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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永安郡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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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郡王府的桂花香还未散尽,一纸诏书送到了赵琅手中。
“陛下命我代天巡狩,视察江南三省。”赵琅将诏书递给南禧宁,眉间隐有忧色,“说是视察,实则是震慑——谢云深虽伏诛,余党犹在,江南官场人心未定。”
南禧宁接过诏书细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着永安郡王赵琅持尚方剑,遇事可先斩后奏。”
“这是陛下给你的权柄,也是考验。”她抬眸看他,“你准备何时动身?”
“三日后。”赵琅握住她的手,“宁姐姐,此去江南,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我……”
“我与你同去。”南禧宁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江南我熟,陆大人与苏姐姐也在,彼此有个照应。”
赵琅怔了怔,摇头:“此去凶险,谢云深虽死,其党羽必怀恨在心。你是郡王妃,不该涉险。”
“正因为我是郡王妃,才更该去。”南禧宁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秋色,“阿琅,你还记得我们在苗疆时,峒阿骨说过的话吗?”
赵琅走到她身后:“他说,鸾鸟浴火,方能重生。”
“是。”南禧宁转身看他,“你我都是从血火里走出来的,何惧区区余党?何况,江南百姓刚经动荡,需要安抚。我是南家女,南家在江南尚有清名,我去,或许比你更易得民心。”
赵琅沉默良久,终是妥协:“好,但你要答应我,凡事不可逞强,须与我寸步不离。”
“好。”
三日后,仪仗出京。
郡王代天巡狩,规制隆重。旌旗蔽日,车马如龙,沿途州县皆洒扫相迎。但南禧宁知道,这表面的恭顺下,暗流仍在涌动。
行至扬州时,已是深秋。
瘦西湖畔,烟雨楼已重修完毕,但昔日的繁华难掩萧条。赵琅在楼中设宴,召见江南三省官员。
宴席上,觥筹交错,却各怀心思。有官员殷勤敬酒,有官员神色躲闪,更有几人称病未至——据陆煜暗查,那几人皆与谢云深往来密切。
“看来,有人心虚了。”赵琅举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圣明,既往不咎。但若有人执迷不悟,仍与前朝余孽勾结,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堂下寂静。尚方剑就悬在堂前,寒光凛凛。
宴罢,赵琅与南禧宁回到驿馆。陆煜已在等候,神色凝重。
“查到了。”他递上一份名录,“称病未至的七人中,有三人昨夜秘密会面,地点在城西的‘悦来客栈’。”
“说了什么?”赵琅问。
“隔墙有耳,未能听全。但提到了‘货’和‘船’,以及……‘那位大人’。”
南禧宁心下一沉:“谢云深已死,还有‘那位大人’?”
“恐怕谢云深之上,另有其人。”陆煜压低声音,“我的人跟踪其中一人,发现他连夜去了码头,上了一艘货船。船上运的是丝绸,但夹层里藏的是……”
“是什么?”
“火药。”
满室皆寂。
火药,是军中禁物。私运火药,等同谋反。
“船往哪里去?”赵琅问。
“往南,入太湖。”陆煜道,“我已派人暗中跟随,但对方警惕性极高,恐已打草惊蛇。”
赵琅踱步沉吟,忽然问:“苏姑娘呢?”
“在城外白云庵。”陆煜神色微缓,“她说要去为江南百姓祈福,实则是暗中查访谢云深在尼庵中的暗线。白云庵的住持,与谢云深是旧识。”
“让她小心。”南禧宁叮嘱,“谢云深余党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陆煜点头,“另外,墨少侠有消息了。”
“他在何处?”
“在太湖。”陆煜取出一封信,“他追踪一批可疑货船到了太湖,发现那里有座无名岛,岛上似有私兵训练。他不敢轻举妄动,传信求援。”
赵琅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沉:“岛上有兵营,约三千人,皆着黑衣,训练有素。墨少侠潜入时,听到他们称首领为‘主公’。”
主公……不是“大人”,而是“主公”。
这称呼,透着更深的野心。
“看来,谢云深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南禧宁轻声道,“真正的‘影子’,还藏在太湖深处。”
“必须上岛一探。”赵琅决断,“陆大人,你留在扬州,继续盯着那几位官员。我借巡视太湖之名,带兵上岛。”
“不可。”南禧宁摇头,“你以郡王身份上岛,对方必生警惕。不如……”
她看向陆煜:“让墨少侠配合,里应外合。”
“如何配合?”
南禧宁走到地图前,指着太湖:“墨少侠在岛上,可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我们派精锐乘小船趁夜潜入,擒贼擒王。”
“太冒险。”赵琅反对,“岛上情况不明,若对方人数众多,我们岂非自投罗网?”
“所以需要时机。”南禧宁道,“三日后是太湖龙王祭,届时岛上必会放松戒备。我们可扮作祭神队伍,混入其中。”
陆煜沉吟:“此计可行,但需周密安排。祭神队伍需有当地百姓作掩护,否则易露破绽。”
“我来安排。”南禧宁道,“南家在太湖有旧识,可信。”
赵琅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在苗疆时,她也是这般临危不乱,一步步带他走出绝境。
他握紧她的手:“好,听你的。”
三日后,太湖龙王祭。
湖面千帆竞发,锣鼓喧天。赵琅与南禧宁扮作富商夫妇,乘一艘画舫,随着祭神船队往无名岛驶去。船上除了他们,还有二十名精锐,皆扮作船工。
陆煜与苏予柔在另一艘船上,负责接应。墨豫恒则早已潜入岛上,伺机而动。
岛越来越近。从远处看,只是一座荒岛,草木葱茏。但靠近了,才能看到隐藏在树林中的哨塔与营帐。
祭神船队靠岸,岛上出来一队人迎接,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自称岛主“吴先生”。
“贵人远来,有失远迎。”吴先生笑容可掬,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船上众人。
赵琅上前寒暄,递上拜帖与厚礼:“在下京城赵氏,贩绸为生。久闻太湖龙王灵验,特来进香,祈求生意兴隆。”
“赵老板客气。”吴先生接过礼单,见上面列着丝绸百匹、茶叶千斤,笑容真切了几分,“请随我来,祭典即将开始。”
众人下船,随吴先生往岛内走。南禧宁暗中观察,见沿途守卫虽着布衣,但步伐整齐,眼神警惕,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祭坛设在山坳中,香烟缭绕,供品堆积。岛民(实则是兵士假扮)跪了一地,念念有词。
赵琅与南禧宁依礼拜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山坳两侧有密林,林中隐约可见营帐一角。
祭典过半,忽听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吴先生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林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惊呼。
场面顿时大乱。吴先生急命人救火,赵琅趁机拉着南禧宁,闪入一旁树林。
“是墨大哥的信号。”南禧宁低声道,“他在制造混乱。”
两人顺着墨豫恒留下的标记,往山林深处潜去。沿途遇见守卫,皆被暗中解决。
行至半山腰,一座木寨赫然在目。寨门有重兵把守,寨中隐隐传来操练声。
“主公就在里面。”赵琅从怀中取出地图——是墨豫恒提前绘制的,“前门难入,我们从后山绕。”
后山是悬崖,但有藤蔓垂落。赵琅率先攀爬,南禧宁紧随其后。崖壁湿滑,险象环生,但她咬牙坚持,指甲抠出血痕,也未哼一声。
登上崖顶,寨中景象尽收眼底。只见校场上,数千黑衣兵士正在操练,刀枪映日,杀气森森。而点将台上,一人负手而立,黑衣黑袍,面覆青铜面具。
“那就是‘主公’?”南禧宁屏息。
赵琅点头,正要动作,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忙伏身草丛。来的是两个巡逻兵,边走边聊:
“主公这几日心情不好,说是京里来的郡王碍事。”
“怕什么?咱们有三万人,还怕他一个郡王?”
“你懂什么?主公说了,那郡王是婉凝长公主的儿子,身份特殊,杀不得。”
“那怎么办?”
“等呗。主公已派人去联络朝中那位了,只要那位点头,江南就是咱们的天下……”
话音渐远。赵琅与南禧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朝中那位?
谢云深之上,果然还有人。而且,就在朝中。
“必须抓住‘主公’,问出那人是谁。”赵琅低声道。
正说着,寨中忽然响起警钟。有人发现了崖上的踪迹!
“撤!”赵琅拉起南禧宁,往崖下退。但追兵已至,箭如飞蝗!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剑光如练,扫落箭矢。
是墨豫恒!
“跟我来!”他低喝,带着两人钻进一条密道。
密道曲折,通向海边。三人跌跌撞撞跑到岸边,陆煜与苏予柔的船已在等候。
“快上船!”陆煜伸手拉他们。
箭矢追至,钉在船板上。赵琅将南禧宁推上船,返身拔剑,与追兵战在一处。
“阿琅!”南禧宁惊呼。
墨豫恒护在她身前,剑光如虹:“郡王先走,我断后!”
赵琅却不肯退,他盯着追兵中的一道身影——正是那黑袍面具的“主公”。
“告诉我,朝中那人是谁!”赵琅厉喝。
“主公”冷笑一声,摘下面具——竟是一张陌生的脸,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阴沉如毒蛇。
“郡王殿下,知道太多,会没命的。”
他挥手,更多的黑衣人从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船已离岸数丈,南禧宁急得眼眶发红,忽然瞥见船上有一架弩机——是陆煜为防万一准备的。
她冲过去,装箭上弦,瞄准“主公”。
“宁姐姐,不可!”赵琅急喊。
但南禧宁已扣动扳机。弩箭破空,直取“主公”心口!
“主公”急闪,箭矢擦肩而过,射中他身后一名黑衣人。但这一箭,也暴露了南禧宁的位置。
“抓住那女人!”“主公”厉喝。
黑衣人如潮水般扑向小船。陆煜操舵急转,墨豫恒与赵琅且战且退,跃上船尾。
船驶离岸边,箭矢如雨追来。苏予柔撑起盾牌,护住南禧宁。
“主公”站在岸边,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盯着远去的船,忽然笑了,声音顺着风传来:
“郡王殿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船驶入太湖深处,追兵渐远。
众人筋疲力尽,瘫坐在甲板上。赵琅肩头中了一箭,南禧宁正为他包扎。
“问出来了。”墨豫恒忽然道,“我擒了一个头目,逼问出‘主公’的身份。”
“是谁?”
“谢云深的孪生弟弟,谢云澜。”
众皆愕然。
“谢云深还有弟弟?”
“是,当年侧妃生的是双生子。谢云深为明,谢云澜为暗。”墨豫恒沉声道,“谢云深在明处经营,谢云澜在暗处练兵。二人一明一暗,图谋复国。”
“那朝中那位……”
“那头目不知道,只说谢云澜每月会收到一封京城来的密信,署名‘烛影’。”
烛影……南禧宁想起一句诗:“烛影斧声,千古之谜。”
那是前朝太宗弑兄夺位的典故。
用“烛影”为号,其心可诛。
“必须尽快回京。”赵琅咬牙,“此人能在朝中隐藏至今,必是位高权重。若不揪出,后患无穷。”
船行如箭,驶向扬州。
太湖烟波浩渺,夕阳如血。
南禧宁站在船头,望着渐远的无名岛,心中沉重。
谢云深虽死,谢云澜犹在。朝中有“烛影”,江南有余党。
这一场风波,还未平息。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陪在赵琅身边,陪他走过风雨,迎接黎明。
就像长公主当年,明知前路艰险,仍一往无前。
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而他们,已经走过了最难的这一段。
剩下的,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