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许渭生

4、酒吧

　　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
　　安禾跟着言行走进公司的时候，墙上的钟刚过八点半。
　　不到二十个人的办公室，座位稀稀拉拉地空着。有人已经到了，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看见言行进来，点点头。
　　言行没说话，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把包放下。
　　安禾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言行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边。”
　　她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旁边堆着几本文件夹。
　　安禾走过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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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脑开着，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往年记录”。
　　她点开。
　　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文件——报表、合同、会议纪要、项目总结。年份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随便点开一个，开始看。
　　外面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说话，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有打印机开始运作的嗡嗡声。她没抬头。
　　她听见有人在喊：“言行，开始了啊！”
　　然后是言行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嗯。”
　　她还是没抬头。
　　文件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她看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看两遍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她一直看着。
　　走廊那边传来一声响，是投影仪打开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有人搬椅子，有人小声说着什么。
　　安禾没动。
　　她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偶尔往下滑一下。
　　她知道言行在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上放PPT。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知道那些文件上的字其实她不一定非要现在看。
　　但她没抬头。
　　她只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屏幕，假装自己很忙。
　　PPT讲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把三年的项目总结都翻了一遍，又打开合同开始看。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然后是零零散散的声音——有人在问问题，有人在回答，有人在笑。
　　她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是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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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六点五十。
　　开始有动静。椅子拖动的声音，关电脑的声音，有人喊“走了走了”。
　　她没动。
　　她继续看那个合同，一行一行，其实已经不往脑子里进了。
　　七点整。
　　人声越来越小，然后没了。
　　她还是没动。
　　她把合同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慢。她只是觉得，不能让人看出来她是跟着言行来的。不能让人看出来她第一天上班就什么都不用干。不能让人看出来她是走后门的。
　　她应该比别人多待一会儿。
　　她把那个合同看到最后一行。
　　窗外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照在她面前的屏幕上。
　　她终于站起来，拿起包。
　　一抬头，走廊里还站着两个人。
　　就是刚才坐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一个散着头发的女孩，旁边还站着另一个。
　　她们没走。
　　安禾愣了一下。
　　那两个人也在看她。
　　没人说话。
　　安禾只好低下头，开始慢吞吞地假装整理包。把拉链拉开，又拉上。把手机放进去，又拿出来看。把笔塞进侧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明明已经看了快几个小时的文件了。明明已经没人了。
　　但她还是在弄那个包。
　　那两个人一直站在那儿。
　　走廊的灯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安禾把包翻了两遍，实在没什么可翻的了。她抬起头。
　　那两个人还在。
　　散着头发的那个，眉头皱着，正看着她。
　　旁边的那个，没动，也没说话。
　　安禾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往她们站的地方走。往言行收投影仪的那间办公室走。
　　走到她们面前的时候，她没敢抬头。
　　但她看见了。
　　灯光下，那个皱眉的女孩，撩起垂下来的头发。
　　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更为耀眼。
　　那个女孩看着她，眉头还皱着，仍旧没说话。
　　旁边的那个，轻轻碰了她一下。
　　“走吧。”旁边那个说。
　　女孩没动，又看了安禾一眼，才转身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安禾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她回过头。
　　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手里拿着投影仪，正看着她。
　　“走不走？”
　　安禾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
　　安禾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问：
　　“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言行按了一楼。
　　“师谅。”
　　安禾等着。
　　“和严谨。”
　　电梯往下降。
　　安禾没再问，只是默默记下。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安禾跟着言行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
　　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等着。
　　言行站在她旁边，没动。
　　安禾等了一会儿，没见车来。她看了一眼言行，又看了一眼路边。
　　没有车。
　　她不知道言行为什么不去开车。但她也没问。
　　她就站在那儿，和言行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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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角有车灯转过来。
　　一辆熟悉的车，慢慢开到她们面前，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放下来。
　　一张脸探出来，眯着眼睛笑。
　　“两位上车吧。”
　　安禾愣了一下。
　　那是今天在走廊里等她的那个女孩。
　　但现在她没皱眉。她在笑。
　　言行拉开车门，让安禾先进去。
　　安禾坐进后座，言行跟着上来，关上门。
　　前排坐着两个人。
　　“走了啊。”开车的说。
　　车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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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禾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越开越偏，从大路拐进小路，又从小路拐进巷子。
　　她不知道这是哪儿。
　　车停在一扇门前面。门不大，不起眼，夹在两家店中间，像是后门。
　　四个人下车。
　　言行走在前面，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有点暗，能听见前面有声音——人声，音乐声，杯盏碰撞的声音。
　　没走几步，旁边一扇门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制服，手里端着托盘。
　　那人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
　　“老板好。”
　　安禾没反应过来她在喊谁。
　　前面的人已经走过去了。那个人也没多停留，端着托盘走了。
　　安禾跟在后面，继续走，上了楼。
　　二楼没什么设施，几乎被一间隔间占满，只剩下窄窄的过道，站在上面能看见一楼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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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禾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间不大的房间。沙发，桌子，墙上挂着几幅画。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那几个人已经进去了。紫头发的那个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电脑。
　　安禾还站在门口。
　　言行回头看她。
　　“进来。”
　　安禾进去了，在她旁边坐下。
　　“这是哪儿？”
　　她问。
　　言行正在开电脑，没抬头。
　　“我们几个的酒吧。”
　　安禾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扇门——刚才推开的那扇门，把外面的喧嚣都关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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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安静下来。
　　言行和那个紫头发的——安禾记得言行叫她叫师谅——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偶尔敲几下键盘。
　　另一个女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墙上挂着的大屏幕。
　　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在动，是股市。
　　她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
　　安禾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看着言行的侧脸，看着她在键盘上敲字的手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又看那个紫头发的。眉头皱着。
　　她又看那个看股市的。那个人始终没说话，也没往这边看，就只是看着屏幕。
　　安禾往后靠了靠。
　　沙发很软。
　　窗外的喧嚣一点都听不见。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带她来这儿。
　　但她坐在这儿，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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