神依旧清澈,一如当年。
      “爹爹,娘亲!”一个少女跑过来,是赵宁,已十三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南禧宁。
      “慢些跑。”南禧宁为她理了理鬓发。
      “哥哥又欺负我!”赵宁嘟嘴,“他把我的纸鸢弄坏了!”
      赵安从后面追来,已是个挺拔少年,笑道:“谁让你非要放那么高?风大,线断了,怪我?”
      “就怪你!”
      兄妹俩打闹着跑远。赵琅与南禧宁相视而笑。
      “时间真快。”南禧宁轻叹,“安儿都十六了,该议亲了。”
      “不急。”赵琅道,“让他多历练几年。倒是宁儿,性子太跳脱,该好好管教。”
      “像你,管不住。”
      两人说笑着,走到湖边。湖中荷花未开,但已有蜻蜓点水。
      “江南来信了,”赵琅道,“陆煜说,苏予柔又生了个女儿,取名念安。”
      “念安……”南禧宁眼眶微热,“真好。”
      “墨大哥和阿笙也来信了,说青囊拜了位名医为师,医术精进,要出师了。”
      “青囊那孩子,有天赋。”
      两人在亭中坐下,看着湖光山色,说着家常。
      十年了。
      这十年,北境平定,鞑靼归顺;江南富庶,盐税充盈;朝堂清明,百姓安乐。赵琅从郡王到摄政王,再到三年前今上禅位,登基为帝,年号“承平”。南禧宁从郡王妃到皇后,母仪天下,却依旧朴素温和,深得民心。
      那些前尘往事,那些血雨腥风,都成了史书上的几行字。只有他们知道,这一路走来,有多难。
      “阿琅,”南禧宁忽然道,“等安儿能独当一面了,我们退位吧。去江南,去苗疆,去我们想去的地方,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好。”赵琅握紧她的手,“等宁儿出嫁,安儿立嗣,我们就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宫墙巍峨,江山如画。
      而他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看这太平盛世,岁岁年年。
      承平十五年,帝后退位,太子赵安继位,改元永和。
      退位大典那日,赵琅与南禧宁并肩立于太和殿前,看着一身龙袍的赵安在百官朝贺中走向御座。阳光刺眼,南禧宁眯了眯眼,恍惚间,仿佛看到三十年前那个在漳州灯会中慌乱无措的自己。
      “娘亲。”已成太后的赵宁轻声唤她,握住她的手,“您和爹爹……当真要走?”
      “嗯。”南禧宁回神,微笑,“这江山,交给你哥哥了。我们该去还些旧愿。”
      赵宁眼眶微红,却懂事地点头:“女儿会常写信。若有急事……”
      “若有急事,找你陆叔叔,找你墨伯伯。”赵琅拍拍女儿的头,“但朕相信,不会有急事。你哥哥,比你想象的要强。”
      赵宁破涕为笑。
      大典礼成,赵琅与南禧宁悄然从侧门离开,未带仪仗,只一辆青布马车,两个老仆。行囊简单,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旧书,一枚玉兔灯——那是当年永盛昌买的那盏,灯纱已泛黄,但烛火依旧。
      马车出城时,夕阳正好。赵琅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京城。
      “舍不得?”南禧宁问。
      “舍得。”赵琅放下车帘,握住她的手,“这三十年,为江山,为百姓,够了。往后余生,我只为你。”
      南禧宁靠在他肩上,笑了。
      第一站·漳州
      南府老宅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南文柏与王氏早已白发苍苍,见他们回来,喜极而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南文柏拉着赵琅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但精神好。”
      “爹爹倒是胖了。”南禧宁笑道。
      “闲的,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王氏抹泪,“你们这一走,不知何时再回来。”
      “不走了。”南禧宁轻声道,“往后,就住在漳州,陪着爹娘。”
      当夜,一家四口在庭中赏月。赵琅取出那盏玉兔灯,点燃。烛火透过泛黄的纱,映出斑驳的光影。
      “这灯……竟还留着。”南文柏感慨。
      “留着,是个念想。”南禧宁看着灯,“想祖父,想长公主,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月华如水,桂香浮动。四人都沉默,想起那些逝去的岁月。
      三日后·落雁山
      冯嬷嬷的坟,隐在山腰一片竹林里。坟前干净,显然常有人打扫——是墨豫恒安排的,他每年清明都会来。
      南禧宁将一束野菊放在坟前,轻声道:“冯嬷嬷,我们来看您了。阿琅很好,我也很好,孩子们都好。您……安息。”
      赵琅跪地磕了三个头,又走到旁边一座小坟前——那是程掌柜的衣冠冢。当年他沉江身亡,尸骨无存,墨豫恒在江边立了衣冠冢,年年祭奠。
      “程大哥,谢了。”赵琅斟了三杯酒,洒在坟前,“若无你,无冯嬷嬷,无那些隐姓埋名的义士,便无今日。”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像在回应。
      下山时,遇到个采药的老者,见他们面生,多看了两眼。南禧宁上前问路,老者指了方向,忽然道:“夫人可是姓南?”
      南禧宁一怔:“老丈认得我?”
      “三十年前,老朽在这山中采药,见过夫人。”老者笑道,“那夜山中火光冲天,老朽躲在山洞,见一位姑娘提着盏玉兔灯,从这山上跑过。后来听说,是南太守家的小姐,卷入了一桩大案。”
      原来还有人记得。
      “是。”南禧宁微笑,“那夜,多谢老丈未声张。”
      “老朽虽愚,也知善恶。”老者摆摆手,背起药篓走了。
      赵琅牵起南禧宁的手:“你看,这世上,记得的人很多。”
      是啊,记得的人很多。那些血,那些泪,那些义,那些情,都在这山河岁月里,留下了痕迹。
      一月后·苗疆
      黑水寨的竹楼,多了几间,但峒阿桑婆婆还住在那座老楼里。她已近百岁,耳背眼花,但见到阿袖牵着孩子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阿袖……我的阿袖……”
      “婆婆,是我。”阿袖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我来看您了。”
      阿袖已成亲多年,丈夫是寨中猎户,憨厚老实,待她极好。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此刻都围在榻前,甜甜地喊“太婆婆”。
      峒阿桑笑着,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老泪纵横。
      赵琅与南禧宁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有些团聚,该留给最亲的人。
      “郡王,郡王妃。”阿袖的丈夫出来,憨厚地笑,“婆婆说,请你们进去。”
      两人进楼,峒阿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道:“都老了。”
      “婆婆不老。”南禧宁蹲下身,“婆婆永远年轻。”
      峒阿桑笑了,从枕下摸出两枚骨牌,一人给了一枚:“这是同心蛊的最后两枚子蛊。带着,若有一日……想回来了,吹响骨笛,母蛊会有感应。”
      同心蛊,三十年一轮回。当年种下的蛊,如今只剩记忆。
      “谢婆婆。”两人收下。
      当夜,寨中设宴。火塘熊熊,苗歌悠扬。阿袖跳起祈福舞,孩子们跟着学,笑声清脆。
      赵琅与南禧宁并肩坐着,看着这祥和景象,心中一片安宁。
      “若母亲在,定会喜欢这里。”赵琅轻声道。
      “她在了。”南禧宁指向夜空,“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就是她。她在看着我们,看着阿袖,看着这山河无恙。”
      赵琅抬头,星河璀璨。
      是啊,母亲在。那些逝去的人,都在。
      三月后·江南
      杏林春深医馆,已扩成三进院子。前堂坐诊,后堂收治,侧院住了几户贫苦病患,医药食宿全免。
      陆煜正在为一个老妪施针,苏予柔在柜台抓药,安安带着弟弟妹妹在院中背书。见赵琅与南禧宁来,一家人都愣住了。
      “陛……陛下?”陆煜手一颤,针差点扎歪。
      “已是草民了。”赵琅笑着上前,拍拍他的肩,“陆大夫,别来无恙?”
      陆煜这才回神,忙要行礼,被赵琅拦住:“说了,已是草民。你我兄弟,不必拘礼。”
      苏予柔眼眶红了,上前握住南禧宁的手:“宁姐姐……”
      “柔儿。”南禧宁抱住她,泪水滑落。
      十年了,终于再见。
      当夜,医馆后院摆了一桌家常菜。陆煜下厨,苏予柔打下手,孩子们端菜摆筷,热热闹闹,像寻常人家团聚。
      “墨大哥和阿笙呢?”赵琅问。
      “去蜀中了。”陆煜道,“青囊那丫头,非要学什么‘金针渡穴’,说是失传的绝技,只有蜀中一位隐士会。墨大哥不放心,陪着去了。”
      “青囊有志向,是好事。”南禧宁笑道。
      “是啊,那丫头,像她娘,倔。”陆煜摇头,眼中却满是骄傲。
      酒过三巡,说起往事。说起上元夜的惊魂,说起落雁山的死里逃生,说起太湖的生死一战,说起深宫的明枪暗箭……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如今说来,竟有几分恍如隔世。
      “有时候想,若那夜没去买灯,一切会不会不同?”南禧宁轻声道。
      “不会。”赵琅握住她的手,“该遇见的,总会遇见。该走的路,一步也少不了。”
      “是啊。”苏予柔微笑,“就像我,若不是那夜跟着宁姐姐,也不会遇到陆煜,不会有安安,不会有如今的日子。”
      陆煜握住她的手,相视而笑。
      孩子们已睡了,烛火摇曳,映着四张不再年轻的脸。
      他们都老了,鬓有霜,眉有纹。可眼中的光,还和当年一样。
      三日后·离别
      又要分别了。这次,不知何时再聚。
      “接下来去哪?”陆煜问。
      “去塞北看看大漠,去西域看看古城,去南海看看碧波。”赵琅道,“年轻时答应过宁姐姐,要带她走遍山河。如今,该兑现了。”
      “真好。”苏予柔轻声道,“宁姐姐,要常来信。”
      “一定。”
      马车驶出小镇时,晨雾未散。南禧宁回头,见陆煜一家站在医馆门前,朝他们挥手。晨光中,身影渐小,渐模糊。
      她靠在赵琅肩头,轻声道:“阿琅,我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嗯,值了。”
      马车辘辘,驶向远方。
      山河依旧,故人依旧。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十年后·南海之滨
      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赵琅与南禧宁并肩坐在礁石上,看潮起潮落。
      两人都已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这十年,他们走遍了大虞山河,从塞北风沙到江南烟雨,从西域大漠到南海碧波。每到一处,便住上数月,行医施药,教书授业。不求闻名,只求心安。
      “累了?”赵琅问。
      “不累。”南禧宁微笑,“只是觉得,该回去了。”
      “回哪?”
      “回漳州。”她望着海天相接处,“爹娘年纪大了,该多陪陪。孩子们也常来信,说想我们。”
      “好,那就回。”
      夕阳沉入海平面,星辰渐起。远处渔村,灯火次第点亮,像散落的珍珠。
      “阿琅,”南禧宁忽然道,“若有来生,你还愿遇见我吗?”
      “愿。”赵琅毫不犹豫,“生生世世,都愿。”
      “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十指紧扣。
      海风温柔,涛声轻轻。
      这一生,风雨同舟,山河共度。
      值了。
      三日后·归途
      马车北归,行至一处山岗,赵琅忽然叫停。
      “怎么了?”
      “你看。”赵琅指向山下。
      山下是一片桃林,正值花期,粉霞如海。林中有一处草庐,庐前站着两个人,正在赏花。一青衫,一白衣,并肩而立,像一幅画。
      是墨豫恒与阿笙。
      两人老了,但身姿依旧挺拔。阿笙怀中抱着个婴孩,墨豫恒在逗弄,笑声隐约传来。
      赵琅与南禧宁相视一笑,没有打扰,驾车悄悄离去。
      故人安好,岁月静好。
      足矣。
      又三年·漳州南府
      南禧宁坐在庭中桂花树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孙女的,赵安去年大婚,太子妃有孕,明年春天就要生了。
      赵琅在旁练字,写着“山河无恙,故人依旧”。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桂香馥郁,秋风温柔。
      “爹爹,娘亲!”赵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哥哥来信了,说嫂嫂生了,是个小郡主!”
      两人相视而笑。
      “取名了吗?”南禧宁问。
      “取了,叫赵曦,晨曦的曦。”赵宁道,“哥哥说,愿她如晨曦,照亮山河。”
      “好名字。”赵琅点头。
      庭中又静下来。赵宁去厨下帮忙,准备晚膳。赵琅放下笔,走到南禧宁身边,握住她的手。
      “宁姐姐,这一生,可还有遗憾?”
      南禧宁想了想,摇头:“没有。该还的愿还了,该走的路走了,该护的人护了。此生,圆满。”
      “我也是。”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悠长宁静。
      又是一天过去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儿孙的谈笑里,在故人的书信里,在这山河岁月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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