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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影子”,究竟是谁? 阿吉给的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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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给的竹笛,南禧宁贴身藏着。
她没吹,怕打草惊蛇。王焕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太后、拿宋玉堂。苗疆之行,只能暂且搁下。
然而,命运似乎自有它的安排。
四月初十,南禧宁与墨豫恒、王焕一行启程返京。为掩人耳目,他们扮作商队,南禧宁是东家小姐,墨豫恒是护卫,王焕是账房先生。一行十余人,走水路,沿运河北上。
船行三日,至淮安境内。那日黄昏,船泊在码头补给。南禧宁在舱中翻阅隐麟卫名册,忽听岸上传来喧哗。
她掀帘望去,见码头上围了一群人,当中是个苗人打扮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刺着靛青纹面,正用生硬的官话与人争执。他身后跟着几个苗人青年,个个腰佩弯刀,神色戒备。
“怎么回事?”南禧宁问船夫。
船夫探头看了看:“嗐,是黑水寨的苗人。听说他们少祭司病了,来汉地求医。可语言不通,又没银钱,医馆不肯收。”
黑水寨?少祭司?
南禧宁心下一动,与墨豫恒对视一眼。墨豫恒会意,低声道:“我去看看。”
他跳下船,挤进人群。不多时回来,面色凝重:“确是黑水寨的人,少祭司高烧三日,昏迷不醒。随行的巫医束手无策,这才出山求医。”
“能救吗?”南禧宁问。
墨豫恒略通医术,上前诊了脉,回来摇头:“脉象古怪,似毒非毒,似病非病。我从未见过。”
南禧宁沉吟片刻,起身下船。
苗人老者见她衣着不凡,警惕地护住身后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左肩裸露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胎记——鸾鸟展翅的形状。
南禧宁瞳孔微缩。
她蹲下身,用苗语轻声问:“阿伯,少祭司可是中了‘蛊’?”
这是她儿时跟家中一个苗人嬷嬷学的,只会寥寥几句。
老者愕然,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你会说苗话?”
“只会一点。”南禧宁指指青年的肩,“这个胎记,我见过。”
老者浑身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在哪里见过?!”
他的力气极大,南禧宁腕骨生疼。墨豫恒欲上前,她摇头制止。
“在一幅画上。”她忍着痛,缓缓道,“画上的女子,肩上有同样的印记。她叫婉凝,是汉人的长公主。”
老者松开手,踉跄后退,像被抽干了力气。他身后的苗人青年纷纷拔刀,气氛骤紧。
“阿骨公!”一个青年厉声道,“她怎么知道大祭司的名讳?定是汉人的探子!”
原来这老者就是峒阿骨,当年接走孩子的巫医。
南禧宁从怀中取出清虚子给的骨牌,双手奉上。
峒阿骨接过骨牌,反复摩挲,老泪纵横:“三十年……三十年了……清虚子道长,他还好吗?”
“道长安好。”南禧宁道,“他让我持此牌寻您,说您能解我疑惑。”
峒阿骨抹了把泪,挥手让青年们收刀。他俯身探了探少祭司的额头,长叹一声:“孩子,你的劫数到了。”
他转向南禧宁,用生硬的官话道:“姑娘,请救救他。他是婉凝公主的血脉,也是我们黑水寨的‘山神之子’。他若死了,寨子的天就塌了。”
南禧宁看向墨豫恒。墨豫恒再次诊脉,眉头紧锁:“这不像寻常病症,倒像是……某种秘术反噬。”
“是‘同心蛊’。”峒阿骨嘶声道,“当年公主遭人下毒,命在旦夕。我为保孩子平安,给他种了同心蛊。此蛊母子连心,若母亡,则子承其毒,潜伏三十年发作。算算时日……正是今年。”
南禧宁心头巨震。
难怪长公主薨逝后,孩子能安然长大——原来毒未解,只是转移到了孩子身上,潜伏三十年,如今要发作了。
“可有解?”她急问。
“有,但需三样东西。”峒阿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下毒之人的心头血;第二,公主贴身之物,需沾有她的气息;第三……公主的遗骨。”
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
“遗骨?”墨豫恒沉声,“公主葬在皇陵,如何取得?”
“不必全骨,一截指骨即可。”峒阿骨道,“但皇陵守卫森严,难如登天。”
南禧宁沉默。是啊,皇陵岂是能轻易进的?何况太后如今被靖王控制,若知道他们要动公主陵寝,必会阻拦。
正为难时,王焕挤进人群,低声道:“姑娘,老夫或许有办法。”
他示意众人上船商议。
船舱内,峒阿骨将同心蛊的来历细细道来。
原来当年婉凝长公主察觉中毒后,自知时日无多,便将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心腹宫人,送出宫外。那宫人是苗女,与峒阿骨有旧,便将孩子送到黑水寨。峒阿骨以秘术探查,发现孩子体内已有胎毒,便种下同心蛊,将毒引至己身,再以蛊术压制,保孩子三十年无恙。
“但这蛊有个弊端。”峒阿骨叹道,“三十年为期,期满则毒发。若不能集齐三样解药,少祭司必死无疑。”
他看向昏迷的青年,眼中满是痛惜:“这孩子自小聪慧,通晓汉苗文字,医术蛊术皆精。寨子里的人都敬他爱他,视他为山神使者。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南禧宁握住青年的手,触手滚烫。他的眉眼与长公主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梁与唇形,秀气中带着坚毅。
这就是那个孩子。婉凝长公主拼死生下的孩子,隐姓埋名三十载,如今躺在这里,生死一线。
“下毒之人的心头血,”她问,“是指贤妃,还是靖王?”
“应是贤妃。”峒阿骨道,“当年公主中的是‘千机引’,此毒只有南疆巫族能制。贤妃母家与南疆有往来,她身边的嬷嬷便是巫族出身。”
“那嬷嬷可还活着?”
“死了。”峒阿骨冷笑,“公主薨后三月,那嬷嬷便‘暴病身亡’。但我查过,她是被灭口的。”
线索又断了。
“公主贴身之物,”墨豫恒道,“我手中有一枚玉佩,是当年公主赠给南老太爷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婉”字。
峒阿骨接过玉佩,闭目感应片刻,点头:“确是公主旧物,有她的气息。”
“如此,只差心头血与遗骨。”王焕沉吟,“遗骨一事,老夫倒有个门路。”
众人看向他。
“老夫当年在工部有位故交,曾参与公主陵的修建。”王焕道,“他说,公主陵中有一处秘道,是当年工匠预留的逃生通道,图纸只有三人知晓。其中一人,便是老夫那位故交。”
“他还活着?”
“活着,但已致仕归乡,就在离此不远的芜湖。”王焕道,“若能求得图纸,或可悄悄潜入,取一截指骨。”
南禧宁精神一振:“那便去芜湖!”
“不妥。”墨豫恒摇头,“芜湖虽近,但一来一回至少五日。少祭司撑不了那么久。”
他看向青年潮红的脸:“他的脉象,最多还能撑三日。”
三日。
船舱内一片死寂。
窗外,运河涛声依旧,夕阳将水面染成血色。
南禧宁忽然道:“阿骨公,若以我的血暂代心头血,可否延他几日?”
峒阿骨愣住:“姑娘为何……”
“我体内有同心蛊的子蛊。”南禧宁挽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红的线,“当年长公主托我祖父保管虎符时,曾在我身上种下此蛊,说是‘以防万一’。我原不知是何意,如今想来,怕是早已料到有今日。”
同心蛊,母子连心。但若母亡,亦可转嫁至血亲。南禧宁是长公主故人之孙女,血脉中有一丝微弱的联系,竟也被种了子蛊。
峒阿骨颤手探向她的脉门,片刻后,老泪纵横:“天意……真是天意……姑娘体内的子蛊虽弱,却与少祭司体内的母蛊同源。以你的血为引,或可暂缓毒性,延他七日性命。”
“那就取血。”南禧宁毫不犹豫。
“不可!”墨豫恒和王焕同时出声。
“姑娘身子本就弱,再取血,恐伤根本。”王焕急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南禧宁看向担架上的青年,“他是长公主唯一的骨血,是这局棋里最要紧的棋子。他若死了,长公主的冤屈谁来昭雪?那些枉死的人,谁来告慰?”
她伸出手腕:“阿骨公,请。”
峒阿骨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把骨刀,一只陶碗。骨刀划过手腕,鲜血涌出,滴入碗中。南禧宁脸色渐白,却咬唇不语。
取了半碗血,峒阿骨为她止血敷药,将血喂给青年。血入口不久,青年呼吸渐稳,面色也退了些潮红。
“有效。”峒阿骨松了口气,“七日之内,当无性命之忧。”
南禧宁虚脱地靠在舱壁,墨豫恒递过水囊,她摆摆手:“我没事……王大人,请您速去芜湖求图纸。墨侠士,你护送阿骨公和少祭司先行返京,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安置。我……”
她顿了顿:“我留在淮安,等你们回来。”
“你一个人太危险。”墨豫恒反对。
“正因为我一个人,才不起眼。”南禧宁道,“靖王的人在找我们,三人同行目标太大。分头行动,反而安全。”
王焕思忖片刻,点头:“姑娘说得有理。芜湖离此不远,老夫快马加鞭,三日可回。墨少侠护送苗人朋友,走小路,避开官道。姑娘在此等候,若有变故,可去城东的‘悦来客栈’,掌柜是隐麟卫的人。”
议定后,众人分头行动。
王焕连夜上岸,租了快马赶往芜湖。墨豫恒与峒阿骨将青年安置在船舱内,准备次日凌晨出发。南禧宁则住进了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客栈,深居简出。
当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婉凝长公主,穿着那身月白宫装,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啼哭,长公主轻轻摇晃,哼着苗疆的歌谣。
她走过去,长公主抬起头,对她微笑。
“谢谢你。”长公主说,“我的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她想问什么,长公主却化作青烟散去。雾气中,只留下一句话:
“小心……宫里的……影子……”
她惊醒了,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再难入睡,索性起身,推开窗。码头上灯火阑珊,运河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龙。
“宫里的影子……”她喃喃重复。
是指太后?还是靖王?或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起王焕的话:“太后未必是主谋。”
若太后不是主谋,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靖王?还是另有其人?
线索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两日后,王焕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眼中带着喜色。
“图纸拿到了。”他将一卷羊皮纸摊开,“公主陵的秘道在西北角,入口隐在一处假山下。守陵的卫兵每两个时辰巡逻一次,子时与午时换岗,那时守卫最松。”
南禧宁细看图纸,秘道弯弯曲曲,直通主墓室。
“但有个问题。”王焕指着图上一点,“主墓室的棺椁,是石棺,重逾千斤。若要开棺取骨,需得力气极大之人。”
墨豫恒道:“我可去。”
“不止是力气。”王焕摇头,“石棺有机关,若不懂解法,强行开启会触发警报,惊动守陵卫兵。”
南禧宁看向峒阿骨:“阿骨公可懂机关之术?”
峒阿骨沉吟:“苗疆有‘锁蛊’,可探知机关枢纽。我可一试,但需时间。”
“时间不等人。”南禧宁决断,“明夜子时行动。墨侠士与阿骨公潜入皇陵,取指骨。我留在外接应。”
“姑娘不可涉险。”王焕反对,“皇陵重地,若被发现,是死罪。”
“正因是死罪,才更不能让阿骨公和墨侠士独自承担。”南禧宁笑了笑,“我虽不会武功,但可放哨望风。何况……”
她看向昏迷的青年:“他是长公主的孩子,也是我的责任。”
王焕见她意决,不再劝,只道:“老夫在陵外三里处的土地庙接应。得手后,以响箭为号。”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墨豫恒检查兵器,峒阿骨准备蛊虫,王焕去打点马匹干粮。南禧宁则坐在青年床边,替他擦汗。
青年的烧退了,但还未醒。峒阿骨说,毒已暂缓,但若七日之内拿不到解药,仍会复发,且来势更凶。
“你要撑住。”南禧宁轻声说,“你母亲等了你三十年,你也等了她三十年。如今只差一步,就能见到她了。”
青年似有所觉,眼睫颤了颤。
南禧宁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
次日黄昏,一行人出发。皇陵在京城西郊,距淮安两日路程。为掩人耳目,他们扮作送葬的队伍,南禧宁披麻戴孝,墨豫恒和峒阿骨扮作孝子与法师,王焕则远远跟着。
一路无话,两日后抵达皇陵外围。
皇陵依山而建,气象森严。神道两侧立着石兽,暮色中如鬼魅。守陵的卫兵来回巡逻,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众人伏在草丛中,等待子时。
更漏声声,时间过得极慢。南禧宁紧握袖中的竹笛,掌心全是汗。墨豫恒闭目养神,峒阿骨则低声念着咒语,似在沟通蛊虫。
子时到了。
卫兵换岗,两队人交错而过,脚步声渐远。
“走。”墨豫恒低喝,与峒阿骨如狸猫般窜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南禧宁趴在草丛里,心跳如擂鼓。她死死盯着陵园入口,耳朵竖起,捕捉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南禧宁的手脚渐渐发麻,却不敢动。
忽然,陵园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
紧接着,火光乍起,人声嘈杂!
“有贼人!”
“快!在那边!”
南禧宁心一沉——被发现了!
她顾不得隐藏,站起身,想冲进去,却被王焕一把拉住:“姑娘不可!此时进去,只会添乱!”
“可是他们……”
“相信墨少侠。”王焕沉声道,“他武艺高强,定能脱身。”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陵园内疾掠而出,正是墨豫恒。他怀中抱着一个布包,身后箭如飞蝗!
“走!”墨豫恒低吼,护着峒阿骨且战且退。
南禧宁和王焕连忙接应,四人跳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扬鞭疾驰!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马蹄声如雷。墨豫恒返身放箭,箭无虚发,追兵应声落马。但对方人数众多,很快又追了上来。
“去土地庙!”王焕喝道,“那里有接应!”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颠簸得厉害。南禧宁紧紧抓住车栏,布包滚到她脚边,散开一角,露出一截森白的指骨。
她心中一酸,连忙包好。
那是婉凝长公主的遗骨,三十年后,重见天日。
终于,土地庙在望。庙内冲出数人,手持弓弩,正是隐麟卫!
“放箭!”
箭雨倾泻,追兵受阻。马车冲进庙内,王焕跳下车,急道:“快!从后山走!那里有马!”
众人弃车步行,钻进后山密林。追兵被隐麟卫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听不见喊杀声,众人才停下喘息。
墨豫恒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浸透衣衫。峒阿骨腿部擦伤,但无大碍。南禧宁和王焕只是皮外伤。
“拿到了吗?”王焕问。
墨豫恒点头,从怀中取出布包。峒阿骨接过,打开查看,松了口气:“是公主的指骨,无误。”
南禧宁却看向墨豫恒的肩:“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墨豫恒撕下衣襟草草包扎,“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就会搜山。我们得连夜赶回淮安。”
“少祭司撑不了太久。”峒阿骨道,“需尽快配药解毒。”
“那就走。”王焕起身,“老夫认得山路,抄近道,天亮前能出山。”
四人互相搀扶,继续赶路。
月光穿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山路崎岖,南禧宁跌跌撞撞,却一步不停。怀中的布包贴着心口,冰凉,却又滚烫。
那是长公主的骨,是三十年沉冤的见证。
她想起梦中的长公主,想起那句“小心宫里的影子”。
如今,指骨已得,心头血与贴身之物也已齐备。只待回到淮安,解了少祭司的毒,便可揭开最后的真相。
可那“影子”,究竟是谁?
她抬头望天,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