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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快亮了。 青州在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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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在江南之北,山水秀美,是李牧的故乡。
马车行了七日,抵达青州城时,正值梅雨时节。细雨如丝,将黛瓦白墙染成水墨。南禧宁与苏予柔扮作投亲的姐妹,住进了城西一家客栈。
安顿下来后,两人去了趟州府衙门,凭着陆煜给的文书,调阅了李牧的户籍与丧葬记录。
“李牧,字伯安,生于景元三年,卒于贞元三十五年,享年六十七。”主簿是个和气的老者,一边翻着泛黄的册子,一边絮叨,“李大人可是我们青州的骄傲啊,三朝元老,官至辅国大将军。可惜,晚年得了怪病,药石罔效,就那么去了。”
“怪病?”南禧宁问,“什么病?”
“说不清。”主簿摇头,“只听说浑身溃烂,恶臭难闻,请了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后来李家闭门谢客,再后来,就传出死讯。丧事办得也简单,按李大人遗愿,葬在了城外的卧龙岗。”
“我们能看看下葬记录吗?”
“有,有。”主簿又翻出一本册子,“贞元三十五年九月初三,李家出殡,葬于卧龙岗东麓。陪葬品……唔,按一品大员的规格,有金银器皿若干,还有一些李大人生前喜爱的器物。”
南禧宁仔细看了清单,并无特别之处。她沉吟片刻,又问:“李大人病故后,李家还有何人在青州?”
“李大人有一子,就是镇北将军李崇。李大人病故时,李将军正在边关,赶回来奔丧,守孝三年后才回任上。至于李家的旁支……大多迁走了,如今在青州的,只剩下几个远房亲戚,守着老宅。”
“老宅在何处?”
“城东,梧桐巷。”主簿道,“不过那宅子空了十多年了,一直没人住。”
谢过主簿,两人出了衙门。细雨未歇,街上行人寥寥。苏予柔撑起油纸伞,低声道:“宁姐姐,我们接下来是去老宅,还是去卧龙岗?”
“先去老宅看看。”南禧宁道,“李牧若假死,总要有个藏身之处。老宅空了十年,或许有蹊跷。”
梧桐巷是条僻静的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巷子尽头,一座大宅朱门紧闭,门楣上“李府”二字已斑驳。门前石狮长满青苔,檐下蛛网层层,显然久无人居。
两人绕到后巷,见后门虚掩着,门锁已锈蚀。苏予柔有些害怕:“真要进去?”
“来都来了。”南禧宁推开门,吱呀一声,惊起院中一群麻雀。
宅内荒草丛生,廊庑破败,一派凄凉。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内桌椅蒙尘,但奇怪的是,地上并无积灰,似有人近期打扫过。
“有人来过。”南禧宁蹲下,指着地上的鞋印,“看这大小,是个男子。”
鞋印很新,从厅中延伸向后堂。两人顺着脚印,穿过月洞门,来到后花园。园中假山亭台依旧,只是池塘干涸,荷花枯死。脚印在假山前消失了。
“假山有蹊跷。”苏予柔细看,见假山底座有一处石缝,边缘光滑,像是常被摩擦。她用力一推,假山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黑黢黢的,有石阶向下延伸。南禧宁取出火折子点燃,两人对视一眼,咬牙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柜中放着些衣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是婉凝长公主,着月白宫装,拈花微笑,题字是:“婉兮清扬,凝兮若芳。牧赠。”
“李牧果然与长公主有旧。”南禧宁轻声道。
“不止有旧。”苏予柔指着画旁的一行小字,“你看这个。”
小字是李牧的笔迹:“丙午年元月,婉凝质我:何故负我?吾不能答。今卿已逝,吾心成灰。牧泣题。”
“丙午年元月……正是三十年前,长公主质问李牧为何背叛她。”南禧宁心念电转,“所以,李牧当年就与长公主相识,且关系匪浅。但他背叛了她,与靖王勾结……”
“或许不是背叛。”苏予柔忽然道,“宁姐姐,你看这密室,像不像一个……悼念之所?”
南禧宁环顾四周。密室虽简陋,但整洁干净,长公主的画像挂得端正,案上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显然,常有人来此祭奠。
“李牧若真恨长公主,为何要设密室悼念?”苏予柔分析,“除非……他对长公主有情,但因某种原因,不得不站在她的对立面。”
“你是说,他身不由己?”
“或许。”苏予柔道,“但无论如何,他害了长公主是事实。这密室,更像是……赎罪。”
两人在密室里仔细搜寻,在床下找到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本札记,是李牧的手书。
南禧宁翻开,第一页就让她心头巨震:
“贞元二十七年,三月初九。婉凝来访,言靖王欲反,求我助她。我拒之。她问:牧哥,你也要弃我而去?我无言。她含泪离去。是夜,我彻夜难眠。靖王以我子李崇性命相胁,我……别无选择。”
再往后翻,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婉凝中毒,我知是靖王所为,却不敢言。宋济仁奉靖王命,在药中下‘千机引’,我假装不知……”
“……婉凝薨,我暗中遣人送其子出宫,托峒阿骨抚养。此为我一生唯一为她做之事……”
“……靖王逼我假死,隐于幕后,为其经营江南势力。我应之,因崇儿在他手中……”
“……白溟送来新蛊,曰‘同心’,可控制人心。靖王欲用于陛下,我暗中换之,以假蛊代之……”
“……今闻婉凝之子现身,靖王欲除之。我不能再忍。然崇儿……我儿……”
最后一页,墨迹淋漓,字迹颤抖:
“丙午年三月,崇儿被下狱。靖王以此要挟,命我杀婉凝之子。我……我该如何?杀她之子,我无颜见她于九泉。不杀,崇儿必死。天乎!天乎!何逼我至此!”
札记到此戛然而止。
南禧宁合上札记,久久无言。
原来如此。李牧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个被儿子绊住的父亲。他爱长公主,却不得不害她;他想救她的孩子,却不得不杀他。这三十年的煎熬,这密室里的香火,这字里行间的悔恨……
“也是个可怜人。”苏予柔轻叹。
“可怜,但不可恕。”南禧宁将札记收起,“他害了长公主是事实,纵有苦衷,罪孽难消。当务之急,是找到他,阻止他杀阿琅。”
“可他会藏在哪儿?”
南禧宁沉思片刻:“李牧在札记里提到,他暗中换掉了靖王控制陛下的蛊。这说明,他并非完全忠于靖王,而是有反制之心。如今靖王已倒,李崇下狱,他没了顾忌,或许会……”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一惊,忙吹灭火折子,躲到柜后。脚步声渐近,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密室入口——正是李牧!
他比画像上苍老许多,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像个寻常老翁。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走到长公主画像前,点上三炷香,默默站立。良久,他轻声道:“婉凝,我又来看你了。崇儿……崇儿判了斩刑,秋后处决。我救不了他,就像当年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这三十年,我每日每夜都在后悔,后悔当年为何不敢反抗,后悔为何要眼睁睁看着你死……”
“现在,你的儿子回来了。他要为你报仇,要杀靖王,要杀我……这是应该的。我欠你的,该还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婉凝,我来陪你了。只求你……在黄泉路上,等等我。”
“住手!”
南禧宁冲了出来。
李牧一惊,匕首落地。他看着南禧宁,又看看苏予柔,脸色骤变:“你们是谁?!”
“南禧宁,南怀瑾的孙女。”
“苏予柔,苏太史令之女。”
李牧踉跄后退,跌坐在床上,惨笑:“南怀瑾的孙女……你都知道了?”
“看了你的札记。”南禧宁将札记放在桌上,“李大人,长公主不希望你死。”
“那她希望我如何?”李牧老泪纵横,“活着受罪?”
“活着赎罪。”南禧宁直视他,“阿琅——长公主的儿子,他现在在江南,寻找你的下落。靖王的人也在找他,要杀他灭口。你若真对长公主有愧,就该帮她儿子活下去,而不是一死了之。”
李牧沉默。良久,他问:“你要我如何?”
“告诉我们,靖王在江南的势力分布,以及……‘影子’的下一步计划。”
李牧摇头:“靖王已倒,他的势力树倒猢狲散。至于我……我早已不是‘影子’。这些年,我虽替靖王经营江南,但暗中留了后手。江南的账册、名册,我都藏在了一个地方。若你们需要,我可交出。”
“在何处?”
“卧龙岗,我的‘坟墓’里。”李牧自嘲一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去挖一个死人的坟。”
“带我们去。”
李牧看着她们,忽然问:“你们不恨我?”
“恨。”南禧宁坦然,“但恨解决不了问题。如今最重要的是阻止更多的杀戮,还长公主清白,也还那些枉死者公道。”
李牧长叹一声,起身:“走吧。”
三人离开密室,回到地面。雨已停,夕阳透过云层,洒下金光。李牧望着天边的晚霞,喃喃道:“三十年了,第一次觉得,天是亮的。”
他带着两人出城,往卧龙岗去。
卧龙岗在青州城西十里,山势如龙盘卧,故名。李牧的墓在东麓,规制宏大,石碑上刻着“辅国大将军李公牧之墓”。
“坟是空的。”李牧道,“当年我假死,棺中放的是陶俑。真身从墓道遁走,去了江南。”
他走到墓碑后,按下一处机关。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口有石阶向下,与老宅的密室相似,但更深,更暗。
点燃火把,三人鱼贯而入。墓道曲折,走了约百步,来到主墓室。墓室正中摆着一口石棺,棺盖敞开,里面果然没有尸骨,只有一些陪葬的器物。
李牧走到墓室角落,在一块地砖上踩了三下。地砖陷下,露出一个铁盒。他取出铁盒,递给南禧宁。
“江南的账册、名册,靖王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书信,都在这里。还有……我这些年暗中收集的,靖王与宫中某些人勾结的证据。”
南禧宁打开铁盒,里面是厚厚的册子与信件。她粗略翻看,触目惊心——江南三省,从巡抚到知县,竟有半数与靖王有染。盐税、漕粮、军饷……处处是窟窿。
“这些若公开,江南官场将天翻地覆。”苏予柔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江南。”李牧道,“靖王的势力,遍及六部,甚至宫里也有他的人。陛下这些年体弱,疏于朝政,才让靖王钻了空子。”
他将铁盒合上,郑重道:“南姑娘,苏姑娘,这些东西,交给你们了。如何用,你们决定。只求……留崇儿一命。他虽有过,但罪不至死。是我这当爹的,拖累了他。”
南禧宁沉默。李崇参与军械私贩,按律当斩。但李牧交出这些证据,或许可换他一个流放。
“我们会尽力。”她只能如此说。
李牧苦笑:“多谢。”
三人离开墓室,回到地面。夕阳已沉,暮色四合。李牧站在自己墓碑前,抚着碑文,轻声道:“该走了。”
“你去哪儿?”苏予柔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李牧看向远方,“江南还有一些事要了结。之后……我会去自首。我犯的罪,我担。”
他转身,朝两人深深一揖,然后佝偻着背,慢慢走入暮色中。
南禧宁与苏予柔站在坟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久久无言。
“他会去自首吗?”苏予柔问。
“会。”南禧宁轻声道,“因为他累了。这三十年的煎熬,该结束了。”
两人抱着铁盒,回到城中。
当夜,她们在客栈整理证据,写信给陆煜、墨豫恒和赵琅,告知一切。信送出去后,两人对坐灯下,皆无睡意。
“宁姐姐,你说,长公主若知道李牧为她做了这些,会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南禧宁望向窗外明月,“但我想,长公主那样的人,或许会可怜他,但不会原谅他。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月色,再亮,也照不完人间的阴影。
“接下来怎么办?”苏予柔问。
“等墨大哥和阿琅的消息。”南禧宁道,“然后,我们去江南,与他们汇合。李牧给的这些证据,足以扳倒靖王余党。但‘影子’的网,恐怕不止这些。”
“你觉得,李牧背后还有人?”
“或许。”南禧宁沉吟,“李牧在札记里提到,靖王以李崇的性命要挟他。但靖王已倒,李牧却仍未完全解脱。这说明,要挟他的,可能不止靖王一人。”
苏予柔打了个寒噤:“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南禧宁摇头。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走下去。
为了长公主,为了祖父,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还活着的他们。
夜深了,烛火摇曳。
南禧宁取出长公主的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三十年前的温度。
“长公主,”她轻声说,“您看见了吗?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