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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双版纳植物园(二) ...

  •   走出羊蹄甲那片区域,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画玫说,下午再去奇花异草园和热带雨林区,上午先把豆科植物看完。
      陈皮点点头,跟着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很久,画玫忽然慢下来。
      “海红豆。”她说。
      眼前是一片不太大的区域,没有高大的树,只有几株矮矮的植物散落在草地上。最高的也就到她胸口,枝条细细的,疏疏朗朗地伸着。叶子是羽状的,小小的,密密地排在枝条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二月底的季节,那些矮矮的植株上,有的还挂着干枯的荚果。
      陈皮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海红豆是高大的树。可是眼前的这些,这么矮,这么小,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这么矮。”她脱口而出。
      画玫点点头。
      “海红豆可以长成乔木,也可以长成灌木。”她说,“这里可能是修剪过的,或者是幼株。”
      她走到一株前面,蹲下来。陈皮跟着蹲下。
      这株海红豆不高,她蹲着都能平视那些枝条。枝条上挂着的荚果已经干透了,卷曲的,螺旋状的,像羊蹄甲那种,但更小一些,更细一些,颜色也更深,几乎是黑色的。
      画玫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卷曲的荚果。
      那荚果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很深,深褐色的,卷成螺旋状,像一个小小的弹簧,像某种古老的、失传已久的符号。
      她轻轻捏了捏,荚果是空的。
      “被人捡过了。”她说。
      陈皮点点头。这个季节,正是海红豆成熟的时候。游客们都知道,所以早早地就来捡了。
      画玫把那个空荚果放下,继续在植株下面翻找。
      她翻得很仔细,把那些矮矮的枝条拨开,把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翻开,把那些卷曲的荚果一个一个捡起来看,空的就放下。
      陈皮也蹲在旁边翻。
      她不知道海红豆的种子长什么样,只知道是红色的,很红很红的那种。她翻着那些落叶,看着那些卷曲的荚果,一个一个地看。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
      翻了好久,一个都没找到。
      她有点泄气,抬起头看画玫。
      画玫还在翻,动作还是很慢,很仔细,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她把那些矮矮的枝条轻轻拨到一边,把落叶一层一层地翻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阳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落叶。
      陈皮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翻。
      又翻了很久,她找到了两颗种子。
      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很红很红的红,红得像凝固的血,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颜色。
      就那么看着那两颗种子,看着那红色在自己手心里,在阳光下,红得发亮,红得刺眼。
      “画玫。”她喊,声音有点飘。
      画玫抬起头。
      “我找到了。”陈皮说,把手伸过去。
      画玫看着她手心里的那两颗红豆,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弯,眼角弯了弯。却让陈皮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好看。”画玫说。
      陈皮低头看着那两颗红豆。
      是真的好看。那么小,那么红,那么让人移不开眼。
      她拈起一颗,对着阳光看。
      阳光穿透那颗小小的红豆,把它映得更红了。红得透亮,红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古人说‘红豆生南国’,”画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的就是它。”
      陈皮转头看她。
      画玫没有看她,还是低着头,继续翻着落叶。
      “海红豆。”她慢慢说,“也叫相思豆。”
      陈皮没有说话。她看着画玫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睫毛,看着她翻落叶时专注的样子。
      相思豆。
      相思。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把那颗红豆攥紧,贴着掌心。
      “画玫。”她开口。
      画玫抬起头。
      “这颗给你。”陈皮把一颗红豆递过去。
      画玫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去。
      那颗红豆躺在她的手心里,红红的,小小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装进口袋。
      “谢谢。”她说。
      陈皮摇摇头。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她说,“不然我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种子。”
      “不过不像红豆绿豆,它有微毒,不能吃。” 画玫突然说。
      陈皮愣了一下。
      “只能观赏。”画玫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吞下去会中毒,严重的会死。”她顿了顿,看向陈皮手里的红豆。
      陈皮低头看着那颗红豆。鲜红,圆润,漂亮得不像真的。可是有毒。吞下去会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有一种果子,特别漂亮,特别诱人,可是吃了会死。大人告诉她,越漂亮的东西越危险,不能随便碰。
      她当时不懂,只觉得那果子好可惜。那么漂亮,却不能吃。
      现在她有点懂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漂亮,诱人,让你想靠近,想触碰,想据为己有。可是靠近了,触碰了,据为己有了,才发现有毒,会死。
      她攥着那颗红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如果画玫是这颗红豆呢?
      那么漂亮,那么诱人,让人想靠近,想触碰,想据为己有。可是靠近了,触碰了,据为己有了,会怎样?
      会中毒吗?会死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就算是毒,她也想尝尝。
      “在想什么?”画玫问。
      画玫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疑问,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陈皮想了想,把红豆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阳光穿透那颗小小的红豆,把它映得更红了。红得透亮,红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在想,”她慢慢说,“如果有毒的东西都长这么好看,那中毒也没什么不好。”
      画玫愣住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光在晃动。那光很复杂,有意外,有惊讶,还有一点陈皮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开口,又停住。
      陈皮看着她,在等她说下去。
      画玫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陈皮,看着她举着那颗红豆对着阳光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移开视线,站起来。
      “走吧。”她说,“前面还有。”
      声音有点哑。
      陈皮也站起来,把那颗红豆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和羊蹄甲的种子放在一起。
      两颗种子隔着布料轻轻碰着。一颗褐色的,普普通通的,能长成参天大树。一颗鲜红的,漂亮得不像真的,却有微毒。
      她忽然觉得,这两颗种子,像是两个自己。
      一个想长成大树,撑起一片天。一个想被那颗红豆毒死。
      她偷偷看了一眼画玫的背影。
      她想,如果画玫是那颗红豆,她愿意当那个吞下去的人。
      就算中毒,就算会死。
      也愿意。
      休息片刻,她们继续探索这片植物乐园。
      “这是龙脑香园。”
      “龙脑香科,”她慢慢说,“是热带雨林的标志性树种。”
      她顿了顿。“我在研究所的时候,研究过它们。”
      陈皮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画玫身边,等着。
      画玫抬脚走进去。
      龙脑香园比外面安静。阳光从高处落下来,被层层叠叠的叶子筛过,变得柔和了,慢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树脂香气,清冽的,干净的,像某种古老的药。
      画玫走得很慢。她在一棵树前停下来,抬头看着它。
      那树很高,树干笔直地向上,树皮是灰褐色的,有细细的裂纹。叶子是椭圆的,厚实的,在阳光下泛着革质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树下的落叶间翻找。陈皮蹲下来,和她一起找。
      地上落满了去年的旧叶,褐色的,枯黄的,层层叠叠地铺着。还有一些细小的枝条,一些干枯的果实残骸。画玫翻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拨开。
      然后她停下来。
      她捡起一颗种子。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一点。深褐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褐色,是陈旧的、干透了的深褐色,像老木头的颜色,像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的石头的颜色。种子上方有两片小小的、干枯的宿存萼片,像两只小小的翅膀,又像两只合拢的手。
      她拈起那颗种子,对着阳光看。
      阳光穿透它,那深褐色变得更沉了,更旧了。两片萼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薄薄的,像蝉翼,像一层快要散去的雾。
      “坡垒。”她说。
      陈皮愣了一下:“什么?”
      画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在陈皮手心。
      “坡垒。”她说,声音很轻,“龙脑香科,坡垒属。”
      “国家一级保护植物。”
      陈皮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种子。
      那么小,那么不起眼。深褐色的,旧旧的,带着两片小小的萼片,像一枚被时间遗忘的信物。
      可是它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可是它能长成那么高的树。
      “它很珍贵。”画玫说,“野生的已经很少了。”
      陈皮没有说话。她把那颗种子攥紧,贴着掌心。
      “谢谢。”她轻轻说。
      画玫摇摇头。
      “不是我给你的。”她说,“是它自己落在这里的。我只是捡到了。”
      画玫在前面走,陈皮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陈皮忽然想起什么,把口袋里的种子都摸出来。
      十二颗种子,躺在她的手心里。
      大小不一样,形状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有褐色的,有深褐色的,有红色的。有圆润的,有扁扁的,有边缘带凸起的。
      但它们都是画玫带她找到的。
      都是画玫带她来这里,蹲在树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开,然后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起装回口袋,贴着最靠近身体的那个兜。
      她摸了摸口袋,那几颗种子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腿。一颗一颗的,硬的,凉的,红的,褐色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秘密,挤在一起。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把这些种子都种下去,会长出什么呢?
      会长出龙脑香、羊蹄甲、海红豆吗?
      还是会长出,画玫?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笑什么?”画玫回头看她。
      “没什么。”她赶紧收起笑。
      画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陈皮看见她的嘴角也弯了弯。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子。画玫还在讲解。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温润的,低低的,很好听。
      但陈皮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变了。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壳,被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轻轻碰着那颗红豆。
      红豆还是那样鲜红,圆润,漂亮得不像真的。隔着布料,它有一点温热。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它自己的温度。
      她想起画玫说的那句话。
      “这么漂亮的东西,却是不能吃的。”
      不能吃。
      可是,谁说一定要吃了?
      她只是想把它带在身边。想把它装在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想每天摸一摸,看一看,确认它还在。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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