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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林奇遇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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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两人慢慢走在队伍最后。
雨林的静谧裹着彼此的呼吸。天色渐渐暗下来,光线变得柔和,鸟叫声也稀落了,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从林间传来。
画玫还在给她讲沿途的植物。
从蕨类的演化讲起。蕨类是最早的陆生植物之一,比恐龙还古老,它们没有种子,靠孢子繁殖,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路过一片蕨类植物时,她停下来,指着一株叶子背面密密麻麻的孢子囊:“你看,这就是它们的后代。”
又讲兰科的生存智慧。有些兰花的种子细如灰尘,需要依靠特定的真菌才能发芽;有些兰花伪装成雌性昆虫的样子,吸引雄性昆虫来授粉;有些兰花干脆放弃光合作用,完全依靠真菌提供养分。
陈皮听得入迷,连脚步都慢了几分。
“寄生花快到了。”向导阿姐在队伍前大喊。
陈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季节不是盛花期。”画玫的声音很轻,“能不能看到,全看缘分。”
寄生花在密林深处。雨林的光线越来越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腐叶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朽气息,又有新叶的清香。生与死在这里纠缠得难解难分。
画玫停下来。陈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截裸露的树根旁,有什么东西从落叶间探出头。
那是寄生花。
五片肉质的花瓣舒展着,颜色是近乎妖冶的橙红,像凝固的火焰,像动物内脏,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器官。花瓣上有细密的疣状突起,边缘翻卷,露出内侧暗红色的斑纹。花的中心有一个圆形的开口,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没有叶,没有茎,只有这朵花直接从宿主根部长出来,像是从土里伸出的—只手。
陈皮屏住呼吸。
“它没有光合作用。”画玫蹲下来,声音低低的,“所有的养分都从宿主根部偷来。它甚至没有自己的根,没有叶子,一生只做一件事——开花,腐臭,吸引苍蝇来授粉。”
陈皮也蹲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陈皮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雨林潮湿的泥土味。画玫的侧脸就在她眼前,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眼神专注地落在那朵花上。
“它一年只开几天。”画玫伸手,指尖悬停在花瓣上方,没有触碰,“花期过了,它就腐烂,流回土里。第二年,再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
陈皮看着她的手,细瘦的手指,却没有指甲,指节微微凸起,手腕上的海红豆珠子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那只手离花瓣那么近,像是随时会落下去,像是想触摸又不敢触摸。
她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
“它在骗。”陈皮开口,声音有点哑。
画玫转头看她。
“骗宿主供养它,骗苍蝇来帮它繁衍。”陈皮盯着那朵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这里等着,就会有人……有东西为它牺牲。”
画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让陈皮心跳漏了一拍,很深,很专注,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又像是早就认识她很久。
同行的小孩想要伸手触摸。
“不可以摸哦。”画玫马上出声制止。
“如果摸了的话,它很快就会死。看看就好了哦。”画玫的嘴角弯了弯,很轻很淡的笑,却让陈皮喉咙发紧。
虽然很远,但陈皮总觉得她能感觉到花瓣散发出的微弱热气。不,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自己的体温。那橙红的颜色在幽暗的光线里像是活的,像是会呼吸,会跳动,会吞噬靠近的一切。
陈皮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它像什么?”画玫问。
陈皮想了想。
“像,”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花瓣的边缘,“像活的心脏。”
画玫没有说话。
雨林很静,只有不知名的虫鸣远远传来,潮湿的风从林间穿过,带起落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和这里无关。
陈皮忽然转头看画玫。
画玫的眼睛在幽暗里很亮,瞳仁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她没有避开陈皮的视线,就那么看着她,静静地,深深地。
那一瞬间,陈皮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感觉寄生花在摸她。从指尖,顺着血管,一路摸到心脏。软软的,温热的,黏黏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腐臭,带着一种危险的邀请。
而画玫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朵花在她的身上游走,看着她的呼吸变得轻而急促,看着她被这朵花或者说被这一刻攫住。
“它在吸你。”画玫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不是真的吸。是那种感觉。你看久了,摸久了,会觉得它在吸你。”
陈皮的心猛地一缩。
画玫说得对。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一点抽走,顺着指尖,流进那朵花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朵花里流进来,顺着指尖,流进她身体里。
生和死的边界在这里模糊了。
她缩了缩。
身体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触感温热的,软软的,黏黏的。她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却搓不掉那种感觉。寄生花像是已经渗进皮肤里,渗进血管里,渗进骨头里。
画玫还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第一次见到寄生花的时候,”她慢慢开口,“也是这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被选中了。”
陈皮的心跳停了一拍。
画玫移开视线,看向那朵花,嘴角弯了弯,很轻很淡的笑,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它谁也不选。它就那么开着,等着。谁来都行,苍蝇也好,人也好。它不在乎。”
风吹过,那朵花轻轻晃了晃。
橙红的花瓣在幽暗里摇曳,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又像一团永远也烧不完的火。
画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
她伸出手。
陈皮看着那只手,手腕上的海红豆珠子在幽暗里泛着暗红。那只手伸向她,像是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帮助。
她握住。
画玫的手很凉,带着雨林的潮湿。她用力一拉,陈皮站起来,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画玫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就那么握着陈皮的手,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在翻涌,像是那朵花一样的颜色,橙红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腐臭,带着一点危险的邀请。
“你感觉到了吗?”画玫问。
陈皮点头。
她知道画玫在问什么。
那朵花还在那里。在幽暗里;在落叶间;在宿主的根上。
等着。谁来了都行。不在乎。
可她在乎。
她看着画玫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影子和自己一样,也在看着什么。或者说,也在等着什么。
画玫松开手。她们继续往前走。身后那朵花还在幽暗里摇曳。橙红的颜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里。
可那种感觉还在。
温热,软,黏,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流进身体里,在血管里慢慢爬,慢慢爬,一直爬到心脏,然后蜷缩在那里等着。
只要是她,等多久她都愿意。
返程的大巴车停靠在基诺族人的住所附近,一些热情的基诺族长辈正坐在门口吃东西闲聊,便邀请她们一同吃点,给她们泡上了温热的茶水,热情的令人难以拒绝。陈皮是由衷的喜欢这个民族。
“别吃啦,快来合照。”向导阿姐喊着。
陈皮刻意的站在画玫身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由此拥有了她们的第一张合照。
“你接下来是什么安排?”
回程的车上,画玫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有点不自然。
陈皮转头看她。画玫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林。光线暗下来,她的侧脸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只有耳尖那一点红,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我很熟。”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要是你没别的计划,我可以带你去,给你当专属解说员。算是你今天请我吃羊奶果的回礼了。”
陈皮几乎是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好!我有空!”那一刻的雀跃,比看到寄生花时还要浓烈。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绿色,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有绞杀榕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哪怕是陷阱,她也已经心甘情愿地被跳下去了。
那天晚上,陈皮躺在民宿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画玫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是下午下山的时候,画玫看她穿得单薄,硬塞给她的。她拒绝过,说不用,画玫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穿上”,语气很轻,却让人没法拒绝。
她当时就穿了。
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不是香水,是那种长期在山野里行走的人才会有的气息。干净的,清爽的,像风穿过树林,像阳光晒过青草。
她躺在床上,闻着那气息,心跳一直很快。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画玫发的消息。
“睡了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个:“没。”
画玫回得很快:“明天见。”
她回:“好。”
然后盯着那个聊天框,盯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点亮。又暗下去,她又点亮。
画玫没有再发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房间中央,像一条细细的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条裂缝上,让它看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想起画玫的手。
凉凉的,瘦瘦的,握着她的那一刻,有力又温柔。她想起画玫的眼神,在寄生花旁边,看着她,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她想起画玫说,被选中了。
被选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那件外套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画玫还在她身边。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只知道,后天还能见到画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