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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侠客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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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经》残卷在墨豫恒枕下压了三个月,他终是决定启程,去寻能看懂它的人。
临行前,苏州镇上的百姓来送。老妪塞给他一包桂花糕,瘸腿的樵夫硬是扛来一坛自酿的米酒,就连总在巷口晒太阳的王寡妇,也红着脸递了双新纳的鞋垫。
“墨大夫,还回来不?”卖豆腐的刘二憨憨地问。
“回来。”墨豫恒将行囊系在马鞍上,“等寻到能解这经书的人,就回来。”
“那得快些,”刘二挠头,“我家婆娘下月生娃,还想请您接生呢。”
众人哄笑。墨豫恒也笑,翻身上马,朝众人抱了抱拳,策马出镇。
他要去青城山,找玄真道长。既是青城派的经书,或该物归原主。
蜀道·遇险
入蜀不久,便觉有人跟踪。
墨豫恒佯装不知,在栈道上一处窄弯勒马回身:“跟了三天,不累么?”
林中走出五人,皆着黑衣,蒙面,手中兵刃各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冷笑道:“墨豫恒,交出《青囊经》,饶你不死。”
“你们是那日抢经书的强人?”
“是又如何?”独眼汉子啐了一口,“玄真那老道狡猾,竟将经书给了你。不过也好,省得我们上青城山。”
墨豫恒下马,拔剑:“想要,来拿。”
五人一拥而上。栈道狭窄,仅容二人并行,墨豫恒背靠绝壁,剑光如练,将攻势尽数挡下。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招式狠辣,专攻下盘,欲将他逼下悬崖。
缠斗半柱香,墨豫恒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衫。他咬牙,剑势一变,使出苗疆学来的诡异剑法,剑走偏锋,连伤三人。
独眼汉子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林中又窜出十余人,竟是将栈道两头都堵死了。
“墨豫恒,你武功再高,能敌得过我们这么多人?”独眼汉子狞笑,“乖乖交出经书,给你个痛快。”
墨豫恒握紧剑柄,心知今日凶多吉少。栈道前后被堵,脚下是万丈深渊,插翅难逃。
正思忖如何突围,忽听上方传来一声清啸。
众人抬头,只见栈道上方崖顶,立着个白衣女子,身形纤瘦,面覆轻纱,手中握着一管竹笛。
“以多欺少,好不要脸。”女子声音清冷,带着些许稚气,却字字清晰。
独眼汉子怒道:“哪来的丫头,滚开!”
女子不答,将竹笛凑到唇边。笛声起,清越悠扬,却透着诡异。林中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毒蛇、蝎子、蜈蚣从石缝、草丛中涌出,密密麻麻,朝黑衣人扑去。
“蛊!是苗疆的蛊女!”有人惊叫。
黑衣人顿时大乱。毒虫无孔不入,咬得他们惨叫连连,顾不得围攻,纷纷逃窜。独眼汉子还想拼命,被墨豫恒一剑刺穿大腿,跌下栈道,惨叫着坠入深渊。
片刻间,敌人尽散,只剩满地毒虫,在笛声驱使下,缓缓退去。
墨豫恒收剑,朝崖顶抱拳:“多谢姑娘相救。”
女子从崖顶跃下,身姿轻盈如燕,落在栈道上。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精致,一双眸子清澈如泉,只是左颊有一道浅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平添几分冷冽。
“不必谢。”她打量墨豫恒的伤,“你中毒了。”
墨豫恒这才发觉,肩头的伤口已发黑,显然是刀上淬了毒。
“是‘蚀骨散’,半个时辰内不解,毒入心脉,神仙难救。”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墨豫恒接过,毫不犹豫吞下。药丸入喉,一股清凉散开,伤口的灼痛渐消。
“姑娘是苗疆人?”他问。
“算是。”女子不置可否,看向他的马,“你要去青城山?”
“是。”
“我同去。”女子转身便走,“你的毒需连服三日解药,否则会复发。”
墨豫恒怔了怔,牵马跟上。
两人一路同行,女子自称“阿笙”,说是奉师父之命出山历练,顺道路过蜀中。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直切要害,对毒物医术了如指掌。
三日后,墨豫恒的毒清了。阿笙将解药方子写给他:“按方抓药,再服七日,余毒可清。”
墨豫恒道谢,取出《青囊经》残卷:“姑娘既懂医术,可识得此物?”
阿笙接过,翻开细看,眼中闪过讶异:“这是《青囊经》……你从哪得来的?”
“玄真道长所托。”墨豫恒将经过说了。
阿笙沉默良久,将经书还他:“这经书是至宝,也是祸端。你带着它,会招来无数追杀。”
“我知道。”墨豫恒道,“所以想将它送回青城派,或找个妥当之人保管。”
“青城派守不住。”阿笙摇头,“方才那些黑衣人,只是第一波。江湖上觊觎此经的,大有人在。”
“那姑娘可有良策?”
阿笙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学医么?”
墨豫恒一怔。
“这经书上的医术,若只藏着,便是废纸。若能学以致用,救死扶伤,才算不辜负。”阿笙声音很轻,“我师父说,医术不是用来争名夺利的,是用来救人的。”
墨豫恒心中一动。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太多生死。有时一剑能救人,有时一剑也能杀人。但医术不同,医术只救人。
“我想学。”他听见自己说。
阿笙笑了,眉眼弯弯,那道疤也柔和了许多:“好,我教你。”
青城山·道观
玄真道长见到墨豫恒时,很是惊讶。听他说明来意,更是感慨。
“小友有心了。”玄真道长道,“不过这经书,老道确实守不住。既然小友愿学,便留在身边吧。只是切记,莫要外传,免生祸端。”
墨豫恒应下,又引见阿笙。玄真道长打量她片刻,忽然道:“姑娘可是姓白?”
阿笙脸色微变:“道长认得我?”
“三十年前,老道游历苗疆,曾与白巫族族长白沧有过一面之缘。”玄真道长叹道,“姑娘的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
阿笙默然,良久才道:“白沧是我外公。”
原来她是白沧的外孙女。当年白沧叛出白巫族,隐居苍茫山,阿笙的母亲便是他独女。后来白沧、白溟相继身亡,阿笙的母亲也郁郁而终,临终前将她托付给黑水寨的峒阿桑。
“阿桑婆婆待我如亲孙女,教我医术蛊术。”阿笙低声道,“但我身上流着白巫族的血,寨民们……终究有些芥蒂。所以我才出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墨豫恒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中生出怜惜。原来她与他一样,都是江湖漂泊人。
“姑娘若不嫌弃,可随我同行。”他脱口而出。
阿笙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却摇头:“不必。我有自己的路。”
她在青城山住了三日,将《青囊经》中几处疑难为墨豫恒讲解清楚,便告辞离去。
临别时,她赠他一支竹笛:“若有难,吹响此笛,百里内若有苗人,会来助你。”
墨豫恒接过,也赠她一枚玉佩——是离京时陆煜给的,说是御赐之物,可作信物。
“此去小心。”他看着她,“江湖险恶,保重。”
“你也是。”阿笙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策马远去。
墨豫恒站在山门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心中怅然若失。
一年后·江南
杏林堂后院,墨豫恒正在晾晒草药。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一边行医,一边研习《青囊经》,医术精进,已能治些疑难杂症。
镇上的人都知墨大夫性子冷,但心善。有穷苦人家来看病,他分文不取;有地痞流氓来闹事,他一剑了之。久而久之,再无人敢招惹。
这日,他正在为个摔断腿的樵夫接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大夫!救命!”
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面色青紫,气息奄奄。
墨豫恒接过孩子,一探脉,心下一沉:“喉中异物,窒息了。”
他取银针,刺天突、廉泉诸穴,又让孩子俯卧,拍打后背。孩子呛咳几声,吐出一枚铜钱,哇地哭出声来。
妇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多谢墨大夫!多谢墨大夫!”
墨豫恒扶起她,给孩子开了副安神的方子,嘱咐几句。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洗净手,正要关门,忽见门外巷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笙。
她比一年前瘦了些,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清澈。肩上背着一个药篓,手中握着一把药锄。
“阿笙姑娘?”墨豫恒又惊又喜。
阿笙走进来,放下药篓,从篓中取出一株草药:“在蜀中采到的‘七叶莲’,可解百毒。想着你或许用得上,就送来了。”
墨豫恒接过,那草药还带着泥土的清香:“你……专程送来的?”
“顺路。”阿笙别过脸,“我要去南疆,路过这里。”
墨豫恒看着她的侧脸,那道疤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他忽然道:“别走了。”
阿笙一怔。
“留下来。”墨豫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里缺个坐堂大夫,我缺个……能说话的人。”
阿笙沉默良久,才道:“我是个蛊女,身上流着白巫族的血。江湖上的人,都怕我,厌我。”
“我不怕。”墨豫恒道,“我也是江湖人,手上沾过血,心里藏过事。我们……一样。”
阿笙抬眼看他,眼中情绪翻涌。
“况且,”墨豫恒补充,“你教我医术,我还没谢你。留下来,让我慢慢谢。”
阿笙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微红:“你真是个怪人。”
“怪人配蛊女,正好。”
两人相视,都笑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又三年·杏林堂
杏林堂的招牌旁,多了块小匾,上书“青囊医馆”四字,是墨豫恒亲笔所题。
堂内,阿笙正在为个老妇诊脉,墨豫恒在柜台后抓药,动作默契。堂外,几个孩童在玩耍,笑声清脆。
“墨大夫,阿笙姐姐,我娘让我送粽子来!”隔壁张家的小子提着竹篮跑进来。
阿笙接过,摸了摸他的头:“替我谢谢你娘。”
小子蹦跳着跑了。阿笙打开篮子,粽子还温热,香气扑鼻。
“今天端午。”墨豫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香囊,“驱虫的,你戴着。”
香囊绣着杏花,针脚细密,是阿笙的手艺。里面装的,是她特制的驱蛊药。
阿笙接过,系在腰间,又取出一个香囊递给他:“你的,里面是安神药,你总睡不安稳。”
墨豫恒笑了,也系在腰间。
两人并肩站在堂前,看街上人来人往,看孩童嬉闹,看岁月静好。
“阿笙,”墨豫恒忽然道,“我们成亲吧。”
阿笙手一颤,没回头,耳根却红了。
“我这样的人,不配……”
“配。”墨豫恒握住她的手,“这世上,只有你最配。”
阿笙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墨豫恒笑了,将她拥入怀中。
堂外,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而他们,终于有了归处。
尾声
又一年春,杏林堂后院,传来婴儿啼哭声。
阿笙生了个女儿,取名“墨青囊”,取“青囊济世”之意。
洗三那日,陆煜与苏予柔带着安安来了,南禧宁与赵琅也托人送来贺礼。就连远在苗疆的阿袖,也让人捎来一套苗银首饰。
后院摆了酒席,街坊邻居都来了,热热闹闹,像过节。
墨豫恒抱着女儿,笑得像个孩子。阿笙靠在床头,看着父女俩,眼中满是温柔。
“阿笙,”墨豫恒将女儿递给她,“你看,她像你。”
“眼睛像你。”阿笙轻声道。
“那以后,教她医术,也教她剑法。”墨豫恒道,“让她既能救人,也能自保。”
“好。”
窗外,杏花如雪。
而江湖,还在继续。
但于他们而言,江湖已远,此处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