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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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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第一次见陆则宁,是在朝阳区那家三甲医院的设备科走廊里。
他去工地顺路过来送图纸,甲方临时有事让他等,他就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着,看手机里没回完的工作消息。走廊很长,白炽灯惨白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墙漆味,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响声。
陆则宁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他对面停下,靠在墙上。
江逾白抬头看了一眼。西装革履,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提着个公文包,但眼睛底下青了一片,明显是熬夜的样子。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隔一会儿看一眼手表。
江逾白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人突然开口:“你是设计院的吧?”
江逾白抬起头。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笑,那种很自来熟的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拿着图纸。我在这儿等了四个小时了,无聊,随便问问。”
江逾白点点头:“是。”
“那咱们算同行。”那个人从墙上起来,走过来,伸出手,“陆则宁,跑医疗器械的。你们画房子,我们卖机器,都是给医院打工。”
江逾白握了一下他的手:“江逾白。”
陆则宁在他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地上,长出一口气:“主任在里面开会,开完会还要查房,查完房才能见我。我早上九点来的,现在下午一点。”他看了眼手表,“一点零五。”
江逾白没说话。
陆则宁也不介意,靠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你们呢?工地也这样等?”
“有时候。”
“我就知道。”陆则宁说,“这行就是这样,等人是基本功。”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远处有护士站的电话在响,有人接起来,声音模模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又问:“你哪个设计院的?”
江逾白说了名字。
“哦,听过。”陆则宁说,“你们那个东三环的项目,我们公司也参与了,设备是我们供的。”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
陆则宁笑:“真的,没套近乎。那项目我跟了半年,后来中标了,但我没去现场。”
江逾白点点头,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走出来,陆则宁立刻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过去。江逾白看见他跟在那个主任后面,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江逾白又等了二十分钟,甲方的人终于来了。他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
那天他没再见到陆则宁。
后来加微信是因为工作。
项目对接群里,陆则宁不知道从哪加的他,发了好友申请,备注是“陆则宁-器械”。江逾白通过了,改了个备注,然后就没再说过话。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晚上。
江逾白加班到十一点,从公司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则宁的消息:“在你们公司附近,吃宵夜吗?”
江逾白愣了一下。他们不熟。但他那天没吃晚饭,确实饿了。
他回:“哪儿?”
陆则宁发了个定位,是公司旁边那家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走路五分钟。
他到的时候,陆则宁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两碗面。看见他进来,招招手:“不知道你吃不吃辣,点了一碗辣的,一碗不辣的。”
江逾白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猜的。”陆则宁把筷子递给他,“你们这行,不加班才奇怪。我跑完客户路过这儿,想着碰碰运气,反正离得近。”
江逾白没说话,低头吃面。是辣的那碗,刚好是他平时吃的辣度。
陆则宁也低着头吃,两个人就那么吃着。面馆里没什么人,只有墙上那台旧电视放着深夜新闻。老板娘趴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吃完,陆则宁去结账。江逾白说:“AA吧。”
陆则宁笑:“两碗面,AA什么。”
江逾白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走出面馆,夜里有点凉。陆则宁站在门口,问他:“你住哪儿?”
“通州。”
“那远。”陆则宁说,“地铁还有吗?”
“末班还有二十分钟。”
“那你赶紧。”陆则宁说,“我往西走,不顺路。”
江逾白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陆则宁在后面喊他:“江逾白。”
他回头。
陆则宁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笑着说:“下次还来啊。”
江逾白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陆则宁偶尔会发消息来。
今天跑了哪家医院,明天要见哪个主任,遇到什么奇葩事。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就几个字:“今天累死了。”
江逾白回得慢,但每条都回。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注意休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他不太会聊天,也不知道陆则宁为什么总给他发消息。
有一次陆则宁问他:“你怎么回消息这么慢?”
江逾白说:“忙。而且我不习惯手机不离手。”
陆则宁说:“那我等你。你空了回就行。”
江逾白看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
那天晚上他画图画到凌晨两点,中间拿起手机看了几次,没有新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又过了几天,陆则宁发消息来:“明天来你们这边跑客户,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江逾白想了想第二天的安排,说:“十二点半可以。”
陆则宁发了个OK的表情。
第二天中午,江逾白下楼,看见陆则宁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见他出来,递给他一杯:“先喝着,饭馆在对面。”
江逾白接过来,是热的。
他们过马路,进了一家小饭馆,人挺多,剩最后一张空桌。陆则宁把菜单推给他:“你点,你熟。”
江逾白点了两个菜,陆则宁又加了两个,说“难得一起吃,多吃点”。
等菜的时候,陆则宁问他:“你们最近忙吗?”
“还行,有个项目在赶。”
“多赶?”
“下个月交标,这周通宵了三天。”
陆则宁皱眉:“那你还出来?”
江逾白看着他:“你不是请吃饭吗。”
陆则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有点别的什么意思,但江逾白没看懂。
菜上来了,两个人吃着,陆则宁又讲他最近跑客户的事。讲那个主任多难等,讲那个科长多难缠,讲他上周去外地,高铁上睡着了坐过站。
江逾白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着吃着,陆则宁突然说:“你话真少。”
江逾白看他一眼。
“我不是嫌你话少。”陆则宁赶紧说,“我就是……挺喜欢听你说话的。虽然你也没说几句。”
江逾白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陆则宁结账,江逾白这次没再说AA。走出饭馆,陆则宁说:“我两点还有客户,先走了。”
江逾白点点头。
陆则宁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有空再约。”
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回公司。
那天下午画图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陆则宁说“我等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比如陆则宁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比如陆则宁给他点的那碗面,刚好是他吃的辣度。
他不知道那是碰巧还是什么。
他也没问。
四月的时候,陆则宁发消息说:“玉渊潭的樱花开了,去看吗?”
江逾白那天本来要加班,但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正要落下去。玉渊潭人挺多,都是来看樱花的,举着手机拍照,挤来挤去。陆则宁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来,招手。
“走,那边人少。”
他们沿着湖边往里走,人果然少了一些。湖面上全是金色的光,电视塔站在西边,不远不近的。有人在跑步,有家长带着孩子,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陆则宁在一张长椅前停下来,坐下。江逾白也在他旁边坐下。
“好看吧?”陆则宁问。
江逾白看着湖面,说:“好看。”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想,这地方应该 和你一起来看看。”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他。
陆则宁没看他,看着湖面,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应该喜欢。”
江逾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说:“你看那边——”他指的方向,是电视塔。“听说那个塔晚上会亮灯。我想等它亮起来再走。”
江逾白说:“好。”
他们一起等。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天从金色变成橘色,变成粉色,变成灰色。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收回去,收进电视塔脚下的那片树林里。人越来越少,湖边越来越安静。
然后灯亮了。
电视塔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从下往上,最后整个塔都在发光。
“好看吗?”陆则宁问。
江逾白转过头,发现陆则宁没看电视塔,在看他。
他说:“好看。”
陆则宁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湖边坐到很晚。旁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俩。
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沿着湖边往回走,陆则宁走在他旁边,走得很近,偶尔手臂会碰到。
快到门口的时候,陆则宁突然停下来。
江逾白也停下来。
陆则宁看着他,看了很久。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光边。
他问:“可以吗?”
江逾白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
陆则宁凑过来,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退后一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江逾白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陆则宁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十指交扣。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玉渊潭,走到地铁站口。
陆则宁问他:“你明天有空吗?”
江逾白说:“明天加班。”
“那后天呢?”
“后天也加班。”
陆则宁笑:“那大后天呢?”
江逾白看着他,说:“大后天可以。”
“那我大后天找你。”
地铁来了。江逾白松开他的手,走进车厢。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陆则宁还站在那儿,朝他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掠过。
江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收到陆则宁的微信:“到家了吗?”
他回:“到了。”
陆则宁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猫在笑。
他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今天谢谢你。”
陆则宁秒回:“谢什么?”
他想了想,删掉,又重新打:“晚安。”
陆则宁回:“晚安。大后天见。”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消失了。
他想起那个吻。
很轻。但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