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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去。” 皇城东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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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东侧的文思巷,此刻已是一片死寂。
巷子深处,苏府的朱门紧闭。苏予柔贴在门缝上,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与喊杀声,浑身发抖。父亲苏太史令被急召入宫,母亲病重在床,偌大的府邸,只剩她与几个老仆守着。
“小姐,快躲进密室!”老管家苏福颤声催促。
苏予柔摇头:“福伯,你带母亲和仆人们躲进去,我……我去找宁姐姐。”
“不可啊小姐!外头兵荒马乱,您一个姑娘家——”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声巨响!苏府大门被撞得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奉靖王之命搜查逆党!”
苏予柔脸色惨白。她知道,父亲是清流,曾与周御史交好,靖王这是要来清算了。
“福伯,快!”她将老管家推向内院,自己却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巷狭窄,堆着杂物。她提着裙摆,在瓦砾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火光映亮了半边天,远处皇城方向杀声震天,她不知该往哪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南禧宁。
穿过两条巷子,忽见前方人影憧憧,似是士兵在挨家挨户搜查。她慌忙躲进一堆废弃的竹筐后,屏住呼吸。
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透过竹筐缝隙,映在她脸上。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头儿,这家搜过了,没人!”
“继续搜!王爷有令,苏家、南家、陆家,一个不留!”
苏予柔心一沉。南家……宁姐姐有危险!
待士兵走远,她钻出竹筐,辨了辨方向,朝南府所在的清平巷奔去。可没跑几步,巷口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从皇城方向来的,马蹄急促,似在逃命。
她慌忙闪进一处门洞,却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啊!”
“嘘——”
那人捂住她的嘴,拖进门洞深处。借着远处火光,苏予柔看清了对方的脸——是个年轻女子,衣衫凌乱,发髻散乱,但眉眼清秀,眼中带着惊惶。
“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女子松开手,低声道,“外头在抓人,你也是躲兵祸的?”
苏予柔点头,打量着对方:“你是……”
“我叫阿阮,是春风茶楼的歌女。”女子苦笑,“茶楼被烧了,掌柜让我从后巷逃,不想遇上乱兵。”
春风茶楼?苏予柔心念一动——那是墨豫恒联络的地方!
“你可认识墨侠士?”
阿阮眼睛一亮:“你认识墨大哥?”
“我是他朋友的朋友。”苏予柔急道,“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昨夜墨大哥来过茶楼,说要护送一位姑娘去皇城。”阿阮回忆道,“后来就再没见着。不过掌柜说,若遇急事,可去城隍庙后的土地祠,那里有我们的人。”
土地祠……苏予柔记得,南禧宁曾提过,隐麟卫在城中有多处联络点。
“阿阮姑娘,你可愿与我同去?我需找到那位姑娘,她有危险。”
阿阮犹豫片刻,重重点头:“墨大哥救过我的命,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走,我知道近路。”
两人趁着夜色,穿街过巷。阿阮是本地人,熟悉地形,专挑偏僻小路。一路上,她们目睹了太多惨状:烧毁的房屋,倒毙的尸体,哭嚎的妇孺……苏予柔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死死跟着阿阮。
快到土地祠时,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两人伏在墙角,探头望去。只见祠前空地上,十余名黑衣人与几名布衣汉子战在一处。黑衣人武功高强,布衣汉子渐渐不支。
“是隐麟卫!”阿阮低呼,“那些黑衣人……像是靖王府的死士!”
苏予柔心一紧。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布衣汉子——是那日在春风茶楼见过的,墨豫恒称他“程大哥”。
程掌柜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淋漓,犹在苦战。眼看就要不支,苏予柔一咬牙,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
“阿阮,你绕到后面去,弄出些声响,引开他们注意。”
“那你呢?”
“我去帮程掌柜。”
“你疯了?你不会武功!”
“所以才要你帮忙。”苏予柔握紧金簪,“我父亲说过,越是绝境,越要出其不意。快去!”
阿阮一跺脚,猫腰绕向祠后。苏予柔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向战圈!
石头落地,发出闷响。黑衣人一分神,程掌柜趁机砍倒一人,嘶声道:“谁?!”
“程掌柜!是我!苏予柔!”她冲出去,将金簪狠狠刺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没想到会冒出个弱女子,猝不及防,被她刺中手臂。但随即反手一刀,削向她脖颈!
“铛!”
一把长剑架住了刀。墨豫恒从天而降,护在苏予柔身前,剑光如雪,瞬间逼退三人。
“墨大哥!”苏予柔又惊又喜。
“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墨豫恒边战边问。
“我来找宁姐姐!她可好?”
“她在皇城。”墨豫恒神色凝重,“但情况不妙。靖王反了,带着边军攻城,我与她走散了。程掌柜,还能战吗?”
程掌柜咬牙:“能!”
“好,你带苏姑娘去安全处,我去找南姑娘。”
“不!”苏予柔抓住他的袖子,“我跟你去!我知道一条进宫的路!”
墨豫恒一怔:“你如何知道?”
“我爹是太史令,曾参与修撰宫城图。”苏予柔急道,“皇城东北角有处排水暗渠,直通内宫,少有人知。我可以带路!”
墨豫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当机立断:“走!”
他护着苏予柔,杀出重围。程掌柜与剩余隐麟卫断后,且战且退。
三人一路奔至皇城东北角。此处靠近冷宫,荒草丛生,少有人至。苏予柔凭着记忆,拨开一处藤蔓,露出一方铁栅。
“就是这儿!”
墨豫恒运力掰开铁栅,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我先进。”他钻了进去,苏予柔紧随其后,程掌柜殿后。
暗渠狭窄潮湿,脚下是及膝的污水。三人摸索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爬出暗渠,竟是御花园的假山后。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皇宫,已成人间地狱。
“分开找。”墨豫恒低声道,“程掌柜,你护着苏姑娘。我去前朝,你们去后宫。若有发现,以哨为号。”
他将一枚竹哨塞给苏予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予柔与程掌柜对视一眼,猫腰潜行。御花园中尸横遍地,有太监宫女,也有侍卫士兵。苏予柔强忍着恐惧,仔细辨认。
忽然,前方回廊传来女子的惊呼:
“放开我!”
是南禧宁的声音!
苏予柔心头一紧,与程掌柜冲过去。只见回廊中,南禧宁被两个黑衣人逼到角落,发髻散乱,手中握着一把短剑,正是祖父所赠的那把。她身后护着一个小太监,瑟瑟发抖。
“宁姐姐!”苏予柔惊呼。
南禧宁回头,见她,又惊又急:“柔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苏予柔冲过去,挡在她身前。
黑衣人冷笑:“又来一个送死的。”挥刀便砍。
程掌柜挥刀迎上,以一敌二,但伤势不轻,渐落下风。苏予柔不会武功,只能紧紧护着南禧宁。
“柔儿,你不该来……”南禧宁声音哽咽。
“我不来,谁来帮你?”苏予柔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却异常坚定,“我们说好的,要相互扶持。”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生,但眼神凶狠。
“靖王有令,格杀勿论!”
士兵一拥而上。程掌柜拼死抵挡,但寡不敌众,很快被砍倒在地。
“程大哥!”南禧宁惊呼,想去救,却被苏予柔死死拉住。
“宁姐姐,走!”苏予柔拖着她往后跑。
可后路也被堵住了。十几个士兵围了上来,刀光映着火光,森寒刺骨。
南禧宁握紧短剑,将苏予柔护在身后:“柔儿,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你替我告诉阿琅,让他好好活下去。”
“不,要活一起活!”苏予柔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令牌,赤金所铸,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刻着“苏”字。
这是她父亲苏太史令的御赐令牌,可出入宫禁。她本是为防万一,偷偷带出来的。
士兵们一怔。那将领眯起眼:“苏家的令牌?哼,苏太史令已下狱,这令牌作废了!”
“你敢!”苏予柔挺直脊梁,声音清脆,“此乃陛下亲赐,见令如见君!你们若敢动我,便是欺君之罪!”
她虽害怕,声音却在颤抖,可眼神却亮得惊人。火光中,她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中的细竹。
那将领迟疑了。御赐令牌非同小可,若真杀了持令人,日后追究起来……
就在这僵持之际,廊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紧接着,箭如飞蝗,射向士兵!惨叫声四起,那将领也被一箭穿喉,倒地身亡。
墨豫恒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青年,一身劲装,左肩袒露,鸾鸟胎记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正是赵琅。
“阿琅!”南禧宁惊喜。
“宁姐姐,苏姑娘,你们没事吧?”赵琅急问。
“我们没事,但程掌柜他……”南禧宁看向倒地的程掌柜。
赵琅俯身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伤重,但无性命之忧。”他挥手让随行军医救治。
墨豫恒收起弓,神色凝重:“靖王的主力在午门,陆大人正在苦战。陛下与太后已转移至乾元殿,但叛军已攻破外朝,正在攻打内宫。”
“我们有多少人?”南禧宁问。
“禁军伤亡过半,但陆大人调来了五城兵马司的部分兵力,加上隐麟卫,约有两千。”墨豫恒道,“叛军有五千,且装备精良,久战不利。”
苏予柔忽然道:“我有办法。”
众人看向她。
“我父亲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旧交。”苏予柔快速道,“指挥使的独子,是我表哥。若我能见到他,或许能说动他倒戈。”
“他在何处?”
“应在午门。”苏予柔道,“叛军攻打午门,守门的正是五城兵马司。”
赵琅与墨豫恒对视一眼,点头:“试试。”
众人护着南禧宁与苏予柔,赶往午门。
午门前,已是一片尸山血海。陆煜浑身是血,犹在指挥作战。叛军如潮水般涌来,守军节节败退。
“陆大人!”南禧宁高呼。
陆煜回头,见她无事,松了口气,但随即厉声道:“你们来做什么?!快走!”
“苏姑娘有办法!”南禧宁急道,“指挥使之子在何处?”
陆煜一怔,指向城楼:“在楼上督战!”
众人冲上城楼。楼上一片混乱,一个年轻将领正指挥放箭,正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之子,苏予柔的表哥,杨焕。
“表哥!”苏予柔喊道。
杨焕回头,见她,又惊又怒:“表妹?!你怎么在这儿?!快走!”
“表哥,你听我说!”苏予柔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靖王谋逆,弑姐欺君,天人共愤!你助他,是助纣为虐!我爹已下狱,苏家危在旦夕,你若还念亲情,就收兵倒戈,助陛下平叛!”
杨焕脸色变幻:“我……我爹在他手里……”
“你爹忠君爱国,若知你助逆,必以你为耻!”苏予柔泪流满面,“表哥,回头是岸啊!”
杨焕看着城下惨状,看着浑身是血的陆煜,看着那些拼死守城的将士,又看看苏予柔恳切的眼神,一咬牙,跺脚道:“罢了!大不了一死!”
他转身,对副将下令:“传令!开城门,迎王师!”
副将愕然:“大人,这……”
“这是军令!”
城门缓缓打开。城外叛军以为得手,欢呼着涌来。谁知迎接他们的是箭雨与滚石——守军倒戈了!
叛军大乱。陆煜抓住机会,率军杀出,内外夹击。叛军虽众,但阵脚已乱,很快溃散。
靖王在乱军中,见大势已去,欲逃,被墨豫恒一箭射中大腿,跌下马来。赵琅飞身而上,一剑架在他颈上。
“赵珩,你败了。”
靖王面色灰败,惨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赵琅收剑,“你的罪,自有国法审判。”
叛乱,平了。
天色将明时,最后一股叛军被肃清。皇宫内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今上在乾元殿升朝,看着跪了满地的朝臣,看着浑身浴血的陆煜、赵琅,看着搀扶着南禧宁的苏予柔,良久无言。
最后,他起身,走到苏予柔面前。
“苏家女儿,你临危不惧,劝降叛将,有大功。朕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予柔跪地:“臣女不敢求赏,只求陛下彻查当年长公主案,还冤者清白;严惩靖王党羽,肃清朝纲;赦免家父,他……他是忠臣。”
今上动容,亲自扶起她:“朕准了。苏太史令忠直,即刻释放,官复原职。你……”
他顿了顿:“可愿入宫,为女官?”
苏予柔一怔,随即摇头:“臣女愚钝,不堪大任。唯愿侍奉父母,与友相伴,了此余生。”
今上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也罢。朕赐你‘柔嘉县主’之号,享三品俸禄,可随时入宫见驾。”
苏予柔谢恩。
今上又看向南禧宁:“南家女儿,你持虎符,护少主,揭阴谋,亦有功。朕追封你祖父为忠毅侯,你父亲擢升礼部侍郎。你可有求?”
南禧宁伏地:“臣女只求陛下,重审长公主案,以慰亡者之灵。”
“朕已下旨,三司会审,必还婉凝长公主清白。”今上道,“另,朕封你为‘永安乡君’,赐婚……”
“陛下,”南禧宁打断,抬头,目光清澈,“臣女暂无婚嫁之念。长公主沉冤未雪,幕后‘影子’未揪,臣女……心难安。”
今上默然,良久,轻叹:“罢了。朕准你参与三司会审,待一切了结,再论赏赐。”
“谢陛下。”
朝会散后,众人退出乾元殿。
晨曦初露,照在满目疮痍的宫城上,也照在劫后余生的众人脸上。
南禧宁与苏予柔携手走下台阶,相视而笑。
“柔儿,谢谢你。”南禧宁轻声道,“若不是你,今日胜负难料。”
“宁姐姐,是你先救我的。”苏予柔握紧她的手,“上元节那夜,若不是你护着我,我早死在刺客刀下了。”
两人相视,眼中皆有泪光。
这一路走来,从漳州到京城,从闺阁到朝堂,她们相互扶持,历经生死。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手帕交,成了生死与共的挚友。
“接下来,我们要去找那个‘影子’了。”南禧宁望向远方。
“嗯。”苏予柔点头,“无论去哪,我都陪你。”
身后,墨豫恒、赵琅、陆煜并肩而立,看着她们。
“这两个姑娘,了不起。”陆煜轻叹。
“是啊。”赵琅微笑,“母亲若在,定会喜欢她们。”
“所以,”墨豫恒挑眉,“接下来去哪?”
“苗疆。”南禧宁转身,目光坚定,“去找那个‘影子’的下落。”
“我陪你去。”苏予柔毫不犹豫。
“我也去。”赵琅道。
墨豫恒与陆煜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