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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林奇遇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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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巴士,陈皮又和画玫分到了同一个向导。
基诺山的向导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基诺族阿姐,穿着绣满彩条的民族服饰,开朗又热情。她走在雨林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这片雨林里的小精灵,生动又漂亮。
但身边的画玫,才是真正让陈皮移不开眼的存在。踏入雨林的那一刻,画玫像是卸下了所有沉寂,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她也是属于自然的。
二月末的基诺山雨林湿度饱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新叶抽芽,嫩绿、鹅黄、深绿,层层叠叠地铺满视野。画玫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时不时停下来观察路边的植物。
“这是基诺山特有的齿叶榕。”她指尖轻点过一片叶子,叶缘有细密的锯齿,“叶片锯齿是为了快速排水,也是当地昆虫的主要寄主植物。”
陈皮凑过去看,果然有小小的虫子在叶背上爬动。
路过一丛淡紫色的藤本植物,画玫弯腰拨开落叶,露出一截细细的藤蔓。
“云南紫翼藤,寄生性藤本,和寄生花同属。但它不会过度绞杀宿主,属于温和共生。”
她的声音低沉温润,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却又说得浅显易懂。每一片叶子,每一朵小花,在她的描述里,都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陈皮呆呆地看着她。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画玫发顶落下斑驳的光点。她微微弯腰,认真注视着那株紫翼藤,眼神专注又温柔,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有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
陈皮忽然觉得,比起远处的雪山,眼前这个人,更让她心驰神往。
“快来看!”向导阿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来快来!”
她们快步走过去。阿姐指着一棵榕树。树干上爬着一群黄褐色半透明的小蚂蚁,忙忙碌碌地穿梭在树皮的褶皱里。
“酸蚂蚁!”阿姐笑着,一把抓起几只蚂蚁,摊在掌心,“谁要尝尝?”
同行的小朋友瞪大眼睛:“可以吃?”
“当然可以!”阿姐把蚂蚁递到她们面前,“尝尝嘛,我们从小吃到大。”
蚂蚁在阿姐掌心爬动,小小的,软软的,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陈皮咬了咬牙,伸手捏起一只,放进嘴里。
牙齿一碰,一股清酸瞬间在舌尖炸开。
“唔!”她瞪圆眼睛,那股酸劲儿直冲天灵盖,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清爽,“果然有点酸!”
阿姐哈哈大笑。画玫也笑了起来。画玫的笑很浅,只是嘴角弯了弯,眼角弯了弯。却像春风拂过湖面,在陈皮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马上在树干上又找了一只蚂蚁,小心翼翼地捏起来,递到画玫面前。
“这是酸蚂蚁。”她手舞足蹈地解释, “它们腹部有特殊的腺体,会分泌蚁酸,所以吃起来是酸的。在雨林里,这算是天然的电解质小零食,能解渴,解乏。”
画玫看着她一脸认真科普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陈皮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它们是生态里很重要的捕食者,能控制昆虫数量,算是雨林的小卫士。”
画玫听完,严肃认真地点点头,接过那只蚂蚁,放入嘴中。她的眉头因为突如其来的酸劲轻轻拧在了一起。
陈皮望着她皱起的眉头,她忽然很想伸手,帮她把那皱起的眉头抚平。甚至想吻一吻,想求风,求神,化开她眉间那一点点紧促。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别处的植物。
一路往上走,阿姐摘了野豌豆叶给她们尝,嫩嫩的,带着清新的香甜。又摘了野生小番茄,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意外很甜。
突然,向导阿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急急地跑过去,蹲在一丛草旁边。
“快来快来!”她回头招手,笑得神秘兮兮,“我给你们画个眉毛!”
陈皮好奇地凑过去。看阿姐从路边摘了两根细茎,绿绿的,一节一节的,表面有细细的绒毛。阿姐笑着把细茎贴在陈皮眉毛上方,轻轻一按。那细茎竟然真的粘住了,稳稳地贴在皮肤上,像一道天然的眉毛。
“这是我们用来画眉毛的草,贴上它,谁来了都会变好看。”
陈皮愣了愣,连忙转头看向画玫。
“姐姐,我这样好看吗?”
画玫安静地看着她,笑意直达眼底。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陈皮脸上。那两道草茎眉毛又严肃又可爱,衬得她的眼睛格外亮,格外生动。画玫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好像比雨林里所有植物都要可爱。
“好看。”她轻轻说。
陈皮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掏出手机自拍。镜头里,两道草茎贴得整整齐齐,像两道严肃又可爱的天然眉毛。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是竹节草。”画玫笑着解释,“茎一节一节的,表面有细绒毛和微黏质感,能稳稳粘在眉毛、胡子上。”
“是呢!”阿姐已经往前走了,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们小时候常拿它当玩具,拼成长长的假眉毛和假胡子,特别好玩!你们先转转。我先去给你们排项目啊!”
基诺山徒步的项目之一,是攀爬巨大的共生绞杀榕。
陈皮站在榕树底下,仰头望着这棵参天大树。气生根从主干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被它缠绕的那棵宿主树早已看不见了——或者说,早就死了,腐烂了,变成了这棵绞杀榕的养料。
她忽然想起画玫在大巴上讲的那些话。
“绞杀榕的生长过程很特别。它的种子被鸟带到宿主树上,在树杈或树皮缝隙里发芽,长出气生根。那些气生根垂下来,一点一点攀附在宿主身上,争夺阳光和水分。它会慢慢织成一张网,把宿主彻底包裹住,禁锢住,让宿主成为自己的养料。最后,宿主会死,腐烂,而绞杀榕的树干会变成空心,像一座树做的建筑。”
当时听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种残忍又浪漫的美。此刻站在这棵树底下,仰头望着那张巨大的网,她才真正理解了那种感觉。
残忍,又浪漫。
被包裹,被禁锢,被吸干,最后成为对方的一部分——永远地、彻底地、无法分离地。
等待攀爬的时候,画玫站在她身边,也仰头望着那棵树。
“你看那些气生根。”她抬手指着垂落下来的藤蔓,“每一根都是一条命。它们从宿主身上吸收养分,越长越粗,最后反客为主。”
陈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些气生根确实很粗了,有些已经长得和主干一样粗壮,分不清哪个是原来的绞杀榕,哪个是后来的。
“它们会一直长吗?”她问。
“会。”画玫说,“只要宿主还在,它们就会一直长。宿主死了,它们就接管一切,长成一棵新的树。然后继续等着,等着下一只鸟带来新的种子,等着新的绞杀榕在它身上发芽。”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陈皮。
“雨林里没有永远的赢家。你今天绞杀了别人,明天也会被别人绞杀。”陈皮对上她的视线。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画玫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她的眼睛很深,瞳仁里倒映着那棵巨大的绞杀榕,倒映着那些垂落的气生根,倒映着陈皮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陈皮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气生根。那根须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沿着神经,一点一点地生长,一点一点地攀附。它爬过她的肋骨,缠绕她的脊柱,最后从眼睛里钻出来伸向画玫。
她想,如果画玫是那棵绞杀榕,她愿意当那个宿主。
愿意被她的根须缠绕,被她的枝叶覆盖,被她的存在一点一点地渗透。愿意把所有的阳光、水分、养分都给她,让她越长越茂盛,越长越高大。愿意自己慢慢枯萎,慢慢腐烂,最后成为她的一部——永远地、彻底地、无法分离地。
“你在想什么?”画玫问。
陈皮回过神。
画玫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疑问,也有别的东西。那种感觉很淡,很轻,像早春湖面上刚刚裂开的一道冰缝。
“在想绞杀榕。”陈皮说,声音有点飘,“在想,被绞杀是什么感觉。”
画玫微微一怔。
“会痛吗?”陈皮继续问,“一开始被缠绕的时候,会痛吗?还是说,一开始只是痒痒的,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被裹住了?”
画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让陈皮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画玫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宿主。”
“如果你是呢?”陈皮问。
画玫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林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那棵巨大的绞杀榕在风中轻轻晃动,气生根微微摇摆,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又像无数只手在拥抱。
“如果是……”画玫慢慢说,“我希望绞杀我的那棵树,是我喜欢的。”
她顿了顿,看向陈皮。
“那样的话,被绞杀也没什么不好。” 陈皮的心跳停了一拍。
画玫已经移开视线,继续看那棵树了。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耳尖有一点红。陈皮看着她,心里那根气生根又长了一截。
它穿过她的肋骨,缠绕她的心脏,从眼睛里钻出来,伸向画玫,轻轻地、软软地、小心翼翼地盘旋在她周围,不敢触碰,只是等着。
不远处,别队的向导小哥们正在哄抢什么。陈皮好奇地走过去,看见他们蹲在地上,用手捧起红色的土块,争着往嘴里塞。
“这是什么?”
“我们的小零食!”一个向导小哥笑着递给她一块,“从小就吃这个。你尝尝?”
陈皮愣住了:“土……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这是观音土。喏。”
观音土。
陈皮听过这个名字,小时候听外婆讲过,饥荒年间有人吃观音土来暂时顶饱,吃多了会堵肠胃,严重的会死。她接过那块红土,指尖捻起一小块,在掌心搓开,是细细的粉末,没有什么味道。她用舌头轻轻尝了一下,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有种土腥气,涩涩的。
画玫走上前来,从她掌心捻起一点红土,在指间搓了搓。
“这是基诺山特有的红观音土。”她说,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普通观音土是白的,这里因为岩层含铁高,氧化后就变红了。”
她把红土在陈皮手掌抹开,那抹红色在掌心晕染开来,像雨林里熟透的野果,又像某种古老的颜料。
陈皮感受到画玫手指的触感——温热的,轻轻的,在她掌心慢慢抹开。她的心颤了颤,像是被那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基诺人以前会用它染布,做陶,甚至涂在脸上当天然颜料。”画玫抬眼看向那些还在吃的向导小哥,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跟白观音土一样,绝对不能多吃,吃了照样堵肠胃。”
“没事没事!”一个向导小哥笑着摆手,“我们从小就吃,有数的!”
攀爬完榕树后,午饭时间到了。
当地的基诺族人在雨林里搭了简易的餐台,食物都放在新鲜的芭蕉叶上。烤罗氏鱼外焦里嫩,用香茅草捆着烤的,有一股清甜的柠檬香。还有烤鸡肉、竹筒饭、凉拌野菜,每一道都好吃得让陈皮想把舌头吞下去。
下午,她们继续在雨林里穿梭。
走到一条溪流边,向导阿姐停下来,蹲在溪边捡起不同颜色的石头,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力摩擦。白色的石头磨出白色的粉末,红色的石头磨出红色的粉末,褐色的磨出褐色的。
“来,给你们画上!”阿姐笑着,用手指蘸着粉末,在陈皮脸上涂抹。
凉凉的,痒痒的。陈皮闭着眼睛任她画,感觉像是在被一个孩子打扮的洋娃娃。
画完之后,阿姐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草环,编得整整齐齐,还点缀了几朵小野花。
“给你们!”
陈皮接过草环,转头看向画玫。画玫也正好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此刻穿过树叶的阳光。她们互相给对方戴上草环。
画玫的手指轻轻擦过陈皮的耳廓,凉凉的,软软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陈皮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慢慢烧起来。
她不知道画玫有没有注意到。
她希望有。又希望没有。
继续往前走,陈皮忽的想起一个问题。
“阿姐,你们基诺族信仰什么呀?”她忍不住问。
阿姐回过头,想了想,笑着回答:“我们没有特定的信仰。如果非要说的话,我们信仰自然,信仰万物。”
信仰自然,信仰万物。
陈皮的外婆信观音,小时候每次考试,陈皮总在心里和鬼神做交易,用各种东西跟鬼神交换第一名。长大后才明白,哪有什么神迹,不过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那些绝望到跪地祈求的时刻,神佛从未回应。她早就不信了。
可没有信仰,又像无根的浮萍,飘得心慌。直到此刻,她才懂,原来信仰可以是一草一木,是脚下的土地,是眼前鲜活的万物。顿时她积淤在心底的郁气豁然散开了。
她转头看向画玫。
画玫正蹲在路边,低头看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她的神情专注又温柔,像是那株小草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没一会她又发现了野生的灵芝,招呼着陈皮来拍一拍。
“他们本地人说,拍一拍会好运。”画玫温和的笑着。
陈皮想,如果一定要信什么,那就信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