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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这人间,终究是值得的 丙午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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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秋,南文柏擢升礼部尚书,从漳州太守一跃成为六部堂官,朝野震动。
赴京前夜,他独坐书房,对着一匣旧物出神。匣中是父亲南怀瑾的遗物:几卷札记,一方旧砚,一枚早已褪色的宫花。
窗外秋雨淅沥,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说出那句未竟之言。
“文柏,南家……欠长公主一个公道。若有一日……”
话未说完,便去了。
如今公道已还,长公主之子认祖归宗,爵封郡王。而他的女儿禧宁,也成了昭懿郡主,即将嫁给那个她一路护持的少年。
一切圆满。
可南文柏心中,却空落落的。父亲一生清正,却因长公主之事,郁郁而终。自己谨小慎微三十年,终究还是踏入了这潭浑水。
“老爷,”夫人王氏推门进来,端着一盏参茶,“夜深了,该歇了。”
南文柏接过茶,轻叹:“明日进京,前途未卜,我心中不安。”
王氏坐在他身侧,温声道:“老爷是怕朝堂险恶?”
“是怕辜负。”南文柏看着父亲的札记,“父亲一生,以‘风骨’二字自持。我……不及他。”
王氏握住他的手:“老爷何必妄自菲薄。这些年,您在漳州兴水利,劝农桑,百姓爱戴,何尝不是风骨?只是父亲的风骨在朝堂,您的风骨在民间罢了。”
南文柏苦笑:“可如今,我要回朝堂了。”
“那就把民间的风骨,带到朝堂去。”王氏语气坚定,“老爷,您不是一个人。禧宁在,郡王在,还有陆大人、墨少侠……这些人,都是您的倚仗。”
倚仗吗?南文柏想起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她比父亲更勇敢,比他自己更坚定。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试。
京城·礼部衙门
上任第一日,南文柏便遇上了难题。
户部侍郎钱益,拿着份单子来找他:“南大人,下月太后寿诞,礼部拟的仪程,花费是不是太多了些?今年江南水患,国库吃紧,是不是该减一减?”
南文柏接过单子细看。仪程繁琐,从宫宴到赏赐,再到各地进贡,确实靡费。他沉吟道:“钱大人所言有理。只是太后寿诞,关乎皇家体面,若削减太过,恐惹非议。”
“体面重要,还是百姓重要?”钱益冷笑,“南大人新官上任,怕是不敢得罪宫里吧?”
这话刺耳,却也是实情。南文柏刚升尚书,根基未稳,若一上来就削减太后寿诞用度,必招怨怼。
可他想起漳州那些受灾的百姓,想起父亲札记里那句话:“为官者,当以民为天。”
“减。”他提笔,在单子上划去几项,“宫宴减三成,赏赐减半,各地进贡除必需品外,一概免了。”
钱益一怔,没想到他真敢:“南大人,这……”
“太后仁德,必能体恤百姓。”南文柏将单子递还,“钱大人,就按这个办。若有责难,我来担。”
钱益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下官领命。”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有赞他体恤民生的,也有骂他沽名钓誉的。宫里的刘公公(刘德海已死,这是新上任的)亲自来问,话里话外都是敲打。
南文柏不卑不亢:“公公,江南水患,百姓流离,太后若知,必不忍奢靡。下官此举,实是为太后积福。”
刘公公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去。
夜里,南禧宁来探望,听父亲说了此事,笑道:“爹爹做得对。太后那边,郡王会去解释,不会有事的。”
“为父不是怕事。”南文柏轻叹,“只是觉得,这朝堂……比我想的更难。”
“难,也要做。”南禧宁握住父亲的手,“爹爹,您还记得祖父常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劲节凌云,赤心如玉。”南禧宁一字一顿,“风骨不是不低头,而是该低头时低头,不该低头时,宁折不弯。”
南文柏怔住。这句话,父亲临终前也说过。
原来风骨不是刚硬,而是分寸。
腊月·太后寿诞
寿诞如期举行,虽削减用度,但依旧隆重。太后见仪程从简,不但未怪罪,反而下懿旨,将省下的银两拨给江南赈灾。
今上龙颜大悦,当朝褒奖南文柏:“南卿体恤民生,忠直可嘉。”
一时间,南文柏风头无两。但他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果然,开春后,麻烦来了。
工部侍郎周延,是他的同年,私下找他:“文柏兄,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
“黄河堤坝重修,工部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但实际花费……只需四十万两。”周延压低声音,“剩下十万两,你我各半,如何?”
南文柏脸色一沉:“周兄,这是贪墨。”
“话别说这么难听。”周延笑道,“这叫‘节省开支’。堤坝修好了,银子省下了,分一些,皆大欢喜。文柏兄,你刚入京,处处要打点,没银子怎么行?”
“我不需要。”南文柏断然拒绝,“周兄,我劝你一句,这银子,别动。黄河事关千万百姓性命,若因贪墨出了纰漏,你担不起。”
周延笑容僵住:“文柏兄,你这是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是不能给。”南文柏起身,“周兄,请回吧。”
周延拂袖而去。
三日后,弹劾南文柏的奏折便到了御前。说他“恃宠而骄,目无同僚”,还说他“削减太后寿诞用度,是藐视皇家”。
今上召南文柏问话。
南文柏将周延之事和盘托出,末了道:“陛下,臣非清高,但有些银子,不能拿。拿了,就对不起漳州的百姓,对不起父亲的教诲。”
今上沉默良久,道:“朕信你。但周延是工部侍郎,背后是靖王余党。你动了他,他们不会罢休。”
“臣不怕。”南文柏跪地,“臣既入朝堂,便已做好准备。风霜刀剑,臣一肩担之。”
今上动容,亲手扶起他:“好一个‘一肩担之’。南卿,朕没看错你。”
周延被查,牵连出工部一串贪墨案。南文柏秉公处理,该抓的抓,该罚的罚,毫不手软。一时间,朝中清流振奋,贪腐者胆寒。
但也因此,他得罪了太多人。
清明·南府旧宅
南文柏休沐,回漳州祭祖。父亲的坟前,他焚香跪拜。
“父亲,儿子回来看您了。”他轻声道,“您说的风骨,儿子懂了。不是不折,是折也要折得值。”
春风拂过,坟头青草摇曳,像在回应。
王氏陪在他身侧,轻声道:“老爷,京里来了消息,说有人要对付您。”
“我知道。”南文柏神色平静,“是周延的岳父,吏部尚书冯毅。他女儿是周延的妻子,我动了周延,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南文柏起身,望向远方,“父亲当年,面对的是先帝的怒火,是长公主的冤屈。我面对的,不过是一群贪官污吏,何惧之有?”
回京后,冯毅果然发难。以“结党营私”为名,参了南文柏一本,还拉拢了几个御史,联名弹劾。
今上将奏折压下了,但私下召见南文柏:“冯毅树大根深,朕也不能动他。南卿,你暂且忍耐。”
南文柏明白。冯毅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动他,便是动摇朝纲。
“臣明白。”他躬身,“但臣不会退。”
“你不退,他会逼你退。”今上叹道,“南卿,朕给你个差事——去江南,督办漕运。一来避避风头,二来……江南是冯毅的老巢,你去,或许能查出些东西。”
这是明升暗调,也是考验。
南文柏领旨。
离京前夜,南禧宁与赵琅来送行。
“爹爹,此去江南,务必小心。”南禧宁忧心忡忡,“冯毅在江南经营多年,必有埋伏。”
“我知道。”南文柏笑了笑,“但江南也是我们的地方。陆煜在,墨少侠在,还有江南的百姓……我不怕。”
赵琅递过一枚令牌:“岳父,这是江南驻军的调兵符,若有急事,可凭此符调兵。”
南文柏接过,郑重道谢。
江南·漕运衙门
漕运总督姓冯,是冯毅的侄子。见南文柏来,表面恭敬,暗中刁难。
“南大人,漕粮账册都在这里,您慢慢看。”冯总督皮笑肉不笑,“不过这些都是机密,不能带出衙门。”
账册堆积如山,真要查,没三五个月看不完。
南文柏不急,每日泡在衙门里,一册一册地看。冯总督起初还派人盯着,后来见他真的一笔一笔核对,便放松了警惕——这么多账册,不信他能查出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南文柏在漳州做了三十年太守,最擅长的就是查账。那些虚报、冒领、挪用的痕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个月后,他锁定了几个关键账目。
“冯总督,”他将账册摊开,“这三笔漕粮,说是运往京城,但接收文书是伪造的。粮食去哪了?”
冯总督脸色一变:“南大人,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南文柏又摊开另一本,“还有这笔修船款,船是去年新造的,今年又报修,修了三十万两。可我查过,那条船现在还在码头,完好无损。”
冷汗从冯总督额头滴下。
“冯总督,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请陆大人来查?”南文柏语气平静,却透着压迫。
冯总督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颤声道:“南大人……饶命……”
他交代了。江南漕运,多年来被冯家把持,贪墨的银子不下百万两。其中一半,进了冯毅的口袋。
证据确凿,南文柏连夜写信,派人送往京城。
京城·冯府
冯毅收到消息时,正在书房赏画。画是前朝名作《寒江独钓》,他最爱这幅画的孤高清寂。
管家慌慌张张进来:“老爷,江南出事了……”
听完禀报,冯毅手中的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南文柏……好一个南文柏。”他咬牙,“我小看他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那些证据要是送到陛下手里……”
“送不到。”冯毅眼中闪过狠色,“派人去截,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活着回京。”
“可南文柏身边有护卫……”
“那就连护卫一起杀。”冯毅冷声道,“做成意外,山匪劫杀,死无对证。”
管家领命而去。
冯毅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幅《寒江独钓》,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他一生清名,三朝元老,最后竟要栽在一个后辈手里。
不甘心啊。
官道·伏击
南文柏回京的车队,行至青松岗时,遇袭了。
箭如飞蝗,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出。护卫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太多,渐渐不支。
南文柏坐在车中,神色平静。他早料到会有这一遭。
车帘被挑开,一个蒙面人持刀而入:“南大人,对不住了。”
刀光落下。
“铛!”
一把剑架住了刀。墨豫恒如神兵天降,护在车前:“南大人,退后!”
“墨少侠?”南文柏惊喜。
“郡王不放心,让我暗中保护。”墨豫恒剑光如虹,瞬间逼退数人,“南大人,抓稳了!”
马车疾驰,冲出重围。但黑衣人紧追不舍,眼看又要被围。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赶到,为首的是陆煜。
“陆大人!”南文柏松了口气。
陆煜挥剑:“杀!”
官兵冲杀,黑衣人溃败。为首的被擒,扯下面巾,竟是冯府的管家。
“冯毅……”南文柏看着管家,摇头叹息,“何苦。”
京城·金銮殿
证据呈上,冯毅跪在殿中,面如死灰。
今上震怒,当朝罢免冯毅官职,抄家下狱。冯家党羽,一并清算。
退朝后,今上独留南文柏。
“南卿,这次你立了大功。”今上叹道,“但也得罪了太多人。往后在朝中,怕是更难了。”
南文柏跪地:“臣不怕难。只要陛下信臣,臣便无所畏惧。”
“朕信你。”今上扶起他,“但朕不能一直护着你。南卿,你要记住——风骨要有,但也要懂得保全。有时退一步,不是懦弱,是为了走得更远。”
南文柏心中一震,俯首:“臣谨记。”
秋日·南府
庭中桂花开了,香气馥郁。南文柏与王氏对坐品茶,说着闲话。
“老爷,冯毅倒了,朝中清净不少。”王氏道。
“清净不了。”南文柏摇头,“倒了一个冯毅,还会有张毅、李毅。朝堂从来不是清净地。”
“那老爷还……”
“还做。”南文柏微笑,“因为这是父亲的路,也是我的路。风骨二字,总要有人担着。”
王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老爷,您和父亲越来越像了。”
“像吗?”南文柏望向庭中桂树,“父亲是竹,宁折不弯。我是桂,香远益清。虽不同,但都是风骨。”
风吹过,桂花如雨。
远处,南禧宁牵着女儿走来,赵琅跟在身后,一家三口,笑语晏晏。
南文柏看着女儿,心中一片安宁。
风骨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代人的传承。
父亲传给他,他传给女儿,女儿将来,也会传给外孙女。
如此,生生不息。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香混着桂香,沁人心脾。
这人间,终究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