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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侠客人生 墨豫恒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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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豫恒离开京城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他背着剑,牵着马,站在城门外回头望。城楼巍峨,街市喧嚣,这座他待了不到一年的城池,竟也有了几分故土的暖意。
“真的要走?”陆煜策马而来,在他身侧停下。
“嗯。”墨豫恒笑笑,“江湖才是我的去处。”
“陛下封你御前三品带刀侍卫,这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恩典。”
“我知道。”墨豫恒看向远方,“可御前的椅子,坐不惯。还是江湖的风,吹着自在。”
陆煜不再劝,递过一个酒囊:“喝一碗,送行。”
两人就着城门下的石阶,对坐而饮。酒是烈酒,烫喉,暖心。
“以后去哪?”陆煜问。
“不知道。”墨豫恒仰头灌了一口,“走到哪算哪。或许去塞北看看大漠孤烟,或许去南疆走走十万大山。师父说过,江湖之大,总要去看看。”
“一个人?”
“一个人。”
陆煜沉默片刻,又道:“若遇到苏姑娘……”
“我会转交。”墨豫恒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但我想,她不会收。”
“那就留着,当个念想。”
“好。”
酒尽,人散。
墨豫恒翻身上马,朝陆煜抱了抱拳:“陆兄,保重。”
“保重。”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那个青衫负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陆煜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城。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三月·江南
杏花烟雨,小桥流水。墨豫恒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江南的春,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在一处茶寮歇脚,要了壶明前龙井。茶香氤氲,邻座几个茶客正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苏州出了桩奇案,知府家的小姐夜里绣花,第二天就疯了,见人就咬!”
“可不是,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后来请了个游方道士,说是被狐仙附了体,要做法事驱邪。”
“什么狐仙,我看是装神弄鬼……”
墨豫恒放下茶钱,起身。苏州,不远。
苏州·知府衙门
知府姓方,愁得头发都白了。见墨豫恒登门,本不欲见,但听他自称是“江湖中人,略通术法”,还是请了进去。
“道长若能救小女,下官必有重谢!”方知府急道。
墨豫恒摆手:“先看看小姐。”
方小姐被关在后院厢房,门窗紧闭,屋内弥漫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缩在床角,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墨豫恒环视四周,目光落在窗台一盆兰花上。兰花开了,香气浓郁,正是那甜香的来源。
“这花哪来的?”
“是小女的丫鬟从城外山上采的,说是野兰,香气特别,小姐喜欢,就养在房里。”方知府道。
墨豫恒走近细看,脸色微沉:“这不是兰,是‘梦魂草’。花香可致幻,久闻则疯癫。”
方知府大惊:“这……这……”
“小姐中毒不深,还能救。”墨豫恒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化水服下,三日可愈。但这花,得烧了。”
方知府千恩万谢,命人照办。
三日后,方小姐果然清醒,只是身子还虚。方知府设宴答谢,席间问起墨豫恒来历。
“游方之人,不值一提。”墨豫恒只道。
“道长医术高明,不知可否留在苏州?下官愿聘为府中供奉,月俸百两。”
“谢大人美意,但墨某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墨豫恒婉拒。
方知府惋惜,又赠金银,墨豫恒只取了十两,够一路盘缠即可。
离开苏州时,方小姐亲自来送,递过一个香囊:“墨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这香囊是我亲手绣的,里面是驱虫的草药,愿大侠一路平安。”
香囊绣着青竹,针脚细密。墨豫恒接过,道了声谢,策马而去。
江湖儿女,萍水相逢,无需多言。
六月·塞北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墨豫恒骑着马,在无垠的戈壁上走了三天,终于看到一座土城。
城很小,不过百十户人家,多是牧民。他在一家客栈住下,掌柜是个独眼老汉,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客官打哪来?”
“江南。”
“哟,那可远了。”老汉打量他,“看你这身打扮,是江湖人?”
“算是。”
“那可得小心。”老汉压低声音,“最近这附近不太平,有马贼出没,专劫过路客商。前天还劫了支商队,死了七八个人。”
墨豫恒谢过提醒,上楼歇息。夜里,果然听到马蹄声和喊杀声。
他推开窗,只见城外火光冲天,数十骑马贼正围攻一支商队。商队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破。
墨豫恒抓起剑,从窗口跃下,几个起落便到了城外。
“什么人?!”马贼头目厉喝。
“过路的。”墨豫恒剑已出鞘。
“找死!”头目挥刀砍来。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头目倒飞出去,撞在沙丘上,吐血不止。余下马贼见头目一招败北,吓得纷纷后退。
“滚。”墨豫恒收剑。
马贼如蒙大赦,扶起头目,仓皇逃窜。
商队首领是个中年汉子,上前抱拳:“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在下王震,敢问大侠高姓大名?”
“墨豫恒。”
“墨大侠若不嫌弃,请随我们入城,让在下略备薄酒,以表谢意。”
墨豫恒点头。商队是贩丝绸茶叶的,从江南来,往西域去,这一路不易。
席间,王震说起塞外见闻,说起大漠风沙,说起西域胡商,眉飞色舞。墨豫恒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江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墨大侠接下来去哪?”王震问。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那不如跟我们走一趟西域?”王震笑道,“过了这片戈壁,就是楼兰古城,再往西,还有波斯、大食。那里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
墨豫恒沉吟。西域,他从未去过。
“好。”
八月·楼兰
黄沙漫漫,古城残垣。楼兰早已荒废,只剩断壁残垣在风沙中诉说往日繁华。
墨豫恒站在废墟最高处,眺望远方。夕阳如血,将大漠染成金色。
“墨大侠,”王震走过来,递过水囊,“看什么呢?”
“看这天地。”墨豫恒接过水,灌了一口,“师父说,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山河岁月。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王震笑:“是啊。我走了三十年商路,见过雪山,见过草原,见过大海,见过沙漠。每次觉得走不动了,看看这山河,就又有了力气。”
两人沉默,看落日沉入沙海。
夜里,他们在废墟中扎营。篝火熊熊,胡琴声起,是商队里的胡人乐手在弹奏。曲调苍凉,像这大漠的风。
墨豫恒靠在断墙上,听着琴声,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京城那个总爱皱眉的陆煜,想起江南那个温柔又倔强的苏姑娘,想起苗疆那个单纯善良的阿袖,想起黑水寨那些豪爽的苗人兄弟……
还有,那个在雪夜里为他挡箭,笑着说“墨大哥,要活着”的姑娘。
他摇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
江湖路远,不该有牵绊。
十月·南疆
从西域回来,墨豫恒又往南走。南疆十万大山,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但他不怕,黑水寨的驱蛊香,峒阿桑给的避瘴丸,足够应付。
他在一座苗寨住了半个月,跟寨民学捕蛇,学采药,学唱山歌。寨民待他如亲人,酒管够,肉管饱。
一日,寨中长老请他帮忙。
“墨大侠,后山有处深潭,潭中有条大蟒,吃了我们好几头牛。寨里没人敢去,你能不能……”
墨豫恒应下。他提着剑,独自进山。
深潭在密林深处,水色幽绿,深不见底。他在潭边等了半日,终于,水波翻涌,一条巨蟒探出头来,水桶粗的身子,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巨蟒张口便咬,墨豫恒侧身躲过,一剑刺向它的眼睛。巨蟒吃痛,疯狂扭动,尾巴扫断了几棵大树。
缠斗了半个时辰,墨豫恒终于找到破绽,一剑刺穿巨蟒七寸。巨蟒挣扎片刻,沉入潭底,水面泛起血色。
他割下蟒胆,带回寨子。长老千恩万谢,要留他多住些日子。
但他还是走了。
江湖人,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就有了牵绊,有了牵绊,就舍不得走了。
腊月·蜀中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墨豫恒走在栈道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猿啼声声。
他在一处崖洞避雪,洞中有堆篝火的余烬,看来不久前有人来过。
正烤着火,洞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年扶着个老者进来,两人皆着道袍,背剑,是道士。
“叨扰了。”青年拱手,“家师受了伤,可否在此歇息片刻?”
“请便。”墨豫恒让出火堆。
老者盘膝坐下,脸色苍白,肩头有伤,似是剑伤。青年为他包扎,手法熟练。
“这位兄台也是江湖人?”青年问。
“算是。”
“在下青城派林清,这是家师玄真道长。”青年自报家门,“我们前日在山中遇到一伙强人,抢夺一本秘籍,家师为护秘籍受伤。”
墨豫恒点头,递过水囊。林清接过,道谢。
“秘籍很重要?”他问。
“是本医书,《青囊经》残卷。”玄真道长开口,声音虚弱,“相传是华佗所著,可活死人,肉白骨。那伙强人要拿去害人,老道不能给。”
墨豫恒心中一动。华佗的《青囊经》,他听师父提过,早已失传。若真有残卷,确是宝物。
“道长伤势如何?”
“无碍,休养几日便好。”玄真道长看着他,“小友一身正气,必是侠义之士。老道有个不情之请——”
“道长请说。”
“这《青囊经》残卷,老道想托付给你。”玄真道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青城派势弱,守不住这宝物。小友武功高强,又无门派之累,或可保它周全。”
墨豫恒怔住:“道长,这……”
“小友不必推辞。”玄真道长将帛书塞给他,“这经书不该埋没,也不该落入歹人之手。小友可拿去研习,若有所得,造福苍生,便是大功德。”
墨豫恒看着手中泛黄的帛书,沉甸甸的。
“晚辈……尽力。”
“好,好。”玄真道长笑了,咳嗽几声,“林清,我们走。”
师徒二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风雪中。
墨豫恒翻开帛书,字迹古奥,确是医经。他看不懂,但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遇到懂的人。
又一年春·江南
杏花又开了。
墨豫恒回到江南,在苏州城外的小镇住了下来。他租了间临河的屋子,平日采药行医,闲时练剑读书,日子清静。
那卷《青囊经》,他已研习了大半,医术精进不少。镇民们不知他从哪来,只知这个沉默寡言的墨大夫,医术好,心肠好,诊金随意,穷人分文不取。
一日,他正在院中晒药,门外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予柔。
三年不见,她清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眉眼间多了几分安宁。她牵着个小男孩,约莫两三岁,眉眼像她,也像……陆煜。
“墨大哥。”她微笑。
“苏姑娘。”墨豫恒起身,“请进。”
苏予柔在院中石凳坐下,小男孩躲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墨豫恒。
“这是安安,我儿子。”苏予柔柔声说,“安安,叫墨伯伯。”
“墨伯伯。”安安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墨豫恒心中一软,从屋里拿出几块麦芽糖递给他。安安接过,甜甜地笑了。
“陆煜呢?”他问。
“在医馆坐诊,走不开。”苏予柔道,“我带孩子回娘家看看,顺路过来看看你。”
“你们……还好吗?”
“很好。”苏予柔眼中满是温柔,“他在镇上行医,我在家带孩子,日子平淡,但踏实。”
墨豫恒点头:“那就好。”
两人聊了些近况,苏予柔问起他的打算。
“没打算,这样挺好。”墨豫恒看着院中杏花,“江湖走遍了,也该歇歇了。”
“不打算成家?”
墨豫恒笑了笑,没回答。
成家?他这样的人,不适合有家。江湖才是他的归处,虽然这归处,有时也寂寞。
苏予柔不再问,坐了会儿,便带着孩子告辞了。
墨豫恒送她到门口,看着母子俩牵手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空了一块。
或许,他真的该有个家了。
可家在哪呢?
他摇摇头,回院继续晒药。
阳光正好,杏花如雪。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隔壁的孩子们在放纸鸢。
他抬起头,看着那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就像这江湖,没有尽头。
但他已走过山河,见过众生,此生无憾了。
他拿起剑,在院中舞了一套剑法。剑光如雪,衣袂翻飞,惊起一树杏花。
花雨中,他收剑,负手而立。
江湖路远,我心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