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海边 ...
-
第二天早上,安禾醒了。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天。她躺在床上,听那边的声音。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水。杯口朝上。
她穿好衣服,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个小超市,门面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安禾进去,拿了扫把、抹布、洗洁精。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新来的?没见过你。”
安禾点点头,腼腆地笑了一下。
“跟言行那孩子一起来的吧!”
“啊?对”
“昨天看见你俩一起坐车进的小区。”
安禾没再接话,只是又笑了一下。
出点门前,安禾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这附近有早餐店吗?”
老板娘收了钱,说:“早餐店往东走五十米,包子好吃。”
安禾说了声谢谢,提着东西走了。
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没带钥匙。
她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门突然开了。
言行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衣服也没换好。
她看见安禾,脸上慌乱的表情静止,转而愣了一下。
“你去哪了?”
安禾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说:
“买了点打扫的东西。还有,包子”
言行看着她,又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没说话。
叹了口气,侧身,让安禾进来。
---
张言行接过包子,放在桌子上。
但看着仅有的一张椅子,李安禾有些尴尬,抱着扫把杆开口:
“那个,你先吃,我洗洗抹布……”
“没事,你坐椅子,我坐床上。”
一屉包子很快吃完。
安禾拿起扫把,从阳台开始扫。
她扫了几下,忽然发现言行不见了。
顺着滋滋的水声找到了卫生间里,正和水龙头作对的张言行。
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张言行略带尴尬的出声,
“太长时间没用,马上就好…”
李安禾识趣地走开,让言行和水龙头继续斗智斗勇。
中间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安禾忽然想起自己在家的时候。
每次打扫,妈妈都站在旁边指挥:
“这儿没擦干净”
“那儿灰还多”
“你干完了吗就坐下”。
她从来没觉得打扫是可以不说话的事。
可这里,安静得很自然。
她动一下,言行就知道接什么。言行动一下,她就知道让什么。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她没跟任何人有过。
---
打扫完,屋里干净了很多。
安禾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亮堂堂的地板,忽然说:
“你平常不常在家里待吗?”
言行正在厨房洗手,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嗯。”
安禾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人洗了手,关了水,擦干,转过身来。
出租屋不大,但两人还是打扫到了下午。
下午,言行说:“出去一趟。”
她抬头,没问去哪儿,只是去拿外套,因为她莫名觉得,既然言行带她来这,就一定有信心。
言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下楼。言行走在前面,安禾跟在后面。小区门口,老板娘正在外面晒太阳,看见她们,笑了一下。
“出门啊?”
言行点头。安禾也跟着点头。
老板娘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笑了,没再问。
走远了,安禾才问:“去哪儿?”
“买东西。”
安禾没再问。
她们去了一个商场。不是市中心那种大的,是普通的那种,三四层,人不多。
言行走在前面,安禾跟着。走到一家女装店门口,言行停下来,看她。
“进去试试。”
安禾站在门口,没动。
“我有衣服。”
“嗯。”言行说,“再买几件。”
安禾想说“不用”,但话没出口,言行已经进去了。她站在里面,回头看她。
安禾不得已跟了进去。
店员迎上来,笑眯眯的:“喜欢什么款式可以试试。”
安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看着满墙的衣服,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去买衣服。
妈妈说“这件太贵”,她就说“我不想要”。
妈妈说“咱们家不富裕”,她就说“够了够了”。
后来她就不怎么跟妈妈去买衣服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不知道该拿哪一件。
言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一件,递给她。
“试试这件。”
安禾接过来,走进试衣间。
门关上。她站在那块小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手里的衣服。标签还没拆。她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又把标签翻回去了。
她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是不像自己。
她推开门出去。
言行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听见声音,抬头。
安禾站在那儿,等她说话。
言行看了一会儿,说:“好看。”
安禾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言行。
“再试试别的。”言行说。
她又进去了。又出来。又进去。又出来。
每一次出来,言行都说“好看”。
换了五件之后,安禾站在那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什么都觉得好看?”
言行没回答。
但安禾后来发现,言行只在她试衣服的时候才抬头。她不在试衣间里的时候,言行就看手机,皱着眉头。
结账的时候,安禾站在旁边,看言行付钱。三件衣服,四位数。她没说话。
走出那家店,安禾提着袋子,走在言行旁边。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你怎么不买?”
言行没停步,也没看她。
“不需要。”
安禾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走出商场的时候,张言行手里已经提满了。
三个袋子,一个比一个重。她两手都占着,走几步就要换一下姿势。
安禾走在她旁边,手里只拎了一个小袋子,是贴身的衣服。
“等等”
张言行停下来,回头看她。
安禾把三个袋子重新分装好,才开口,
“咱俩各拎一个袋子,最后一个一起拎。”
即使分装了,袋子仍然不轻。
走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言行来她家,话多,爱笑,会跟弟弟妹妹抢烟花放,会在她妈说“别给人家添麻烦”的时候笑着说“不麻烦不麻烦”。
可现在这个人走在她旁边,不说话,不笑,连拎袋子的侧脸都安静得让人不敢开口。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
安禾算了算。从言行去外地上大学,到现在,七八年了。
中间没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发个消息,朋友圈偶尔点个赞,没了。
现在她住进她家,花她的钱,让她帮忙拎东西。
她忽然觉得手上的袋子重了。
不是真的重。是那种“我凭什么”的重。
安禾想:等我找到工作,发了工资,要还她。买东西的钱,饭钱。
她又想:找到工作之后,我就要搬出去住了吧。到时候联系又会少。和以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这些干什么。但它们就是一直往外冒。
走到车旁边,言行打开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
安禾也放进去。
关上后备箱的时候,言行忽然说了一句话:
“想什么呢?”
安禾愣了一下。
“没想什么。”
言行看着她。
安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上了车。
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才想: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东西?
---
正是日落,两人随便找了个餐馆吃饭。
吃完饭,张言行没往停车场走。安禾没问,只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直到海浪拍打沙子的声音传入耳中,张言行才来口,
“来不及看日出,还是看看月亮吧。”
言行站在她旁边。
她们站着,没说话。等太阳完全落下去,天暗下来,海变成深灰色。
她们站着等。风有点凉,安禾把手插进口袋里。
等了一会儿,安禾说:“没有月亮。”
言行没动,抬着头。
“快了。”
安禾不知道她怎么知道快了。她也抬头,继续等。
又等了一会儿,东边的天还是黑的。
安禾正想说“要不回去吧”,忽然听见旁边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转头。
言行还抬着头,但那口气叹得特别长,特别用力,像是在掩饰什么。
安禾等着她说话。
言行把脸转过来,看着她。
那个表情,安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尴尬,不是难过,是一种——
“李安禾。”
言行忽然叫她名字。
安禾愣了一下。
“怎么了?”
言行看着她,用那种欲哭无泪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
“我忘了。这片海。是朝东的。”
安禾听完,愣在那儿。
风还在吹。海浪还在响。
她看着言行那张脸——那张写满了“我想看月亮但我选错了海”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松开了。
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那种笑,不是“没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出来了,肩膀都动了的那种。
“你别笑。”言行说。
安禾没停。
“别笑了。”
安禾还是没停。
她站在朝东的海边,站在那个永远等不到月升的晚上,站在言行旁边,笑着。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言行来她家,言行自告奋勇要点鞭炮,结果点着了差点烧到自己。她那时候也是这种表情——欲哭无泪的那种。安禾站在旁边,看着她,也是这么笑的。
七八年了。
这个人还在。
“你别笑了。”言行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她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安禾慢慢停下来。她站在那儿,看着言行。
“回去吧,回去睡觉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