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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婚 腊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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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金陵下了一场大雪。
驿馆庭院里积雪盈尺,枯枝裹素,天地间一片清白。南禧宁推开窗,寒气扑面,她看着雪,看了很久。
赵琅从身后为她披上斗篷,轻声道:“苏姑娘……昨夜在城南码头留了一封信,给你的。”
南禧宁接过信,信封素白,无字。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行:
“宁姐姐:见字如晤。昨夜之事,非我所愿,却不得不为。谢云深于我有恩,恩情已报,从此两清。十年姐妹情,此生不忘。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勿寻,勿念。柔。”
字迹娟秀,是苏予柔的笔迹。只是墨迹有几处晕染,似是泪痕。
“她走了。”南禧宁握紧信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会再回来了。”
赵琅揽住她的肩:“陆煜已下令全城搜捕,但她既决心要走,怕是难寻。”
“别找了。”南禧宁摇头,“让她走吧。这十年,她为苏家女,为谢氏细作,活得够累了。如今恩怨两清,就让她……做回自己。”
赵琅沉默,终是点头:“好。”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掩盖一切痕迹。
三日后,江南事毕。谢云澜被押解回京,余党或斩或流,太湖无名岛被官兵接管,岛上财货充公。一场酝酿三十年的阴谋,终是烟消云散。
离城那日,金陵百姓夹道相送。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只知道郡王与郡王妃平定了江南乱局,让他们得以安稳度日。
马车出城时,南禧宁回头看了一眼。
秦淮河依旧,夫子庙依旧,只是故人已去。
“她会去哪儿呢?”她喃喃。
“不知道。”赵琅握住她的手,“但我想,她会过得很好。”
南禧宁笑了笑,靠在他肩上,闭眼。
但愿吧。
回京路上,陆煜一直很沉默。他骑马在前,背影挺直,却透着孤寂。
墨豫恒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未开口。有些伤,只能自己愈合。
腊月廿三,小年,众人抵京。
今上在宫中设宴,为众人接风洗尘。席间论功行赏,陆煜擢升大理寺卿,墨豫恒授御前三品带刀侍卫,赵琅加封“昭懿郡王”,食邑万户。
南禧宁被封为“昭懿郡主”,享双俸,赐丹书铁券。
可这些荣华,此刻都显得苍白。
宴罢,今上独留赵琅与南禧宁。
“江南事了,但‘月隐’未除,终是隐患。”今上神色凝重,“苏氏女……朕已下旨,削去苏太史令官职,令其致仕还乡。苏家其余人等,概不追究。”
“陛下仁厚。”赵琅道。
“非是仁厚,是不得已。”今上叹息,“苏氏女潜伏十年,朕竟毫无察觉,是朕失察。如今她既逃走,便如泥牛入海,难寻踪迹。罢了,只要她不再生事,朕便容她。”
“谢陛下。”
今上看向南禧宁:“郡主,朕听闻你欲往苗疆?”
“是。”南禧宁道,“臣妇答应谢云澜,要将遗诏交还他妹妹谢云袖。此事既与祖父有关,臣妇当亲自了结。”
“可需朕派人护送?”
“不必。”南禧宁摇头,“黑水寨是友非敌,臣妇一人去即可。”
今上沉吟片刻,点头:“早去早回。开春后,朕要为你们补办婚典,风风光光,昭告天下。”
“谢陛下。”
离宫时,已是深夜。雪停了,月明星稀。
马车里,赵琅忽然道:“我陪你一起去。”
南禧宁看向他。
“苗疆路远,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赵琅握住她的手,“况且,阿袖之事,也该由我这个长公主之子去了结。”
南禧宁心中一暖,点头:“好。”
正月初八,年味尚浓,两人便启程南下。陆煜来送行,递上一只锦囊。
“若遇到苏姑娘……”他顿了顿,“把这个给她。”
锦囊里是一枚玉佩,青白玉,雕着并蒂莲——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曾说要送给未来的妻子。
南禧宁接过,郑重道:“我会的。”
陆煜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
马车南行,春意渐浓。沿途柳梢吐绿,梅花绽放,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十日后,抵达苗疆。
黑水寨依旧云雾缭绕,但寨门敞开,峒阿骨与峒阿桑已在等候。阿袖也在,着一身苗装,眉眼温婉,肩上的鸾鸟胎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郡王,郡王妃。”她行礼,声音轻柔。
“阿袖姑娘不必多礼。”南禧宁扶起她,仔细端详。她与谢云深兄弟并不太像,更像他们的母亲谢氏,温婉如水。
峒阿桑道:“阿袖已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告诉她时,她哭了三天,说宁愿不知。”
阿袖低头,眼圈微红:“我……我不想做什么前朝公主,我只想留在寨子里,做阿桑婆婆的孙女,做寨民们的阿袖。”
南禧宁心中酸楚,取出遗诏,双手奉上:“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如何处置,由你决定。”
阿袖接过遗诏,展开。黄绢已泛黄,字迹却清晰,是前朝太子的笔迹:“传位于谢氏女所出之子……”
她看罢,沉默良久,忽然走到火塘边,将遗诏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吞没了百年恩怨。
“从此,再无谢云袖,只有黑水寨的阿袖。”她转身,泪水滑落,却带着释然的微笑,“郡王妃,谢谢你。”
南禧宁上前,轻轻抱住她:“阿袖,你做得对。”
有些东西,就该让它化为灰烬。
当夜,寨中设宴。火光熊熊,苗歌悠扬。阿袖跳起祈福舞,身姿轻盈,像林间的雀鸟。
赵琅与南禧宁并肩而坐,看着这祥和景象,心中终于安定。
“宁姐姐,等回京办完婚典,我们再来苗疆住些日子,可好?”赵琅轻声问。
“好。”南禧宁微笑,“带上阿琅和阿宁。”
“阿琅和阿宁?”
“我们的孩子。”南禧宁脸一红,“将来总会有孩子的。”
赵琅笑了,将她拥入怀中:“都听你的。”
月色如水,洒满苗寨。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某座小镇的医馆里,一个女子正在灯下捣药。
她穿着粗布衣裳,鬓边簪着一朵野花,面容清秀,正是苏予柔。
医馆的老大夫姓林,是个慈祥的老人,见她忙到深夜,叹道:“阿柔,歇歇吧,药明日再捣也不迟。”
“就快好了。”苏予柔抬头笑了笑,“林大夫,您先去睡吧。”
林大夫摇头离去。苏予柔继续捣药,动作熟练——这十年在苏家,她除了琴棋书画,也偷偷学了医术,本是备用,如今却成了谋生之道。
捣完药,她洗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并蒂莲,青白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很久,忽然落下泪来。
“陆煜……”她轻唤,声音哽咽。
可她回不去了。从她承认是月隐那刻起,她就回不去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忙拭去泪,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青年,背着药篓,风尘仆仆,却是墨豫恒。
“苏姑娘。”他开口,神色平静。
苏予柔僵住,下意识想关门,却被墨豫恒挡住。
“我不是来抓你的。”墨豫恒道,“只是受人之托,送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是南禧宁的笔迹:“柔儿:见信安好。金陵一别,已逾两月。知你平安,心稍安。陆煜有物相赠,望收之。另,阿袖焚了遗诏,前朝旧事,终是了结。愿你余生安稳,岁月静好。勿念。宁姐姐。”
信末附了一句:“若他日有难,可持玉佩至黑水寨,峒阿桑必助你。”
苏予柔握着信,泪如雨下。
“宁姐姐她……不恨我?”
“不恨。”墨豫恒轻声道,“她说,你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恩怨两清,往后,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多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予柔将玉佩贴身收好,向墨豫恒深深一福:“多谢墨大哥。”
墨豫恒摆手,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陆大人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大理寺卿的椅子很冷,若有人愿意陪他坐,他愿等一辈子。”
苏予柔怔住,泪水再次涌出。
等一辈子……可她配吗?
墨豫恒看她一眼,不再多言,消失在夜色中。
苏予柔关上门,靠在门后,痛哭失声。
这一夜,江南的杏花开了。
而京城的桃花,也快开了。
二月二,龙抬头。
昭懿郡王与昭懿郡王妃的婚典,在长公主府举行。
红绸十里,锣鼓喧天。今上亲自主婚,百官来贺,百姓围观,盛况空前。
南禧宁着大红嫁衣,头戴九凤冠,由父亲南文柏搀扶,一步步走向赵琅。
赵琅一身亲王礼服,玉冠束发,眉目含笑,眼中只有她一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摆着婉凝长公主与南怀瑾的牌位。两人跪拜,心中默念:母亲/祖父,我们成亲了。
“夫妻对拜——”
对拜时,赵琅轻声道:“宁姐姐,此生不负。”
南禧宁泪光盈盈:“阿琅,白首不离。”
礼成,满堂欢呼。
宴席上,陆煜来了,独自一人,饮了很多酒。墨豫恒陪着他,两人对坐无言。
峒阿桑与阿袖也来了,带着苗疆的贺礼。阿袖已定了亲,对方是寨中一个憨厚的青年,待她极好。
一切都很好。
只是席间,南禧宁总忍不住望向门口,仿佛下一秒,那个温柔的身影就会出现,笑着唤她“宁姐姐”。
但她知道,不会了。
宴散时,月已中天。
新房内,红烛高烧。赵琅为她取下凤冠,轻声道:“累了?”
“有点。”南禧宁靠在他肩上,“但很开心。”
“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桃花正盛,月色如银。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悠长宁静。
这一年,丙午年,终于过去了。
那些血与泪,生与死,都成了过往。
而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