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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失必有得 ...

  •   陈皮把廉航机票塞进口袋,又摸了摸新买的蛋巢垫,软硬刚好,能隔开天河机场地板的凉。她蜷在候机厅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登山包当枕头,外套盖在身上。半夜的机场空旷冷清,偶尔有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拖得很长。
      睡不着。也不觉得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蛋巢垫的边缘,这是朋友为了支持她的旅行提前送给她的。鞋是新的,登山包是新的。为了这趟出行,装备攒了近一年。
      一开始准备这些,只是因为想看看雪山。她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对雪山有那么深的执念。只知道她每次刷短视频时,只要刷到连绵的雪峰,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屏幕那端伸过来,牵着她往那片纯白里去。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前世的记忆,又像是今生的宿命。
      这半年来她一边实习一边备考,还抽空做兼职,把自己忙成一个陀螺,就为了攒够这趟旅行的钱和装备。考研那几天并不顺利,每一场都是提前走出的考场。上岸渺茫,陈皮觉得自己急需出来透透气了。于是在雪山地牵引下,她决定飞往云南。
      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候机厅的广播终于响起登机通知。陈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背上登山包,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为了省那几百块钱,她特意选了清晨七点的航班,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意外没有晕机。
      昏沉间睁眼,舷窗外骤然铺展开一片刺破云层的雪白。
      她瞬间清醒。整个人贴在舷窗上,眼睛瞪得滚圆。连绵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冷冽又温柔的光,峰顶的积雪被朝阳染成淡淡的橘粉色,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她手忙脚乱地摸出口袋里的小CCD,这是她最宝贝的相机,轻巧便携,也是她唯一买了之后还在涨价的东西。
      一阵咔嚓之后,困意来得猝不及防。兴致褪去的瞬间,她头一歪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感觉手里的相机滑落了,也没力气去捡了。心想等落地再说吧。
      等彻底醒过来,飞机已经落地,人潮涌出机舱。她伸了个懒腰,背起包准备下机,习惯性地摸向口袋。
      空的。
      她愣住。又摸了一遍。翻遍背包侧袋、外套口袋、甚至座椅缝隙。
      什么都没有。
      那台陪了她三年的CCD,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周围全是急着下机的乘客。空姐走过来温声询问:“这位女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陈皮摇摇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没事。”她知道这时候去找已经太迟了。缓过神来意识到大概率是下降时CCD滑到前排,顺势被人捡走了。
      人生有失必有得。她只能这样劝自己。
      来不及怅惘。西双版纳的风已经带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站在机场出口,望着路边参天的椰子树,心里又闷又涩。这座热带城市,阳光炽烈,空气湿润,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她深吸一口气,那股闷涩被压下去一点,却还是堵在胸口。
      她知道,这座城市,注定要让她记一辈子了。
      为了省钱,陈皮一间改造过的便宜民宿。房间狭小逼仄,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不好。但还算干净,热水器也能用。她对住处从不挑剔,安全就好。
      安顿好之后,陈皮感觉肚子饿了。她下楼找吃的,拐过街角就看见一家店,门面不大,里面却热热闹闹的,正是饭点,拼桌的人都快坐满了。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份黄牛肉盖饭和一碗芒果刨冰。陈皮没想到这两份意外的都很好吃。
      牛肉嫩滑,酱汁浓郁,上面点缀着陈皮没见过的香草,拌着饭吃,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踏实了。刨冰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了,好大一碗,堆得冒尖,芒果切得厚厚的铺在上面。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沙细软,芒果香甜,那股凉意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把一上午的闷涩冲淡了些。
      她坐在店里,慢吞吞地把饭吃完,又慢吞吞地把刨冰舀干净。窗外是西双版纳二月末的阳光,炽烈但不毒辣,照得街道发亮。她忽然觉得,相机丢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吃饱喝足,她才有力气想别的。
      来云南,不全是为了去雪山。云南这座城市,有许多迷人的地方。西双版纳就藏着全中国唯一的寄生花,这里神奇植物和昆虫都深深吸引着她。
      陈皮本科读的是心理学,考研却毅然决然跨考了动物学。虽然这段时间整天和课本里的动物打交道,但对植物的偏爱是从小就有的。宿舍阳台见证着她搬回来读不同植物,可惜养一盆死一盆,室友笑她是植物杀手,她也不恼,依旧乐此不疲地往花市跑。在网上看到寄生花照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近乎狂热的陷进去了。那种妖冶的红,那种寄生在其他植物根部的生存方式,那种近乎残忍的美。她当即打定主意,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那天晚上,她躺在民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寄生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朵花在看着她。从手机屏幕里,从照片里,从很远很远的雨林深处。
      其实陈皮知道,她只是兴奋得有点睡不着。
      第二天,去基诺山的大巴上,空气里混着汽油和草木的气息。陈皮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橡胶林。阳光很烈,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她是在画玫上车之后才注意到她的。
      不,应该说,是在画玫上车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被钉住了。
      那女人穿一件军绿色的户外速干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她大半张脸。但她还是看见了那双眼睛。淡淡的,倦倦的,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来,还没适应这里的阳光。瞳仁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陈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女人扫了一眼车厢,目光掠过她,又移开。然后她走过来,在过道对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冷淡漠,嘴唇轻轻抿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光。
      陈皮移不开眼。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盯着人看。但她就是移不开。那女人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陈皮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想移开眼,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
      “您好。”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陈皮松了口气。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偷偷又看了一眼。那女人手腕上的暗红色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认得那种种子。海红豆,也叫相思豆。
      “那个……”她忍不住开口。
      那女人又转过头来。
      “您手上的珠子,是海红豆吗?”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又抬起眼看她。这次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感兴趣。
      “你认识海红豆?”
      “嗯。”陈皮点头,“我读过一些植物相关的书。对于海红豆我有点印象。”
      那女人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浅,却让陈皮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你学植物学的?”
      “不是。”陈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对植物也有点兴趣,虽然养什么死什么。”
      那人的笑意深了一点点。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陈皮也不恼。她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晃。偶尔偷偷看那人一眼,看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她被风吹动的发丝,看她偶尔眨眼时睫毛投下的小小阴影。
      窗外开始出现大片的绿色。橡胶树、芭蕉树、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树木,层层叠叠地向后退去。
      “你看那棵榕树。”那人忽然开口。
      陈皮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生根垂下来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树干,远远看去像一片小树林。
      “哇,我以前在广东也见过很大的榕树,但和这个比,差远了。”
      提到榕树,那人的眼神亮了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这是热带雨林特有的共生绞杀榕景观。”她坐直了一点,语气认真起来,“之所以能长这么大,和气候、地形、植被、生长周期分不开。”
      陈皮转头看她,被她突如其来的认真震住了。
      “第一,西双版纳是热带季风气候加沟谷雨林。二月底到三月初正是雾季尾声,昼夜湿度常年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绞杀榕的气生根能直接从空气里吸水,不用等雨水。而广东是亚热带季风,冬春偏干,气生根长得慢,也难加粗。”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陈皮有没有在听。
      陈皮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第二,版纳冬季均温比广东高三到五度,全年无冻害,绞杀榕几乎不停长。广东偶尔有寒潮,低温会暂停生长,甚至冻伤幼根。第三,版纳的宿主多是高大的热带乔木,树干粗,冠幅大,能支撑绞杀榕铺得更开。广东多是人工林或次生林,宿主细,寿命短,还没等绞杀榕长大,宿主就先倒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才会有的光。手指偶尔比划一下,像是在丈量榕树的高度,又像是在描绘它的生长轨迹。
      “第四,这里是原始雨林,百年以上的绞杀榕很常见。广东的原生雨林几乎没了,大多是年轻植株,体型自然小一圈。”
      她说完,顿了顿,看向陈皮,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
      “简单说,版纳给了绞杀榕足够的时间、水、热和空间,它才能长到这么壮观。”
      陈皮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她没有想到,一讲到植物,这位美人能说这么多。能说得这么认真,这么专注,这么迷人。
      “您……是研究植物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人点点头,嘴角弯了弯:“植物研究所的,研究热带和高山植物。这次来基诺山做调研。”
      “我叫画玫。”她顿了顿,“画面的画,玫瑰的玫。”
      “画玫……”陈皮轻轻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陈皮和画梅,听起来就很配。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把红彤彤的果子,递过去。
      “这个给您吃。我刚才在路边的摊贩买的,当地人说叫羊奶果,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
      画玫愣了一下,看着那颗果子,又看看陈皮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陈皮笑得眉眼弯弯,“我叫陈皮,陈皮的陈,陈皮的皮。”
      画玫被她这个介绍逗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比之前都大。
      到基诺山的车程大约一小时。有画玫在身边,陈皮觉得时间短暂得不像话。她们断断续续地聊天,说植物,说动物。画玫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认真,都真诚,都让陈皮想听更多。画玫不说话的时候,陈皮总有想把生平都展开给画玫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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