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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场仗,我不能躲。 京城,西郊 ...

  •   京城,西郊围场。
      春猎是皇家盛事,旌旗猎猎,骏马嘶鸣。今上赵琰端坐观礼台,着明黄骑射服,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间仍有锐气。他身侧是凤座,却空着——太后“凤体欠安”,未能亲临。
      靖王赵珩坐在下首,一身绛紫蟒袍,玉带金冠,笑意温润地与朝臣寒暄。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时不时瞥向场中某处。
      那里,南禧宁一身鹅黄骑装,与几位官家小姐并立,看似专注地望着场中赛马,实则手心全是汗。
      三日前,她与赵琅、墨豫恒抵京,藏身于陆煜安排的一处别院。王焕早已暗中联络了部分隐麟卫,在围场内外布下人手。而赵琅——如今化名“林琅”,扮作南家远亲,混在随行仆役中。
      一切就绪,只待时机。
      赛马结束,今上兴致颇高,朗声道:“今日春猎,诸位爱卿当尽兴。猎得头筹者,朕有重赏!”
      群臣山呼万岁。靖王起身,拱手笑道:“陛下,臣弟愿为陛下开第一弓。”
      “准。”
      靖王挽弓搭箭,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弓弦响处,箭矢正中红心,引来一片喝彩。
      南禧宁冷眼看着。靖王箭术精湛,姿态潇洒,谁能想到这双手沾满鲜血,连亲姐姐都不放过。
      “南小姐,”身旁传来温和的女声,“久闻漳州山水秀美,不知与这围场相比如何?”
      南禧宁回神,见是吏部尚书之女柳如眉,浅笑盈盈地看着她。她敛衽回礼:“围场壮阔,漳州清幽,各有所长。”
      柳如眉掩口轻笑:“南小姐真是会说话。对了,听说令尊即将擢升京官,真是可喜可贺。”
      南禧宁心下一凛。父亲擢升之事,靖王果然动作了——这是在敲打她,也在拉拢南家。
      “家父愚钝,全赖陛下恩典。”她垂眸,语气恭顺。
      柳如眉还要再说,忽听场中一阵喧哗。原来是今上兴起,亲自下场射猎。御马如龙,箭如流星,一头麋鹿应声而倒。
      “陛下神武!”群臣齐声高呼。
      今上大笑,策马回返。经过南禧宁面前时,他勒马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南文柏的女儿?”
      南禧宁跪地:“臣女南禧宁,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今上打量她片刻,忽道:“朕记得你祖父南怀瑾,当年是探花郎,文采斐然。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拒了长公主的婚事,还是可惜被贬出京?
      南禧宁不敢接话,只伏地不语。
      “起来吧。”今上挥挥手,“你父亲教女有方,你很好。”
      他策马离去,留下南禧宁一身冷汗。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陛下看出了什么。
      “南小姐好福气,得陛下青眼。”柳如眉语气微酸。
      南禧宁勉强一笑,退到人群边缘。赵琅扮作的小厮悄悄靠近,低声道:“陆大人传话,半个时辰后,陛下会去西山凉亭歇息,那是唯一的机会。”
      她点头,握紧了袖中的玉锁——赵琅给她的信物。
      时辰一分一秒过去,南禧宁如坐针毡。她看着场中欢声笑语,看着靖王与群臣推杯换盏,看着今上谈笑风生,只觉得这繁华盛景下,暗流汹涌。
      终于,内侍高唱:“陛下起驾,往西山凉亭——”
      群臣恭送。今上在侍卫簇拥下,往西山行去。靖王本欲随行,却被几位老臣绊住敬酒,一时脱不开身。
      机会!
      南禧宁与赵琅交换眼神,悄然离席,绕小路往西山凉亭赶。墨豫恒在不远处接应,三人会合,避开巡逻侍卫,隐入密林。
      西山凉亭建在半山腰,视野开阔。今上屏退左右,只留两个贴身侍卫,在亭中烹茶赏景。
      南禧宁三人伏在草丛中,屏息凝神。赵琅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里?”侍卫厉喝。
      三人僵住。墨豫恒手按剑柄,南禧宁心念电转——若此时硬闯,必惊动圣驾,前功尽弃。
      千钧一发之际,林中忽然传来鹿鸣。
      一头梅花鹿从灌木中跃出,惊慌失措地冲向凉亭。侍卫的注意力被吸引,拔刀护驾:“保护陛下!”
      趁这间隙,南禧宁推了赵琅一把:“快去!”
      赵琅如离弦之箭,冲向凉亭。侍卫发现,欲阻拦,墨豫恒已从侧翼杀出,剑光如虹,将两人拦下。
      “有刺客!”侍卫高呼。
      凉亭内,今上霍然起身,看着跪在面前的赵琅,厉声道:“你是何人?!”
      赵琅抬起头,从怀中取出玉锁,双手奉上:“陛下可认得此物?”
      今上瞳孔骤缩。他接过玉锁,手指抚过云纹,声音发颤:“这是……婉凝的……”
      “是。”赵琅重重叩首,“罪臣赵琅,婉凝长公主之子,拜见陛下!”
      今上踉跄后退,跌坐在石凳上。他死死盯着赵琅的脸,那张脸,与他记忆中的皇姐,何其相似!
      “你……你真是婉凝的孩子?”他声音沙哑,“她当年……当年不是说孩子夭折了吗?”
      “那是有人李代桃僵,将臣送出了宫。”赵琅眼中含泪,“母亲自知遭人毒害,恐臣遭毒手,故托人将臣送往苗疆,苟活至今。”
      “毒害……”今上喃喃,“皇姐当年,真是被人所害?”
      “是!”赵琅将玉锁中的绢书取出,“这是母亲绝笔,请陛下过目!”
      今上展开绢书,手在颤抖。婉凝的字迹,他认得。那潦草的笔画,绝望的控诉,像一把刀,刺进他心里。
      “朝中有‘影子’,与靖王勾结……小心宋玉堂……”他念着,脸色越来越白,“宋玉堂……太医院的宋玉堂?!”
      “正是。”赵琅叩首,“宋玉堂之父宋济仁,便是当年为母亲诊治的太医之一。宋家受靖王指使,在母亲药中下毒,又伪造脉案,谎称母亲死于心疾。陛下若不信,可召宋玉堂当面对质!”
      今上跌坐良久,忽然厉声道:“传宋玉堂!”
      内侍领命而去。赵琅又道:“陛下,臣手中还有靖王与镇北将军李崇私贩军械的账册,以及参与此案的官员名册。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账册在何处?”
      “在……”赵琅正要答,忽听亭外传来一声冷笑:
      “陛下,莫要听信这逆贼胡言!”
      靖王赵珩大步走入凉亭,身后跟着数十侍卫,将亭子团团围住。他目光如刀,扫过赵琅,落在今上手中的绢书上。
      “王兄,此子来历不明,伪造皇姐遗书,污蔑朝臣,其心可诛!”靖王拱手,言辞恳切,“臣弟请旨,即刻拿下此逆贼,严加审问!”
      今上看着靖王,又看看赵琅,神色变幻不定。
      南禧宁伏在草丛中,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墨豫恒,墨豫恒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皇弟,”今上缓缓开口,“你说他是逆贼,有何证据?”
      “此人潜入围场,图谋不轨,便是证据!”靖王指向赵琅,“陛下细想,若他真是皇姐之子,为何三十年来杳无音讯?偏偏在此时出现,还带着所谓的‘证据’?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乱朝纲!”
      他说得义正辞严,若非南禧宁早知真相,几乎要被说服。
      今上沉默。良久,他问赵琅:“你可有凭据,证明你是婉凝之子?”
      赵琅褪下上衣,露出左肩——鸾鸟胎记,栩栩如生。
      今上浑身一震。他记得,皇姐肩胛处,也有一个类似的胎记,只是形状略小。这是赵氏皇族女子才有的印记,称为“凤羽”,传女不传男。皇姐曾笑言,若她有子,定要将这印记传下去。
      竟是真的……
      “陛下!”靖王急道,“胎记可以伪造!此人处心积虑,必有所图!请陛下速下决断!”
      今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传朕旨意,将此人……暂且收押,待查明身份,再做处置。”
      “陛下!”赵琅急呼。
      侍卫上前,要将赵琅拖走。靖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这时,南禧宁忽然从草丛中冲出,跪在亭前:“陛下!臣女南禧宁,有本奏!”
      靖王脸色一沉:“南小姐,此乃御前,岂容你放肆?”
      南禧宁不看他,只向今上叩首:“臣女有证据,可证林琅身份,亦可证靖王罪行!”
      “呈上来。”
      南禧宁取出虎符,双手高举:“此乃婉凝长公主所留虎符,可调隐麟卫!长公主薨逝前,将此符一分为二,半枚托付臣女祖父南怀瑾,半枚藏于蓟州别院。两符合一,便可为证!”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沓纸:“这是从蓟州别院取得的账册副本,记录靖王与李崇私贩军械的明细。另有隐麟卫三十六人联名血书,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呈给今上。今上翻阅账册,越看脸色越青。待看到血书时,手已抖得拿不住纸。
      “陛下,莫要听信一面之词!”靖王高声道,“账册可以伪造,虎符可以仿制!南禧宁勾结逆贼,图谋不轨,其心当诛!”
      “那这些呢?!”一声怒喝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煜大步走来,身后押着一人——正是宋玉堂!
      宋玉堂面如死灰,手脚皆被镣铐锁住。陆煜将他推倒在地,向今上跪奏:“陛下!臣已查明,宋玉堂受靖王指使,在太后药中下毒,伪造脉案,欲控制太后,把持朝政!此有宋玉堂亲笔供词,以及太后脉案为证!”
      他从袖中取出供词与脉案,内侍接过,呈给今上。
      今上扫了一眼,勃然大怒,将供词狠狠掷在靖王脸上:“赵珩!你还有何话说?!”
      靖王踉跄后退,脸色惨白。他死死盯着宋玉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敢背叛本王?”
      宋玉堂伏地痛哭:“王爷……臣、臣也是被逼无奈啊……陆大人他、他抓了臣的妻儿……”
      “废物!”靖王猛地拔剑,刺向宋玉堂!
      电光石火间,墨豫恒飞身而出,一剑挑飞靖王的剑。侍卫一拥而上,将靖王制住。
      “放开本王!”靖王挣扎,“本王是亲王!你们敢——”
      “朕看你这个亲王,是当到头了!”今上拂袖,厉声道,“来人!将靖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宋玉堂一并收监!陆煜!”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一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
      “臣领旨!”
      靖王被拖下去时,犹在嘶吼:“赵琰!你昏庸!你会后悔的——”
      声音渐远,终不可闻。
      一场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今上疲惫地坐下,看向赵琅,眼中情绪复杂:“你……真是婉凝的孩子?”
      赵琅重重叩首:“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今上长叹一声,将他扶起:“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又看向南禧宁:“南家……忠心可嘉。你祖父的事,朕会重新查证,还他清白。”
      南禧宁泪流满面,伏地谢恩。
      今上摆摆手,目光落在远处青山,喃喃道:“婉凝……皇姐,朕对不起你……”
      他起身,在侍卫簇拥下离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凉亭里,只剩南禧宁、赵琅、墨豫恒和陆煜。
      四人相视,皆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头沉重。
      真相大白,凶手伏法,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还没完。”陆煜忽然道,“靖王虽倒,但‘影子’还未揪出。”
      南禧宁点头。是啊,长公主信中提到的那位“影子”,究竟是谁?
      正说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神色惊慌:“陆大人!不好了!天牢走水,靖王……靖王他……”
      “他怎么了?!”
      “他趁乱逃脱了!”
      众人脸色大变。
      陆煜立刻下令:“封锁围场!全城搜捕!他跑不远!”
      侍卫领命而去。南禧宁心乱如麻——靖王逃脱,必会反扑。而那个“影子”,恐怕还会在暗处,伺机而动。
      赵琅握紧拳头:“我去追!”
      “不可。”墨豫恒拦住他,“你身份已露,靖王党羽必会针对你。当务之急,是保护陛下安全,防止靖王狗急跳墙。”
      “墨少侠说得对。”陆煜沉声道,“陛下虽下旨彻查,但靖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他这一逃,恐生变故。我们需立刻回京,稳住朝局。”
      四人匆匆下山,赶回京城。
      一路上,百姓议论纷纷,皆在谈论围场变故。靖王谋逆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
      回到陆煜的私宅,王焕早已候着。见他们归来,急问:“如何?”
      “靖王倒了,但逃了。”陆煜简略说了经过,“王大人,宫中情况如何?”
      “太后醒了。”王焕道,“宋玉堂被捕后,太后的‘病’就好了。她已下懿旨,彻查当年长公主案,还婉凝长公主清白。”
      “那‘影子’呢?”南禧宁问。
      王焕摇头:“太后只说,当年下毒之事,她是受贤妃(如今的太后)胁迫,但背后另有主使。那人藏得很深,她也不知是谁。”
      线索,又断了。
      “不过,”王焕话锋一转,“太后给了这个。”
      他取出一枚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刻着兽面,背面刻着一个“影”字。
      “这是从宋玉堂府上搜出的。太后说,类似的令牌,她曾在贤妃宫中见过。”
      南禧宁接过令牌,心头一凛——这兽面纹样,与墨豫恒在落雁山杀手身上找到的腰牌,一模一样!
      “所以,‘影子’是贤妃?”赵琅问。
      “恐怕不止。”陆煜沉吟,“贤妃已薨,但她的势力还在。这枚令牌,或许能引出背后之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程掌柜冲进来,神色慌张:“大人!姑娘!不好了!靖王……靖王带着私兵,围了皇宫!”
      众人大惊。
      “他哪来的私兵?!”
      “是李崇!”程掌柜喘着气,“镇北将军李崇,带着三千边军,已到城下!守城将领开了城门,他们……他们杀进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
      靖王,果然狗急跳墙了。
      陆煜当机立断:“王大人,你速去联络隐麟卫,保护陛下与太后!墨少侠,你护送南姑娘与少主去安全处!我去调兵!”
      “我与你同去。”赵琅道,“我是长公主之子,有我在,或许能稳住军心。”
      陆煜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好!”
      众人分头行动。
      南禧宁被墨豫恒护着,登上阁楼。从高处望去,京城四处起火,喊杀声、哭嚎声不绝于耳。靖王的私兵如潮水般涌向皇城,与禁军厮杀在一起。
      这就是权力之争,血流成河。
      她握紧虎符,想起祖父,想起长公主,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死去的人。
      然后她转身,对墨豫恒说:
      “带我去皇城。”
      “什么?”
      “我是南家之女,是隐麟卫令主。”南禧宁目光坚定,“这场仗,我不能躲。”
      墨豫恒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他护着她,穿过混乱的街道,奔向那座正在燃烧的皇城。
      火光映亮了她的脸,也映亮了这座沉睡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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