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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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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时候,江逾白回了一趟老家。
父亲住院了。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听着还行,但江逾白听得出她在忍着。他说知道了,马上回。挂了电话订票,第二天一早的高铁。
陆则宁送他去北京南站。地铁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陆则宁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进站口,陆则宁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逾白点头。
“别自己扛着。”
江逾白又点头。
陆则宁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江逾白进站了。检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则宁还站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
老家在河北一个县城,高铁两个多小时。江逾白下了车,直接去医院。
父亲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脸色灰白。看见他进来,挤出一个笑:“回来了?”
江逾白在床边坐下,问:“怎么样?”
母亲在旁边说:“老毛病,肺上的问题。医生说这次得好好养,不能再拖了。”
江逾白没说话,看着父亲。
父亲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没事,死不了。”
母亲瞪他一眼:“说什么呢。”
江逾白站起来,出去找医生。
医生说了很多,他听着,记着,然后去缴费。住院费、药费、后续的康复费,一笔一笔,加起来不少。他刷了卡,看着余额变成四位数,没说什么。
回病房的路上,他收到陆则宁的微信:“到了吗?怎么样?”
他回:“到了,还行。”
陆则宁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在医院待了一周。
白天陪床,晚上回老家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睡。母亲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他吃不下,但都吃完。父亲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会跟他说话,问他在北京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对象。
他说还行,不累,没有。
父亲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说:“知道。”
父亲就没再问了。
那一周他很少看手机。陆则宁发消息来,他看到了就回,有时候隔很久。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想说医院的事,不想说钱的事,不想说那些压在心上喘不过气的事。说了也没用,陆则宁也有自己的事。
回去那天,陆则宁在北京南站等他。
他从出站口出来,看见陆则宁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喝的。陆则宁看见他,走过来,把喝的递给他:“热的。”
江逾白接过来。
陆则宁看着他,问:“累不累?”
江逾白说:“还行。”
陆则宁没再问,接过他的包,说:“走吧,先回去。”
地铁上,江逾白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陆则宁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江逾白睁开眼,看他。
陆则宁没看他,看着对面车窗外的隧道壁,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江逾白又闭上眼睛。
手背上的温度一直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逾白开门进去,陆则宁跟在后面,把包放下,说:“你休息,我去买点吃的。”
江逾白说:“不用——”
陆则宁已经出门了。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十平米的房间。一周没回来,落了点灰,窗台上的绿萝蔫了。
他起来给绿萝浇了水,然后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
陆则宁回来的时候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吃的,一袋是水果。他把吃的放在桌上,说:“你先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
江逾白看着那袋吃的,是那家牛肉面的打包。
他抬起头,看着陆则宁。
陆则宁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底下也有青的,明显这几天也没睡好。
江逾白说:“你吃了吗?”
陆则宁说:“吃了。”
江逾白知道他在撒谎。
他说:“一起吃点。”
两个人就坐在那张小桌前,对着两碗牛肉面,慢慢地吃。谁都没说话。
吃完,陆则宁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江逾白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
陆则宁洗完回来,说:“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江逾白也看着他。
陆则宁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逾白说:“嗯。”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
江逾白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的脸,想起母亲的背影,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那些东西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他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则宁:“到家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好。”
十月的某个周末,他们去了东交民巷。
是江逾白说想去的。
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还是有人在拍照,有人骑着车经过,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他们慢慢走,从东走到西,和之前一样。
走到教堂门口,江逾白停下来,看着那棵梧桐树。
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台阶上,落在围墙上。
陆则宁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逾白说:“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夏天。”
陆则宁说:“嗯。”
“那时候叶子是绿的。”
“嗯。”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陆则宁。
陆则宁也看着他。
江逾白说:“我爸的事,谢谢你这几天。”
陆则宁愣了一下:“谢什么?”
“没说什么。”江逾白说,“但我知道。”
陆则宁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把江逾白的手握住了。
他说:“江逾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逾白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他们在东交民巷待到很晚。太阳落下去,天慢慢变暗,路灯亮起来,照着那些梧桐树和老洋楼。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俩。
往回走的时候,陆则宁突然说:“以后咱们每年都来这儿,行不行?”
江逾白问:“每年?”
“每年。”陆则宁说,“春天去玉渊潭看樱花,秋天来这儿看叶子。夏天随便,冬天……冬天太冷,就窝在家里。”
江逾白看着他。
陆则宁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在等一个答应。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笑了,那种特别开心的笑。
江逾白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他没说出来。
十一月的时候,陆则宁的弟弟又出事了。
这次是喝酒闹事,把人打了,对方要报警。陆则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江逾白家,接完电话脸都白了。
江逾白问:“怎么了?”
陆则宁说:“我弟,又惹事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手有点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江逾白走过去,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放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陆则宁看着他。
江逾白说:“慢慢来。”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打电话回去,问清楚情况,然后开始联系人。江逾白在旁边听着,听他跟这个说好话,跟那个赔不是,声音哑着,但一直撑着。
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终于把事情暂时压下来了。
陆则宁放下手机,坐在床边,低着头,很久没动。
江逾白坐在他旁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说:“三万。上次的三万还没还完,这次又要两万。”
江逾白没说话。
“我妈刚才在电话里哭。”陆则宁的声音平着,但江逾白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她说就这一个儿子,让我别不管他。”
他顿了顿。
“我不管他谁管他?”
江逾白伸出手,放在他背上。
陆则宁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江逾白就那么坐着,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窗外的天黑了。
后来陆则宁说:“我得回去一趟。”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站起来,收拾东西。江逾白帮他一起收拾,把他的充电器、换洗衣服、身份证,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陆则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逾白说:“路上小心。”
陆则宁说:“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江逾白。”
江逾白看着他。
陆则宁说:“你别嫌我烦。”
江逾白说:“不嫌。”
陆则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等我回来。”
江逾白说:“好。”
门关上了。
江逾白站在房间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他回到床边坐下,看着那个空了的包,看着床头陆则宁落下的一个充电头。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的。
床比平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