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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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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宁回老家待了四天。
四天里,他每天给江逾白发消息。有时候是“起了吗”,有时候是“吃了吗”,有时候就一张照片——老家的天空,老家的路,老家院子里的树。江逾白每条都回,有时候一个字,有时候一个表情。
第四天晚上,陆则宁发消息说:“明天回。”
江逾白回:“好。”
第二天下午,陆则宁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江逾白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棵法桐下面,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看见他就笑了。那个笑和走之前不一样,没那么苦了。
江逾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陆则宁说:“我回来了。”
江逾白说:“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伸出手,把他拉过去,抱住了。
江逾白抬起手,回抱住他。
抱了很久。
陆则宁在他耳边说:“我想你了。”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那家牛肉面。陆则宁吃得很快,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一样。江逾白看着他吃,把自己的肉夹给他。
陆则宁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干嘛?”
江逾白说:“你瘦了。”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继续吃。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们沿着街慢慢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等。
陆则宁站在他旁边,突然说:“我弟的事,处理好了。”
江逾白看着他。
“赔了钱,写了保证书。”陆则宁看着对面的红灯,“我妈哭了好几天,我爸气得摔了碗。但我弟那个人,你知道,保证书写了也白写。”
绿灯亮了。他们过马路。
陆则宁接着说:“我给他找了份工作,托朋友安排的,在工地上干点活。管吃管住,钱直接打我卡上,不经过他手。这样他就没钱出去惹事了。”
江逾白问:“他能干吗?”
“不知道。”陆则宁说,“但总得试试。”
江逾白没说话。
走到一个公交站,陆则宁停下来,说:“我坐车回去了,你地铁往那边。”
江逾白点点头。
陆则宁看着他,说:“江逾白,谢谢你。”
江逾白问:“谢什么?”
陆则宁说:“就……谢谢你那天,还有之前。”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笑了一下,上了公交车。
车开走了。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他想: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越来越冷。
江逾白的项目进入施工阶段,他每周要跑两三次工地。工地在大兴,来回三个多小时,有时候赶不上地铁,就睡在那边。陆则宁还是到处跑,今天河北明天山东后天不知道哪儿。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一次连着两周没见,陆则宁发消息说:“这周末有空吗?”
江逾白看了看日程,说:“周日可以。”
陆则宁说:“那周日我去找你。”
周日那天,江逾白从工地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陆则宁在楼下等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在原地跺脚。
江逾白走过去:“等多久了?”
陆则宁说:“没多久。”
江逾白看着他的脸,冻得有点红,知道他撒谎。
他说:“上去吧。”
上楼进屋,陆则宁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捂着,说:“你这屋里真暖和。”
江逾白给他倒了杯热水,问:“吃饭了吗?”
“没。”
“我也没。”
两个人就下楼,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完饭回来,坐在那张小床边,一时不知道干什么。
陆则宁说:“最近忙吗?”
江逾白说:“还行,工地跑得多。”
“我最近也忙,跑了六个城市。”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陆则宁说:“我想你了。”
江逾白看着他。
陆则宁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真的。有时候跑完客户,一个人在酒店,就想你。”
江逾白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陆则宁的手握住了。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
那天晚上陆则宁没走。
他们躺在那张小床上,侧着身,面对面。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里划出一道淡淡的光。
陆则宁看着他,说:“江逾白,你说咱们以后,能经常这样吗?”
江逾白问:“什么样?”
“就这样。”陆则宁说,“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就躺着。”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陆则宁笑了,那种有点无奈的笑:“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逾白看着他,说:“因为我不知道。”
陆则宁没再问了。他伸出手,把江逾白拉近一点,抱住。
江逾白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他没说。
十二月的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江逾白在大兴的工地上,雪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施工进度。旁边的人说“下雪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钢筋上,落在水泥上,落在他身上。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则宁。
陆则宁回得很快:“下雪了?我这边还没下。”
江逾白说:“大兴下了。”
陆则宁发了一个羡慕的表情,然后说:“等我回来,咱们去堆雪人。”
江逾白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旁边的人问:“江工,笑什么呢?”
江逾白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到通州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在小区里,看到有人在路边堆了个小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树枝做的手。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则宁。
陆则宁回:“等我回来,堆个更大的。”
江逾白回:“好。”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
它在路灯下面站着,小小的,有点歪,但还在笑。
平安夜那天,陆则宁在外地。
他发消息说:“今天跑完客户,一个人吃了碗面。想你了。”
江逾白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回:“我也是。”
陆则宁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你说什么?”
江逾白说:“没说什么。”
陆则宁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你说了,我截图了。”
江逾白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回。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些光,想着陆则宁说的那句话。
想你了。
他说他也是。
是真的。
元旦的时候,陆则宁回来了。
他们一起去玉渊潭。
冬天的玉渊潭没什么人,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电视塔站在西边,还是那个样子。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陆则宁说:“你看,冰。”
江逾白看过去,湖面上确实结了冰,灰白色的,不厚,但看着挺结实。
陆则宁说:“想滑冰。”
江逾白说:“会破的。”
陆则宁笑:“你就不能让我做做梦?”
江逾白说:“做梦可以,滑冰不行。”
陆则宁看着他,笑得眼睛弯起来:“江逾白,你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江逾白问:“什么意思?”
“就……看着冷冷的,其实什么都管。”
江逾白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张长椅旁边。就是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那张。
陆则宁停下来,说:“坐会儿?”
江逾白说:“冷。”
“坐一会儿就走。”
他们就坐下了。长椅很凉,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江逾白看着湖面,陆则宁看着电视塔。
陆则宁说:“江逾白。”
“嗯?”
“咱们认识快一年了。”
江逾白算了算,确实是。那次在医院走廊,到现在快一年了。
陆则宁说:“这一年,谢谢你。”
江逾白看着他。
陆则宁没看他,看着电视塔,说:“我知道我这人挺烦的,话多,事也多,家里还一堆破事。但你从来没嫌过我。”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接着说:“有时候我想,要是没有你,这一年我可能撑不下来。”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是。”
陆则宁转过头。
江逾白说:“要是没有你,我也撑不下来。”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有点傻,但又特别真。
他说:“那咱们互相撑着。”
江逾白说:“好。”
那天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快黑了,坐到电视塔的灯亮起来。
灯亮的那一刻,陆则宁说:“还是那么好看。”
江逾白说:“嗯。”
陆则宁看着他,说:“江逾白,明年我们还来。”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说:“后年也来。”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说:“每年都来。”
江逾白看着他,说:“好。”
陆则宁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们在那张小床上挤着。江逾白背对着他,陆则宁从后面抱着他,呼吸落在他后颈上。
江逾白没睡着。
他想:每年都来,真的可以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