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白》树不留枝

12、第 12 章

　　??第二年春天，江逾白的项目开工了。

　　??玉渊潭那边的观景平台先动工。他每周去一次现场，看施工进度，和工人沟通细节。三月底的时候，平台搭好了，长椅也装上去了。

　　??他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些长椅。

　　??铁的扶手，深灰色的漆，每一张的扶手上都刻着两个字。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湖面。

　　??电视塔站在西边，和以前一样。

　　??四月初，樱花开了。

　　??那天他本来只是路过，从工地出来，正好经过玉渊潭门口。门口挂着牌子：“樱花节，欢迎参观。”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去了。

　　??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和那年一样。他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那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那张长椅还在。

　　??不是他设计的那种，是原来的那张。木头的，旧了，有很多划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下了。

　　??湖面还是那个湖面，电视塔还是那个电视塔。太阳快落山了，湖面上全是金色的光。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收回去。

　　??旁边有人走过去，说话声远远的。他没听。

　　??他只是坐着。

　　??坐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扶手。

　　??木头的扶手，旧了，有很多划痕。

　　??但有一处，不太一样。

　　??他凑近看。

　　??是一行字。

　　??刻得很小，很浅，几乎看不清。

　　??但他看清楚了。

　　??陆则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那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日子。

　　??四年前的那个春天。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木头很旧，很糙。

　　??但那行字，还在。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那个人刻了多久。

　　??但他知道，那个人也来过。

　　??那个人也记得。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天从金色变成橘色，变成粉色，变成灰色。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收回去。

　　??然后灯亮了。

　　??电视塔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从下往上，最后整个塔都在发光。

　　??他没看电视塔。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旁边有人经过，说“灯亮了”。他没抬头。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塔亮着。

　　??那张长椅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

　　??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他去了东交民巷。

　　??不是特意去的。但也不是偶然。

　　??他从崇文门地铁站出来，走过那条熟悉的路，拐进那条巷子。

　　??东交民巷还是那个样子。梧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老洋楼站着，有人拍照，有人骑车。

　　??他慢慢走，从东走到西。

　　??走到教堂门口，他停下来。

　　??那棵梧桐树还在。

　　??他站在树前，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他走近一步，蹲下来。

　　??树根旁边，靠近根部的地方，那几个字还在。

　　??江逾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

　　??树皮比去年又粗了一点，但那些字还在。

　　??他蹲在那儿，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响着。

　　??他站了很久。

　　??旁边有个拍照的姑娘，对着教堂的尖顶按快门。她男朋友在旁边等着，说“拍好了吗，走吧”。

　　??他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站在那儿。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四年前一样。

　　??和他一个人来过的那几次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五月的时候，东交民巷那边的项目也开工了。

　　??那栋老洋楼开始改造。他每周去两次现场，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样子。外墙翻新，内部改造，屋顶加固。工人们进进出出，电钻声、锤子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梧桐树。

　　??很小，才到他腰那么高。嫩绿的叶子，细细的枝干，风一吹就晃。

　　??但它在长。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继续去看施工进度。

　　??六月的时候，他生日又到了。

　　??三十六岁。

　　??那天他正常上班，正常加班。晚上回到家，十点多，他煮了碗面，一个人吃了。

　　??吃完，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没有震。

　　??他看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他想起那些照片。电视塔，海边落日，冬天的东交民巷，老家的院子。

　　??今年没有。

　　??他坐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洗澡，然后躺下，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东交民巷，秋天，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个人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说，江逾白，这两个地方，以后我每次路过，都会想起你。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去上班。

　　??电梯里，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深蓝色的表盘，和那天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好。

　　??他往前走。

　　??走到公司楼下，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灰色的，很高，窗户一排一排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电梯里有人跟他打招呼，说早。他点点头，说早。

　　??到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面上那些照片。

　　??电视塔。海边落日。东交民巷。老家的院子。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设计图，继续工作。

　　??七月底，两个项目都完工了。

　　??玉渊潭那边的观景平台正式开放。东交民巷那边的社区图书馆也开门了。

　　??他没去参加开放仪式。

　　??那天他去了工地——另一个工地，在郊区。从早待到晚，和工人一起吃了盒饭，看图纸，盯进度。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地铁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玉渊潭的观景平台，晚上，灯亮着。长椅上空空的，但有一张长椅上，放着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不知道是什么花。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着椅背。

　　??车往前开着，窗外是隧道壁，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他想起四年前，也有这样的晚上。

　　??有个人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

　　??现在没有了。

　　??但那个人还在。

　　??他知道。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车，走出地铁站，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人不多，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路灯。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的窗户黑着。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门进去，上楼，开门，开灯。

　　??那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和每天一样。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东交民巷的社区图书馆，晚上，灯亮着。院子里的那棵小梧桐树，在灯光里站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

　　??但他知道，那个人去看过了。

　　??那个人看到了那棵树。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深蓝色的表盘。

　　??他摸了摸。

　　??然后他转身，回到床边，躺下。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