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许渭生

1、烟花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李家门口，张言行的手拉开车门。
　　李妈站在一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好好上班，别给人家添麻烦。”“有什么事就说，别自己扛着。”
　　李安禾听着，点头，没说话。
　　李爸从屋里搬出一个行李箱，言行接过来，放进后备箱。两个人没说话，就是搬。
　　弟弟妹妹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火花噼里啪啦往下掉，在白天的光里也看得见。
　　妹妹站在旁边，手里也有一根，但她没放，只是看着姐姐。
　　言行注意到，安禾越扯越皱的袖子，关上后备箱，靠近，接过安禾手里包，
　　“阿姨，安禾还有什么行李吗？”
　　“哦哟，没了没了，那个安……”
　　“没的话，我们就走了，晚了堵车。”
　　张言行推着李安禾上了车，
　　“你让俩孩子走吧，天黑不好开车。”
　　李爸堵上了自己老婆的话，
　　“哎呦，我不是……”
　　说话声渐渐减小，直到火花也在眼中消失，安禾才回过头。
　　她转头看了言行一眼。言行在开车，没看她。侧脸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安禾又转回去看窗外。但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眼，看了很久。
　　“饿吗？”
　　言行忽然问。安禾愣了一下，
　　“不饿。”
　　“嗯。”
　　然后又没话了。但那两个字，让车里没那么安静了。

　　从老家到工作的行州市只有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冬天夜长，两人到出租屋时天还是染上了墨色。
　　老小区没电梯，爬上五楼后，安禾只觉得又累又困。
　　门开了。
　　安禾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口朝下，晾着。
　　窗帘拉着，光线暗，看不出颜色。
　　地板是那种老式的，踩上去有一点响。
　　墙角的皮卷起来一块，没人管。
　　厨房门开着，能看见台面上只有一个电热水壶，一个碗。
　　没有油盐酱醋，不像开过火的样子。
　　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已经干了，没收。
　　旁边是一双拖鞋，只有一双。
　　安禾忽然想：她平时一个人住，这些东西就够了。
　　卧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被子叠着，但叠得随便。
　　床头有一本书，扣着放，像看到一半随手放的。
　　没有照片，没有画，什么都没有。
　　安禾站在那儿，没动。
　　这屋子不像家。
　　像一个人临时住的地方。
　　像随时可以走。
　　她忽然想起自己家。
　　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妈妈总说“没地方放”。
　　可这里，空得让人想说话。
　　她不知道，言行为什么住这样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