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自然卷沙糖橘

4、西双版纳植物园（一）

　　第二天清晨，陈皮站在植物园门口，远远就看见画玫。
　　她穿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着，露出那串海红豆。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光。
　　陈皮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却发现喉咙发紧，只能笨拙的蹦出了几个字。
　　画玫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走吧。”
　　她转身往里走。陈皮跟上去，走在她身边。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植物园很大。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亮，棕榈园的叶子油绿油绿的，奇花异草园里有些花开着，有些还只是花苞。二月底的季节，春天才刚刚在这里落脚。画玫带着她穿梭期间。每一种植物她都能说出名字、习性、甚至背后的故事。不是背书式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熟悉和喜爱。
　　“这边。”画玫在一棵树前停下来。
　　“羊蹄甲。”她说。
　　陈皮抬头看。
　　这棵树不算太高，树冠却很大，向四周舒展开来。枝条微微低垂着，带着一点慵懒的弧度。树皮是灰褐色的，接近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二月末，不是它的花期。”画玫说，“它的花要等到秋天。”
　　陈皮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枝条，想象着秋天的时候，满树桃红色的花开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一定很美。
　　“你看叶子。”画玫指着枝头。
　　陈皮凑过去看。叶子是硬硬的纸质，摸上去有一种厚实的质感。近圆形的，从中间裂开，裂得很深，几乎到叶长的三分之一还多。两片裂片像羊的蹄子。
　　真的像。
　　“羊蹄甲。”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原来是这样来的。”
　　画玫点点头。“叶形奇特。”她说，“这是它最大的特点。就算不开花，光看叶子，也能认出它。”
　　陈皮又摸了摸那片叶子。裂片的前端是圆钝的，不像有些叶子那样尖尖的。摸上去很舒服，像摸着一件有年头的东西。
　　她忽然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生命何其奇妙。这些植物，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就那么站在那里，从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风吹过，雨打过，虫咬过，它们还是站在那里，开花，结果，落叶，再发芽。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你在想什么？”画玫问。
　　陈皮回过神。
　　画玫正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疑问，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陈皮说不清，只觉得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心里就软软的，暖暖的。
　　“在想植物。”她说，“它们好厉害。”
　　画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弯，眼角弯了弯。却让陈皮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它的种子更有意思。”画玫绕到树的另一侧，蹲下来。陈皮跟过去，看她蹲在地上，在落叶和枯草间翻找。
　　二月底的地上，落满了去年的旧叶，还有一些干枯的荚果。那些荚果颜色很深，深褐色的，有些几乎接近黑色，静静地躺在落叶里，像一件件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画玫捡起一个。那荚果长长的，窄窄的，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扁平带状，而是另一种形状，边缘凸起，中间凹陷，像一条被压扁的小船。摸上去硬硬的，已经完全干透了。
　　她轻轻一捏，荚果没反应。她又用力一点。
　　“啪。”
　　那荚果忽然裂开，弹射出什么。
　　陈皮还没看清，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手背上。轻轻的，小小的，像被什么弹了一下。
　　她低头看。
　　手上躺着一颗种子。扁扁的，近圆形的，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暗红的光泽。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凸起，像一枚小小的古币。
　　“它弹到你了。”画玫说。
　　陈皮把那颗种子拈起来，看着它。好小。好轻。
　　“羊蹄甲的荚果，”画玫说，“成熟干燥后就会这样爆裂，把种子弹射出去。”
　　她顿了顿，看向陈皮。
　　“所以它们的种子会散得到处都是。你不知道它会弹到哪里，被谁捡到，在什么地方发芽。”
　　陈皮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种子。
　　被弹射出来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陈皮心里默念。
　　可是它落在了她手里。
　　“这儿还有。”画玫说。
　　陈皮看过去。画玫手里拿着那个裂开的荚果。荚果已经变成了螺旋状，扭曲着，像一个小小的弹簧，像某种奇怪的、失传已久的古老文字。
　　“弹完种子就会变成这样。”画玫说，“螺旋状。”
　　她把那个螺旋状的荚果递给陈皮。
　　陈皮接过来，仔细看。
　　那荚果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它扭曲着，旋转着，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圈一圈的螺旋，像被施了什么魔法。摸上去还是硬硬的，干干的，但那种扭曲的形态让它看起来像是活的，像还在动，像还没停止弹射。
　　“它把种子都送出去了。”画玫说，“然后就变成这样。”
　　陈皮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螺旋状的荚果，想着它刚才弹射出去的样子。“啪”的一声，种子飞向四面八方，不知道落在哪里。
　　有一颗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那颗种子。深褐色的，扁扁圆圆的，边缘那圈凸起硌着她的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是它能长成那么大的树。
　　能长成叶子像羊蹄一样的大树，能在秋天开出桃红色的花，能在风里站很多很多年。
　　画玫又在地上翻了翻，捡起另一个荚果。这个已经裂开很久了，颜色更深，几乎变成黑色，扭曲的螺旋更紧，像一枚小小的弹簧，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她把那个螺旋状的荚果也递给陈皮。
　　“给你。”她说。
　　陈皮接过那个荚果。
　　两个螺旋状的荚果，躺在她的手心里。一个颜色浅一点，一个颜色深一点。一个扭曲得松一点，一个扭曲得紧一点。但它们都是空的，都把种子送出去了。
　　“种子呢？”她问。
　　画玫伸出手。
　　她的掌心里躺着三颗种子。深褐色的，扁扁圆圆的，边缘有一圈凸起的轮廓。很小，很轻，不起眼。
　　“捡到了三颗。”她说。
　　她把一颗种子放在陈皮手心，和那颗弹到手背上的放在一起。两颗种子挨着，一模一样的深褐色，一模一样的扁圆形状。
　　“这颗给你。”她说。
　　陈皮看着那两颗种子。一模一样，却又不一样。一颗是被弹射出来的，落在她手背上。一颗是被画玫捡到的，放在她手心里。
　　两颗种子，两种方式，都到了她这里。
　　“谢谢。”她轻轻说。
　　画玫没有说话。她把剩下两颗种子装进口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陈皮跟上去。她把那两颗种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小小的，硬硬的，边缘那圈凸起一直硌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