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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会会这位‘月隐’。 赵琅回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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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琅回京那日,正逢初雪。
马车在官道上轧出两道深痕,雪粒子打在车篷上,簌簌作响。他靠在车壁,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软筋散的余毒已清,只是身子虚,需静养。
车帘掀起,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墨豫恒探身道:“前面就到十里亭了,郡王妃在那里等。”
赵琅心头一暖,坐直身子。不多时,马车停下,他掀帘望去,只见十里亭中,南禧宁披着猩红斗篷,立在雪中,像一株寒梅。
“宁姐姐。”他下车,快步上前。
南禧宁转身,见是他,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只上前扶住他:“伤可大好了?”
“好了。”赵琅握住她的手,冰凉,“倒是你,手这样冷,等多久了?”
“不久。”南禧宁摇头,仔细打量他,“瘦了。”
“养养就回来了。”赵琅笑道,“倒是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两人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回府的路上,南禧宁将京城之事一一说与他听。刘德海下狱,供出同党三十七人,皆已收监。前朝玉玺追回,今上已命人熔了,重铸为“昭懿长公主碑”,立于皇陵之侧。
“刘德海判了凌迟,三日后行刑。”南禧宁声音平静,“其余党羽,斩的斩,流的流。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赵琅沉默良久,才道:“谢云澜那边呢?”
“陆大人已调集江南驻军,围了太湖。谢云澜困守孤岛,插翅难飞。”南禧宁顿了顿,“但腊月之约将至,他必会垂死挣扎。陆大人请旨,让你坐镇金陵,了结此事。”
“陛下准了?”
“准了。”南禧宁看向他,“我也去。”
“不可。”赵琅断然拒绝,“此去凶险,谢云澜已是困兽,必会拼命。你留在京中,等我回来。”
“正因凶险,我才更要去。”南禧宁握住他的手,“阿琅,我们说过,要并肩作战的。”
赵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终是长叹一声:“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可涉险,凡事听我安排。”
“我答应。”
三日后,刘德海行刑。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唾骂不绝。这个侍奉两代君王的大太监,终是身败名裂,千刀万剐。
赵琅与南禧宁没有去看。他们在府中收拾行装,准备南下。
临行前,今上召见。
乾元殿中,炭火正旺。今上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眼中闪过欣慰:“琅儿,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必以你为傲。”
赵琅跪地:“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明,众人齐心。”
“起来吧。”今上扶起他,又看向南禧宁,“南氏女,你祖父忠烈,你亦巾帼。朕已下旨,追封你祖父为忠毅侯,你父亲擢升礼部尚书。至于你……”
他顿了顿:“朕封你为‘昭懿郡主’,享亲王女仪制。待江南事毕,再行册封大典。”
昭懿,是长公主的谥号。以此封号赐她,是莫大的恩荣。
南禧宁谢恩,心中却无波澜。爵位荣华,她从未在意。她在意的,是身边这个人,是那些未了的事。
“江南之事,就拜托你们了。”今上郑重道,“谢云澜必须生擒,朕要亲审。至于那些余党……一个不留。”
“臣遵旨。”
离京那日,雪霁初晴。陆煜与苏予柔来送行,两人婚期定在来年开春,此刻却无半分喜色。
“谢云澜在岛上囤了火药,欲与官兵同归于尽。”陆煜低声道,“你们上岛时,千万小心。”
“火药?”赵琅蹙眉,“岛上哪来那么多火药?”
“是刘德海暗中调拨的军需。”陆煜道,“他掌管内库十余年,贪墨的军火不知凡几。谢云澜手中,至少有千斤火药。”
千斤火药,足以炸平整座岛。
“可有破解之法?”
“有,但需内应。”陆煜看向墨豫恒,“墨少侠已安排人混入岛上,届时可里应外合,先毁火药库。”
“可靠吗?”
“是黑水寨的兄弟,可信。”
赵琅点头,又看向苏予柔:“苏姑娘,陆大人就拜托你照顾了。”
苏予柔脸一红,却大方道:“郡王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众人相视而笑,离愁稍减。
马车南下,日夜兼程。十日后,抵达金陵。
金陵已入冬,秦淮河结了薄冰,画舫停泊,笙歌暂歇。但城中的紧张气氛,比寒气更刺骨。
驻军大营设在城外,主将是位老将,姓冯,曾是李牧旧部,但忠心可鉴。见赵琅来,他抱拳道:“郡王,岛已围了七日,谢云澜拒不投降,还放话……”
“放什么话?”
冯将军迟疑道:“他说……要郡王亲自上岛,与他做个了断。否则,便炸了岛,与三千将士同归于尽。”
赵琅冷笑:“他想见我?”
“是。还说……要见郡王妃。”
南禧宁一怔:“见我?”
“他说,有些话,要当面与郡王妃说。”冯将军道,“关于南老太爷的。”
南禧宁心头一紧。祖父?祖父与谢云澜有何瓜葛?
赵琅握住她的手:“别去,是陷阱。”
“我知道。”南禧宁轻声道,“但他既提到祖父,我不能不去。阿琅,让我去吧,有些事,我想问清楚。”
“我与你同去。”
“不可。”南禧宁摇头,“他是冲你来的,你上岛,正中他下怀。我去,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我是女子,又是郡主,他若杀我,天下共愤。”
赵琅还要反对,南禧宁已决然道:“就这么定了。冯将军,麻烦你递话,说我明日上岛,会他一面。”
当夜,南禧宁独坐灯下,翻看祖父的札记。最后一页,那句“此生负约,唯待来者”,她看了无数遍,仍觉得其中另有深意。
祖父负了什么约?与长公主的约定,他已履行。那还有什么?
她正沉思,墨豫恒敲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卷画。
“在谢云澜金陵别院找到的。”他将画摊开,“郡王妃看看,可认得此人?”
画上是个女子,着前朝宫装,眉目婉约,与长公主有七分相似,但更温婉。画旁题字:“婉兮清扬,吾妻谢氏。牧赠。”
南禧宁浑身一震。
谢氏……前朝废太子侧妃,谢云澜的母亲,谢云深的姑姑。
而作画者,是李牧。
“李牧与谢氏……”她喃喃。
“是夫妻。”墨豫恒道,“谢氏逃出宫后,隐姓埋名,嫁与李牧。李牧不知她是前朝太子侧妃,只当她是寻常谢氏女。后来谢氏生下李崇,难产而亡。临终前,才将身世告知李牧。”
原来如此。难怪李牧对长公主有情,却不得不助靖王;难怪他暗中救下赵琅,却又受制于谢云深兄弟——他娶了谢氏,便是前朝姻亲,身不由己。
“那祖父……”南禧宁忽然想到什么,快速翻动札记,在中间一页停住。
“贞元二十八年,腊月。婉凝托我保管一物,曰若她不测,待丙午年,交还谢氏后人。我不知谢氏后人是谁,唯诺之。”
丙午年,交还谢氏后人。
今年正是丙午年。
祖父要交还的,是什么?又该交还给谁?谢云深已死,谢云澜是余孽,难道要给他?
不,不可能。祖父忠心,绝不会助逆。
除非……谢氏后人,不止谢云深兄弟。
“墨大哥,”南禧宁抬头,“劳烦你查一查,谢氏可还有其他后人?”
墨豫恒领命而去。南禧宁独坐灯下,心乱如麻。
若谢氏还有后人,那会是谁?又在何处?
祖父要交还的东西,又是什么?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雪又下了。南禧宁乘小船,往太湖中的无名岛去。赵琅、墨豫恒、冯将军率战船随后,但停在三里外,不敢靠近。
岛上戒备森严,黑衣武士持刀而立,目光森冷。南禧宁踏上码头,便见一人负手而立,正是谢云澜。
他比谢云深年轻些,眉眼更冷,像出鞘的刀。
“郡王妃,久仰。”他开口,声音沙哑。
“谢先生。”南禧宁神色平静,“你要见我,我来了。有什么话,说吧。”
谢云澜打量她,忽然笑了:“不愧是南怀瑾的孙女,有胆色。请。”
他引她入寨,寨中空旷,正中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温着酒,酒香凛冽。
“坐。”谢云澜斟酒,“这是苗疆的‘醉生梦死’,郡王妃可敢尝?”
南禧宁坐下,却不碰杯:“谢先生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好。”谢云澜仰头饮尽,放下杯,“我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祖父,关于婉凝长公主,也关于……我母亲。”
“你说。”
“你祖父南怀瑾,与我母亲是旧识。”谢云澜缓缓道,“当年我母亲逃出宫,隐姓埋名,是你祖父暗中相助,才得以在金陵安身。后来母亲嫁与李牧,也是你祖父做的媒。”
南禧宁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露:“所以?”
“所以,你南家欠我谢氏一份情。”谢云澜盯着她,“当年婉凝长公主查前朝旧案,是我母亲求她收手,她才罢休。但你祖父……却将一样东西交给了婉凝。”
“什么东西?”
“前朝太子的遗诏。”谢云澜一字一顿,“传位于我母亲的儿子,也就是我兄长谢云深的遗诏。”
南禧宁倒吸一口凉气。
前朝太子遗诏……若有此物,谢云深便是名正言顺的前朝继承人。难怪他敢图谋复国。
“那遗诏现在何处?”
“在婉凝手中。”谢云澜道,“但她死前,将遗诏交给了你祖父保管,嘱他丙午年交还谢氏后人。如今丙午年到了,遗诏该物归原主了。”
“我祖父从未提过此事。”
“因为他不知道遗诏的内容。”谢云澜冷笑,“婉凝只说是重要物件,未言明是何物。你祖父忠心,必会依约交出。但……他未来得及。”
南禧宁心念电转。是了,祖父病重时,曾多次欲言又止,说的恐怕就是此事。但他最终未说,是觉得时机未到,还是……改变了主意?
“遗诏不在我手中。”她坦然道,“祖父临终前,只将虎符与一封信交给我。信已焚,虎符在此。”
她取出虎符,放在桌上。
谢云澜瞥了一眼,摇头:“我要的不是虎符,是遗诏。郡王妃,你若交出遗诏,我可保你与赵琅平安离开。否则……”
他拍了拍手,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弓弩手,箭矢对准南禧宁。
“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南禧宁笑了:“谢先生,你不敢杀我。”
“哦?”
“杀我,赵琅必率军攻岛,你这些手下,一个也活不了。”南禧宁缓缓起身,“你困守孤岛,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撑不了几日。与其同归于尽,不如谈个条件。”
谢云澜眯起眼:“什么条件?”
“告诉我,谢氏是否还有其他后人?”
谢云澜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祖父临终前说,要将东西交还给‘谢氏后人’。但你与谢云深,皆非良善,祖父必不会交给你们。”南禧宁盯着他,“所以,谢氏定有其他后人。是谁?在哪儿?”
沉默。良久,谢云澜才道:“有。是我妹妹,谢云袖。”
妹妹?
“她在何处?”
“不知道。”谢云澜摇头,“三十年前,母亲生下我们兄妹三人。云深为长,我为次,云袖最幼。母亲死前,将云袖托付给心腹嬷嬷,送出金陵,从此音讯全无。我与云深找了她三十年,一无所获。”
原来如此。祖父要交还遗诏的,是谢云袖。一个流落民间,未曾参与阴谋的谢氏女。
“遗诏不在我手中。”南禧宁再次道,“但若你肯投降,我可求陛下,赦免谢云袖,让她安稳度日。”
谢云澜大笑:“赦免?赵氏夺我谢氏江山,诛我谢氏满门,如今却要赦免?可笑!”
“前朝已亡百年,何必执着?”南禧宁轻叹,“谢先生,你看看这天下,百姓安居,江山稳固。你即便复国成功,又能如何?让天下再起战火,让百姓再陷涂炭?”
谢云澜笑容渐敛,眼中闪过挣扎。
“我谢氏……才是正统……”
“正统在人心,不在血脉。”南禧宁道,“你与谢云深所为,可对得起百姓?可对得起那些为你而死的人?”
谢云澜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寨外忽然传来巨响!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火药库炸了!”有人惊呼。
谢云澜脸色大变,冲出去。南禧宁紧随其后,只见后山浓烟滚滚,爆炸声不绝。
是墨豫恒安排的内应得手了!
“主公!官兵攻上来了!”黑衣武士急报。
谢云澜回头,死死盯着南禧宁:“你算计我?”
“是给你一条生路。”南禧宁坦然,“火药已毁,你无路可退了。投降吧,谢先生。”
谢云澜惨笑,忽然拔剑,却不是刺向南禧宁,而是架在自己颈上。
“我谢云澜,宁死不降!”
“等等!”南禧宁急道,“你妹妹还活着!你不想见她吗?”
谢云澜手一颤。
“我知道她在哪儿。”南禧宁快速道,“在苗疆,黑水寨。峒阿桑婆婆收养了一个女婴,取名阿袖,今年三十岁,左肩有鸾鸟胎记——那是谢氏女子的印记,对不对?”
谢云澜如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阿袖就是谢云袖。”南禧宁道,“她活得很好,寨民待她如亲。你若死了,她在这世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了。”
剑,哐当落地。
谢云澜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还有妹妹。他在这世上,不是孤身一人。
寨门被攻破,赵琅率军冲入。见南禧宁安然无恙,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浑身颤抖。
“我没事。”南禧宁轻拍他的背,看向跪地的谢云澜,“阿琅,饶他一命吧。”
赵琅沉默片刻,挥手:“押下去,听候发落。”
谢云澜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南禧宁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太湖事了。
谢云澜投降,余党尽数被擒。岛上搜出金银无数,刀□□箭堆积如山。若真让他起事,江南必将大乱。
冯将军清点战利,赵琅与南禧宁先行回城。
马车上,南禧宁靠在赵琅肩头,疲惫不堪。
“阿袖的事,你如何知道的?”赵琅问。
“猜的。”南禧宁闭着眼,“峒阿桑婆婆曾说,三十年前捡到一个女婴,肩有鸾鸟胎记,以为是山神赐福。我原未多想,直到谢云澜提到他妹妹,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你要将遗诏交给她?”
“嗯。”南禧宁点头,“那是祖父的承诺,也是长公主的嘱托。阿袖无辜,不该被牵连。”
“可她若拿了遗诏,起复国之心……”
“她不会。”南禧宁睁开眼,“我在黑水寨见过她,是个温婉善良的姑娘,与世无争。遗诏于她,只是累赘。我会让她自己决定,是留是毁。”
赵琅看着她,忽然道:“宁姐姐,有时我觉得,你比我看得透。”
南禧宁笑了:“因为我是女子,女子心细。”
“不只是心细。”赵琅握住她的手,“是心怀慈悲。”
慈悲吗?南禧宁想,或许吧。这一路见了太多血腥,她不想再添杀戮。
能救一个,是一个。
回到金陵驿馆,苏予柔已备好热水姜汤。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平安回来了。陆大人去审谢云澜了,说是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
“谢云澜招供,‘烛影’不止刘德海一人,朝中还有位高权重者与他勾结。但那人身份,他也不知,只知代号‘月隐’。”
月隐……与烛影相对,一明一暗。
南禧宁与赵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刘德海是“烛影”,那“月隐”是谁?能在朝中隐藏至今,必是厉害角色。
“谢云澜说,腊月十五,月隐会派人来金陵与他接头。”苏予柔压低声音,“今日是腊月初十,还有五日。”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正是原定的“腊月之约”。
“接头地点在何处?”赵琅问。
“秦淮河,夫子庙,子时三刻。”
“好。”赵琅眼中闪过锐光,“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位‘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