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许渭生

2、出租屋

　　安禾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子在她面前铺开。客厅、卧室的门、厨房的一角、阳台晾着的白衬衫。一眼就能看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身后的言行问了一句：“不进去？”

　　她进去了。

　　行李箱被言行拎进来，放在门边。安禾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什么也没有。

　　她把包放在桌上。包的重量压下去，桌子晃了一下。

　　卧室的门开着。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被子叠着，但叠得随便。枕头凹下去一块，是每天睡出来的形状。

　　她没往里走。

　　言行站在她身后，也没进去。

　　过了很久，言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有一个卧室。”

　　安禾点头。

　　“一张床。”

　　安禾又点头。

　　“一床被子。”

　　安禾没点头了。

　　她盯着那床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禾溪镇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衣服、牙刷、自己的被子——一样都没带。

　　她当时想的是：就住几天。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张只有一床被子的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住几天。

　　“我睡地上就行。”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她从小说到大的话。被妈妈说“家里穷”的时候她说“我不买也行”。被同学问“一起去吗”的时候她说“我不去也行”。被分手的时候她说“没事”。

　　现在她又说了。

　　身后没有声音。

　　她没回头。她盯着那床被子，盯着那个凹下去的枕头，盯着那张只睡过一个人的床。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言行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柜子不大，里面没几样东西。她从最上面拿下一床被子，叠着的，新的，还没用过。

　　她把被子放在床上。

　　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一床旧的，一床新的。

　　安禾看着她。

　　言行没看她。她站在床边，低着头，像在想什么。然后她说：

　　“你睡哪边？”

　　安禾愣了一下。

　　“左边。”她说。

　　言行点点头。她把那床新被子往左边挪了挪，又把旧被子往右边挪了挪。两床被子，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然后她走出去，从行李箱旁边拿起安禾的包，拎进来，放在床边。

　　“东西放这儿。”

　　说完她出去了。

　　安禾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床被子。

　　一床旧的，一床新的。一床右边的，一床左边的。

　　她忽然想：她什么时候买的这床新被子？买的多久了？是本来就有，还是今天才拿出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刚才言行问她“你睡哪边”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天晚上，安禾躺在左边那床被子里。

　　灯关了。屋子黑。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她知道言行躺在右边，隔着那点距离。

　　她没睡着。她听那边的声音。呼吸声，很轻。翻身的声音，只有一次。然后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想：

　　原来两床被子，也能让人睡不着。

　　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右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口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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