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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为你傻,值得。 江南三月, ...

  •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杏林堂的门板刚卸下,便已有病患候在门外。苏予柔系好围裙,将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开始一日问诊。
      “苏大夫,我家小儿咳了三日了……”
      “苏大夫,我这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一一应对,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动作娴熟,眉眼温柔。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杏林堂的女大夫,曾是京城太史令家的千金,曾是搅动风云的“月隐”。
      三年了。
      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从金陵逃走,南下至此。用身上仅存的银钱,盘下这间临街的小铺,前堂坐诊,后堂居住。镇民起初疑惑,一个年轻女子,如何会医术?但见她诊病精准,药到病除,且分文不取,渐渐便都信了,敬了。
      她给自己取名“苏杏”,取“杏林春暖”之意。过往种种,都随着那个名字埋葬。
      “苏大夫,”一个老妪颤巍巍递上一篮鸡蛋,“我家媳妇生了,母子平安,多亏您的安胎药。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苏予柔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又从柜台里包了一包红糖:“给媳妇补补身子。”
      老妪千恩万谢地走了。苏予柔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这样的日子,平凡,踏实,是她从前不敢想的。
      午后,病人渐少。她正整理药材,门外忽传来马蹄声。一个青年翻身下马,抱着个孩子冲进来:“大夫!快救救我儿子!”
      孩子约莫五六岁,面色青紫,呼吸急促。苏予柔忙接过,一探脉,心下一沉:“喉风闭,快把他放平!”
      她取银针,刺少商、商阳诸穴,又让人取来皂角末吹鼻。孩子呛咳几声,吐出一口浓痰,面色渐渐转红。
      青年松了口气,连连作揖:“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无妨。”苏予柔洗净手,“孩子喉中有痰,日后饮食要清淡,莫要呛着。”
      青年连声应下,付了诊金,抱着孩子走了。苏予柔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陆煜。若他们在京城,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她摇摇头,将那念头甩开。不该想的。
      傍晚,关了铺子,她到后院煎药。药香袅袅,混着杏花的甜香,让人心安。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轻轻的,三下。
      苏予柔一怔。这个时辰,不该有病人。
      她擦净手,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沉默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她浑身僵住,手按在门闩上,却怎么也拉不开。
      三年了,她以为再不会听到这个声音。
      “苏姑娘,”门外的人又唤,“我路过此地,讨碗水喝。”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陆煜。
      三年不见,他瘦了些,黑了,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落魄书生。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坚定。
      “陆……大人。”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已辞官,不是大人了。”陆煜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叫我陆煜就好。”
      苏予柔侧身:“请进。”
      陆煜踏入后院,环顾四周。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角一株杏树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地。
      “你这儿很好。”他说。
      苏予柔没接话,倒了碗水递给他:“只有白水。”
      “白水就好。”陆煜接过,一饮而尽,“我走了很多路,渴了。”
      两人沉默。杏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你……”苏予柔开口,又顿住。
      “我辞官了。”陆煜看着手中的碗,“大理寺卿的椅子,确实很冷。所以我想,不如出来走走,看看这山河。”
      “要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是哪儿。”陆煜抬头看她,“苏姑娘,你可愿与我同行?”
      苏予柔心口一紧,别过脸:“陆大人说笑了。”
      “不是大人,是陆煜。”他纠正,“苏姑娘,三年前我说的话,现在还作数。大理寺卿的椅子很冷,若有人愿意陪,我愿等一辈子。”
      “我不配。”苏予柔声音发颤,“我是月隐,是谢云深的细作,我骗了你,骗了宁姐姐,骗了所有人……”
      “我知道。”陆煜打断她,“可你也救了南姑娘,救了郡王,救了江南百姓。功过相抵,你已不欠任何人。”
      “可我欠我自己。”她终于看向他,眼中含泪,“这十年,我活在谎言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陆煜,我不是苏予柔,也不是月隐,我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那就做苏杏。”陆煜轻声,“做杏林堂的大夫,做悬壶济世的苏杏。而我,做个游方郎中,陪你走遍这山河,治病救人,不问前尘。”
      苏予柔怔住。
      “三年来,我走过很多地方。”陆煜继续道,“见过饥荒,见过瘟疫,见过贪官污吏,也见过百姓疾苦。从前在大理寺,我查的是朝堂大案,自以为是为民请命。可走出来才发现,民间的疾苦,远不止那些。一剂药,一碗粥,或许比一纸判决,更能救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苏姑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余生,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苏予柔泪如雨下。
      重新开始……多奢侈的词。
      可她配吗?
      “我不……”
      “你配。”陆煜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这三年,你救了三百二十七人,分文不取。镇上的百姓都说,你是活菩萨。这样的你,怎么会不配?”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玉佩——那枚青白玉的并蒂莲。
      “这玉佩,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我想把它送给你。不是作为信物,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心意。”
      苏予柔看着玉佩,看了很久。终于,她伸手接过,握在掌心。
      “我……”她哽咽,“我需要时间。”
      “我等。”陆煜笑了,“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转身,走到杏树下,仰头看花。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背影挺拔,却不再孤寂。
      苏予柔握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或许,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三日后
      杏林堂多了一位坐堂大夫。
      镇民们好奇,问苏大夫,这位陆大夫是什么来头?
      苏予柔只是笑:“是个游方郎中,路过此地,暂住几日。”
      陆煜也不解释,只认真看诊,开方抓药,与苏予柔配合默契。有时两人为一个病症争论,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最后又相视而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深了。
      那日,两人去山里采药。山道崎岖,陆煜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
      “苏姑娘,”他忽然道,“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谢云袖姑娘,上个月成亲了。嫁的是黑水寨一个猎户,对她极好。”
      苏予柔脚步一顿,眼眶微热:“真好。”
      “是啊,真好。”陆煜看着她,“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你呢?”苏予柔问,“你的归宿在哪里?”
      陆煜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在这里。在你身边。”
      山风拂过,杏花如雪。
      苏予柔忽然笑了,笑得泪光盈盈:“陆煜,你真是个傻子。”
      “为你傻,值得。”
      她低下头,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没有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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