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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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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后天。
江逾白那天正常下班,六点从公司出来,天还亮着。陆则宁在楼下等他,靠着咖啡店的玻璃墙,手里拿着两杯喝的。
见他出来,陆则宁递给他一杯:“冰美式,行吗?”
江逾白接过来:“行。”
“想吃什么?”
“随便。”
陆则宁笑:“你每次都随便。”他想了想,“我知道有家店,离这儿不远,去不去?”
江逾白说:“去。”
他们往东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就写着“牛肉面”三个字。
陆则宁推门进去,江逾白跟在后面。店里五六张桌子,坐了一半人,热气腾腾的。
“这家我跑客户的时候发现的。”陆则宁找了张空桌坐下,“牛肉面特别好吃,汤是自己熬的。”
江逾白在他对面坐下。
面上来的时候,江逾白尝了一口,确实好吃。汤很浓,肉炖得烂,面条筋道。
陆则宁看着他吃,问:“怎么样?”
江逾白说:“好吃。”
陆则宁笑了,那种挺开心的笑,然后低下头吃自己的。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的光透进来。他们并排走着,走得慢,谁都没说话。
走到巷口,陆则宁问:“还早,去走走?”
江逾白说:“好。”
他们沿着街一直走,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等。
陆则宁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红灯,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下班都是直接回家。现在就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江逾白问:“为什么?”
陆则宁转过头看他,笑了笑,没回答。
绿灯亮了。他们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公交站,陆则宁说:“我坐车回去了,你地铁往那边。”
江逾白点点头。
陆则宁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下次再约。”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上了公交车,从窗户里朝他挥挥手。车开走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他收到陆则宁的微信:“到家了。你今天开心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嗯。”
后来他们开始常见面。
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只是走走,有时候就在江逾白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什么也不做。陆则宁话多,讲他跑客户的事,讲他遇到的人,讲他小时候在老家的事。江逾白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
有一次陆则宁说:“你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
江逾白愣了一下,没说话。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五月的一个周末,陆则宁说来他家做饭。
江逾白租的是通州一个老小区里的次卧,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转个身都难。厨房和另外两个租客共用,不大,但能用。
陆则宁提着菜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你住这儿?”
江逾白说:“嗯。”
陆则宁没再说什么,把菜放下去,进厨房开始折腾。
他不会做饭。土豆切得一块大一块小,青椒籽没掏干净,炒菜的时候油溅得到处都是。江逾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想笑又心酸。
“我来吧。”
他接过锅铲,把土豆重新切了,青椒重新洗了,三两下把菜炒好。
陆则宁在旁边看着,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江逾白说:“一个人住久了就会了。”
他们把菜端回房间,在书桌上吃。江逾白坐在椅子上,陆则宁坐在床边,两个人对着那盘土豆炒肉和一盘青椒鸡蛋。
陆则宁吃了两口,说:“好吃。”
江逾白说:“你那个也能吃,就是老了点。”
陆则宁笑:“那我下次改进。”
江逾白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陆则宁突然说:“江逾白,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江逾白抬起头。
陆则宁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就……一起吃饭,一起走走,什么的。”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假话都不说。”
江逾白说:“说了假话也没用。”
陆则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也是。”
吃完饭,陆则宁帮他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洗完碗,陆则宁说:“那我走了。”
江逾白说:“好。”
陆则宁站在门口,没动。
江逾白看着他。
陆则宁突然伸出手,把他拉过去,抱住了。
很紧,紧得有点喘不过气。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就这样抱了很久。
陆则宁在他耳边说:“江逾白,我想和你一直这样。”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陆则宁没走。
他们挤在那张小床上,侧着身才能躺下。江逾白背对着他,陆则宁从后面抱着他,呼吸落在他后颈上。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
陆则宁说:“晚安。”
江逾白说:“晚安。”
他没睡着。他知道陆则宁也没睡着。但他们谁都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六月的某个周末,陆则宁说带他去一个地方。
他们坐地铁坐过了站,从崇文门出来,陆则宁说“随便走走吧”。就那样拐进了一条江逾白从没去过的巷子。
江逾白走进去的那一刻,愣住了。
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路边的建筑是老旧的洋楼,红砖墙,灰窗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有人在拍照,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慢经过。
“这什么地方?”江逾白问。
“东交民巷。”陆则宁说,“听说以前是使馆区,一百年了。”
他们慢慢走,从东走到西。江逾白一路看着那些老房子,那些梧桐树,那些透过树叶落下来的光。
走到一个教堂门口,他停下来。
教堂是灰砖的,尖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风吹过,叶子轻轻响着。
陆则宁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逾白说:“这个地方,真好。”
陆则宁问:“好什么?”
江逾白想了想:“安静。明明在北京城里,但像另一个世界。”
陆则宁看着他的侧脸,说:“那以后我们还来。”
江逾白转过头。
陆则宁笑:“反正又不远。想来了就来。”
江逾白没说话,但他记住了这个下午。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然后折返。又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江逾白停下来,又看了那棵树一眼。
陆则宁说:“你喜欢这儿?”
江逾白说:“嗯。”
“那下次再来。”
江逾白看着他,说:“好。”
那天晚上回去,江逾白收到陆则宁发的一张照片。是他在东交民巷拍的,阳光从梧桐叶里漏下来,地上全是光斑。
陆则宁说:“你看,多好看。”
江逾白把照片存下来,设为私密。
他没告诉陆则宁。
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
江逾白那个项目终于交了标,不用天天通宵。陆则宁跑客户还是到处跑,衬衫湿了干干了湿。
有天晚上,陆则宁从外地回来,拉着行李箱直接来江逾白家。江逾白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底下青着,衬衫皱巴巴的,但手里还提着两杯奶茶。
“你不是说今天不回来?”
“改签了。”陆则宁把奶茶递给他,“想你了。”
江逾白接过来,是热的。
他让开身,让陆则宁进来。
陆则宁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长出一口气:“热死了,外地比北京还热。”
江逾白把奶茶放在桌上,去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他。
陆则宁接过来,擦了把脸,看着他笑:“你怎么这么好。”
江逾白没理他,坐在椅子上,打开奶茶喝了一口。
陆则宁也打开喝,喝了两口,突然说:“江逾白,我跟你说个事。”
江逾白看他。
“我弟又惹事了。”陆则宁的声音平着,像在说别人的事,“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要赔三万。我妈打电话来,哭了一晚上。”
江逾白没说话。
“我给她转了两万,说剩下的下周给。”陆则宁看着手里的奶茶,“我弟那个德性,我早该想到。但有什么办法,我妈就这一个儿子。”
江逾白问:“够吗?”
陆则宁抬起头。
江逾白说:“钱,够吗?”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有点苦的笑:“够,怎么不够。不够也得够。”
江逾白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则宁躺在他旁边,一直没睡着。江逾白也没睡着,听着他的呼吸,知道他醒着。
凌晨三点多,陆则宁突然翻了个身,从后面抱住他。
江逾白没动。
陆则宁说:“江逾白,你别嫌我烦。”
江逾白说:“不嫌。”
陆则宁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江逾白醒来的时候,陆则宁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跑客户去了,晚上找你。”
江逾白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收进抽屉里,和那天东交民巷的照片放在一起。
八月的时候,陆则宁升了区域经理。
工资涨了,压力也涨了。要管更大的区域,要跑更多的客户,要参加更多的酒局。他来找江逾白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周两三次,到一周一次,到两周一次。
江逾白这边也忙。新项目启动,又是没日没夜地画图、改图、跑工地。
但他们还是挤时间见面。
有一次陆则宁出差回来,半夜十二点多到北京,直接打车来江逾白家。江逾白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但还在笑。
“路过,顺便看看你。”
江逾白看着他,说:“进来。”
陆则宁进来,坐在床边,靠在那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江逾白给他盖上毯子,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脸。
瘦了,黑了,眉头睡着的时候也是皱着的。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眉间,又缩回来。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凌晨四点,陆则宁醒过来,看见他还在画,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
陆则宁看着屏幕上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线条能变成楼,能有人住进去。
他说:“江逾白,你画的楼,以后分我一间行不行?”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买得起吗?”
陆则宁认真想了想:“买不起。但你分我,我就住。”
江逾白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