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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陆大人,王爷有请 回到淮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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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淮安时,已是第四日清晨。
少祭司被安置在悦来客栈的后院厢房,气息奄奄,脸色从潮红转为青白,像一株正在枯萎的植物。峒阿骨说,同心蛊的毒已深入肺腑,若今日再不解,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客栈掌柜是隐麟卫,姓程,早年做过药铺伙计,懂些医理。他早已备好一间静室,焚香洒扫,又按峒阿骨的要求,备齐了药材与器皿。
南禧宁将三样解药摆在案上:一截森白指骨,一枚缠枝莲玉佩,还有一只小小的玉瓶——里面是王焕设法取来的“心头血”。
这血来得不易。王焕动用了宫中旧关系,买通了一个伺候过贤妃(如今的太后)的老嬷嬷。那嬷嬷当年目睹下毒过程,良心不安,偷偷藏了一小瓶贤妃的“月事血”——巫蛊之术中,女子经血亦算心头血之一种。嬷嬷藏了三十年,如今交出来,只求赎罪。
“血是有了,但时隔太久,不知还管不管用。”王焕忧心忡忡。
峒阿骨接过玉瓶,凑近嗅了嗅,又倒出几滴在掌心,闭目感应片刻,点头:“血气尚存,可用。”
他转向南禧宁:“姑娘,解毒需以血为引,以骨为媒,以玉为桥。过程凶险,稍有不慎,少祭司与姑娘都可能殒命。你……可想好了?”
南禧宁看着床上昏迷的青年。他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秀,与长公主画像上的轮廓依稀重合。
“想好了。”她轻声道,“请阿骨公施术。”
峒阿骨不再多言,让众人退出,只留南禧宁在室内。他先以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繁复的阵法,将指骨置于阵眼,玉佩悬于阵心,玉瓶摆在阵脚。然后,他取出一把骨刀,划破自己的掌心,将血滴入一只陶碗。
“姑娘,伸手。”
南禧宁伸出手腕。骨刀划过,鲜血涌出,与峒阿骨的血混合。接着,峒阿骨割破少祭司的手腕,取血三滴,滴入碗中。
三人的血在碗中交融,竟不互溶,而是分成三色:南禧宁的血鲜红,峒阿骨的血暗红,少祭司的血……竟是青黑色。
“毒已入髓。”峒阿骨神色凝重。他将血碗放在阵法中央,开始吟唱古老的苗语咒文。
咒文声低沉绵长,似从地底传来。随着吟唱,地上的朱砂阵渐渐亮起微光,玉佩无风自动,指骨发出嗡鸣。碗中的血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道血雾,将少祭司笼罩。
南禧宁忽然觉得心口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低头,见手腕上的红线迅速蔓延,转眼爬满整条手臂。
“姑娘莫怕,”峒阿骨的声音传来,“那是子蛊感应到母蛊将解,在挣扎。挺住,很快就好了。”
她咬牙强忍,额上冷汗涔涔。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有咒文声与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血雾渐渐散去。少祭司脸上的青黑色褪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而南禧宁腕上的红线,也一点点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成了。”峒阿骨长舒一口气,踉跄后退,扶住桌案才站稳。
南禧宁虚脱地跌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但她顾不得自己,爬到床边,伸手探向少祭司的鼻息。
温热,平稳。
他活过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她伏在床边,无声哭泣。
为了这一刻,多少人付出了性命?冯嬷嬷,刘掌柜,那些隐姓埋名的隐麟卫,还有远在京城孤军奋战的陆煜……
值吗?
她看向青年安详的睡颜,心中有了答案。
值。
门外传来叩门声,墨豫恒的声音响起:“南姑娘,可还好?”
南禧宁拭去眼泪,起身开门。墨豫恒、王焕、程掌柜都在门外,见她无恙,皆松了口气。
“少祭司如何?”王焕问。
“毒已解,但还需休养。”峒阿骨从屋内走出,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三日内,他会醒来。届时……他会记起一切。”
“一切?”南禧宁心一紧。
“同心蛊的毒压制了他三十年的记忆。”峒阿骨叹息,“毒解之后,被封印的记忆会复苏。他会记得自己的身世,记得长公主,记得一切该记起的事。”
南禧宁沉默。这对少祭司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姑娘不必忧心。”峒阿骨似看出她的心思,“这是他的命,他必须面对。婉凝公主的血脉,不会懦弱。”
正说着,床上传来一声轻吟。
众人齐齐望去。少祭司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眸子,像山涧的泉水,映着晨光。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南禧宁身上,怔了怔。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是谁?”
南禧宁上前,轻声道:“我叫南禧宁,漳州人氏。你的母亲……是婉凝长公主。”
少祭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峒阿骨,扫过玉佩,扫过那截指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浑身颤抖。
“阿骨公……”他看向峒阿骨,眼中满是痛楚,“我……我都想起来了……”
峒阿骨老泪纵横,上前抱住他:“孩子……苦了你了……”
少祭司——现在该叫他赵琅了,这是长公主生前为他取的名字——伏在峒阿骨肩头,无声落泪。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南禧宁:“南姑娘,我母亲的冤屈……可曾昭雪?”
南禧宁摇头:“尚未。但证据已齐,只待时机。”
她将这些年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永盛昌灭门,冯嬷嬷之死,隐麟卫的蛰伏,靖王的阴谋,太后的困境……
赵琅静静听着,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靖王……”他喃喃,“我该叫他一声舅舅的。”
语气里没有亲情,只有冰冷的恨意。
“少祭司,”王焕上前一步,“老夫王焕,隐麟卫‘寒梅’。长公主当年留下遗命,若丙午年有人持虎符来寻,便重启隐麟卫,助其平冤。如今虎符在南姑娘手中,你是公主血脉,也是我们的少主。下一步该如何,请少主示下。”
赵琅看向南禧宁:“虎符在你手中?”
南禧宁取出虎符,双手奉上。
赵琅却没有接,反而推开:“母亲既将虎符托付于南家,便是信任南家。南姑娘,虎符你继续保管。至于我……”
他下床,跪地,向峒阿骨、王焕、南禧宁各磕了一个头。
“琅儿谢诸位救命之恩,谢诸位为母亲奔走之劳。此恩此德,琅儿铭记于心。”
他起身,眼中燃起火焰:“接下来,该我了。”
“少主有何打算?”王焕问。
“进京。”赵琅斩钉截铁,“面圣,告御状,为母亲申冤。”
“不可!”墨豫恒急道,“靖王如今监国,宫中全是他的眼线。你此时进京,无异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来抓。”赵琅冷笑,“我正想看看,这位舅舅,敢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杀他亲姐姐的儿子。”
他转向南禧宁:“南姑娘,春猎在即,陛下会离京围猎。那是唯一能避开靖王眼线,直接面圣的机会。我与你同去。”
“太冒险了。”南禧宁摇头,“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
“正因身份特殊,才更有力。”赵琅道,“我是长公主之子,是陛下唯一的外甥。我的话,陛下至少会听一听。”
他顿了顿:“何况,我手中还有一样东西——母亲当年留给我的。”
他从颈间取下一枚玉锁,婴儿巴掌大小,雕着精细的云纹。玉锁中空,他轻轻一按,锁身弹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赵琅展开绢纸,上面是婉凝长公主的字迹,比之前的手书更加潦草,似是在极危急的情况下写成:
“吾儿琅儿:若你见此信,母已不在人世。害我者,非止一人。朝中有‘影子’,与靖王勾结,欲乱江山。证据分藏三处:一在蓟州别院,一在漳州南氏,一在……(此处字迹模糊)小心宋玉堂,他是‘影子’的人。母留此信,盼吾儿有朝一日,能揭真相,还天地清明。母婉凝绝笔。”
“影子……”南禧宁喃喃。
原来长公主也察觉了,靖王背后还有人。
“宋玉堂是‘影子’的人,”王焕沉吟,“难怪他能在太医院步步高升,难怪他能接近太后……若如此,太后的‘病’,恐怕也是‘影子’的手笔。”
“不止太后。”墨豫恒忽然道,“我记得清虚子道长提过,当年为长公主诊治的三位太医,都是宋玉堂的父亲宋济仁推荐的。若宋家是‘影子’的人,那长公主中毒之事,恐怕从始至终都在‘影子’掌控中。”
细思极恐。
南禧宁想起梦中的长公主,那句“小心宫里的影子”。
原来“影子”不是一个,而是一张网,一张渗透朝野的网。靖王或许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还藏在暗处。
“我们必须更快。”赵琅收起玉锁,“春猎还有五日。五日内,我们要进京,与陆煜会合,制定面圣之策。”
“陆大人那边……”南禧宁担忧,“靖王参了他一本,不知他现在处境如何。”
“老夫有办法联络。”王焕道,“隐麟卫在京城还有暗线,可递消息。”
事不宜迟,众人当即决定:王焕与程掌柜留在淮安,联络各地隐麟卫,准备接应;墨豫恒护送南禧宁与赵琅进京;峒阿骨返回黑水寨,召集苗人好手,必要时可做外援。
临行前,峒阿骨将一支骨笛交给赵琅:“这是黑水寨的令笛,吹响它,百里内的苗人都会来助你。孩子……万事小心。”
赵琅接过骨笛,深深一拜:“阿骨公保重。”
当日午后,三人扮作兄妹,雇了一辆马车,启程赴京。
马车里,赵琅一直很沉默。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中情绪翻涌。三十年的人生,一夕颠覆,任谁都难以平静。
南禧宁递过水囊:“少祭司……”
“叫我赵琅吧。”他接过水囊,笑了笑,“或者,叫阿琅。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阿琅。”南禧宁从善如流,“你……恨吗?”
赵琅沉默片刻,轻声道:“恨。恨那些害母亲的人,恨这吃人的世道。但也感激……感激阿骨公养我成人,感激寨民待我如亲,感激你们为我母亲奔走。”
他看向南禧宁:“南姑娘,我听说你祖父与我母亲是故交。他……是个怎样的人?”
南禧宁想起祖父,眼眶微热:“他是个固执的老头,恪守族规,不肯攀附权贵。但他重情重义,答应了长公主的事,至死不忘。”
她将祖父札记中的事说给他听:长公主如何托付虎符,祖父如何藏匿,如何守密三十年……
赵琅听着,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记得母亲。”他哽咽,“我还以为……她早已被遗忘了。”
“不会的。”南禧宁轻声道,“有些人,有些事,不会被遗忘。就像长公主,就像那些为她守密的人。他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这真相中。”
车外,暮色渐浓。
墨豫恒在前头驾车,忽然低声道:“有尾巴。”
南禧宁心头一紧:“多少人?”
“三个,跟了十里了。”墨豫恒语气平静,“应该是靖王的人。他们不敢在淮安动手,等到了僻静处,恐怕会下手。”
“能甩掉吗?”
“试试。”墨豫恒一甩马鞭,马车骤然加速。
官道两侧是密林,夜色渐深,树影幢幢。后方马蹄声急促,追兵果然跟上来了。
“坐稳了!”墨豫恒喝道,驾车冲进一条岔路。
岔路狭窄,颠簸得厉害。南禧宁紧紧抓住车栏,赵琅护在她身前,眼神锐利如鹰。
忽然,前方出现断崖!
墨豫恒猛拉缰绳,马儿嘶鸣,人立而起。马车在崖边堪堪停住,碎石簌簌落下。
后方追兵已至,三人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将马车围住。
“下车。”为首者冷声道,“靖王有请。”
墨豫恒跳下车,挡在车前:“若我不肯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黑衣人挥刀便砍。
墨豫恒拔剑迎上,剑光如雪,瞬间缠住两人。第三人却绕过战圈,直扑马车!
赵琅猛地推开车门,手中骨笛一扬,一道黑光射出——是蛊虫!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蛊虫钻入面门,惨叫倒地。但另两人见状,攻势更猛,墨豫恒一时难以脱身。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声长啸。
紧接着,箭如雨下!
不是射向马车,而是射向黑衣人!箭法精准,瞬间将两人射成刺猬。
林间走出数人,皆着劲装,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向墨豫恒抱拳:“墨少侠,在下隐麟卫‘青竹’,奉王大人之命,暗中护卫。”
原来是王焕安排的暗哨。
墨豫恒收剑,还礼:“多谢。”
青竹看向马车:“南姑娘与少主可安好?”
“安好。”南禧宁下车,心有余悸,“多亏诸位及时赶到。”
“姑娘客气。”青竹道,“前方十里处有我们的据点,已备好快马。为免再遇伏击,请姑娘与少主换马疾行,我等断后。”
众人迅速换马,南禧宁与赵琅共乘一骑,墨豫恒独乘一骑,在隐麟卫的护送下,连夜赶路。
马背上,赵琅低声问:“南姑娘,怕吗?”
南禧宁握紧缰绳:“怕。但怕也要走下去。”
赵琅笑了笑:“母亲若在,定会喜欢你。”
南禧宁也笑了:“长公主若在,定以你为傲。”
夜色苍茫,星光稀疏。
两骑三人,踏着月色,奔向那座决定命运的城池。
京城,就在前方。
而城中的陆煜,此刻正站在大理寺的阁楼上,望着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王焕刚刚传来的。信上说,少主已醒,正在赴京途中。
“终于……”他喃喃,“要开始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赵长史的声音响起:“陆大人,王爷有请。”
陆煜将密信烧掉,整了整官袍,转身下楼。
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是一个人。
南禧宁不是,赵琅不是,那些隐姓埋名的隐麟卫也不是。
他们是一团火,埋了三十年,如今要燎原了。
夜色中,陆煜走向靖王府。
而南方官道上,两骑快马,正踏破夜色,奔赴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