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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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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时候,江逾白又去了一趟东交民巷。
不是特意去的。是办事路过,从崇文门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
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有人在拍照,有人骑着车慢慢经过,有情侣牵着手在梧桐树下走——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他慢慢走,从东走到西。
走到教堂门口,他停下来。
那棵梧桐树还在。比四年前粗了一圈,叶子正绿着,风一吹就响。
他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近一步,蹲下来。
树根旁边,靠近根部的地方,那几个字还在。
江逾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
树皮更粗了,但那些字还在。
他蹲在那儿,摸着那几个字,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旁边还有东西。
在“江逾白”下面,多了一行字。
新刻的,比上面那行浅一点,但能看清。
陆则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日期。
是今年春天。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
新的刻痕,树皮还没长回来,摸上去有点涩。
但他知道,过几年,这些字也会和上面那行一样,被树皮慢慢包住,变得模糊。
但还在。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叶子响着,落在他肩上。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看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刀。很小,是随身带的。
他蹲下来,在两行字旁边,找了个空的地方。
开始刻。
刻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用力。
刻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他站起来,看着新刻的那行字。
逾白。
只有这两个字。
不是他的名字。
是那两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小刀收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站在那儿,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树干上。
那三行字,在光里看不清。
但它们在。
他继续往前走。
十月的某个周末,他去了玉渊潭。
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然后进去了。
人不多,秋天了,湖边的树叶子黄了一半。他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那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那张长椅还在。
他走过去,坐下来。
湖面灰蓝灰蓝的,电视塔站在西边,和以前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扶手。
木头的扶手,旧了,有很多划痕。
那行字还在。
陆则宁。
旁边还有日期。
他伸出手,摸了摸。
摸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旁边也有东西。
在“陆则宁”下面,多了一行字。
新刻的。
逾白。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日期。
是今年秋天。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塔站在那儿,还没亮灯。
但快亮了。
他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的时候,他接了个新项目。
在北京郊区,一个很小的社区图书馆。他去看现场,回来画图,改图,再去现场。
有一天从工地回来,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地铁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玉渊潭的那张长椅,晚上,路灯照着。扶手上的字看不清,但能看见有人在旁边放了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不知道是什么花。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着椅背。
车往前开着,窗外是隧道壁,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他想起五年前,有人在那张长椅上第一次亲他。
他想起四年前,有人在那棵树上刻他的名字。
他想起三年前,有人发来第一张照片。
他想起两年前,有人在那张长椅上刻下他的名字。
他想起今年,有人在那两行字旁边,刻下那两个字。
他想起很多事。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车,走出地铁站,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人不多,路灯亮着。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路灯。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第一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雪里。
雪落在身上,凉凉的。
他走着走着,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照片。
只有一行字:
“下雪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屏幕上,化了,变成一小片水。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拿出来。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
“嗯,下雪了。”
然后他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他走着走着,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等。
旁边有个人也在等红灯。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帽子上落了一层雪。
他没看那个人。
红灯变绿灯。
他往前走。
那个人也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那个人也停下来。
他转过头。
那个人也转过头。
路灯照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
那个人看着他。
他也看着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说:“江逾白。”
他说:“嗯。”
雪落在他们之间。
那个人说:“路过。”
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动。
雪花落在肩上,落在帽子上,落在睫毛上。
那个人说:“冷吗?”
他说:“还行。”
那个人说:“我那边有个地方,可以坐坐。”
他说:“好。”
他们一起往前走。
雪还在下。
路灯照着他们,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走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深蓝色的表盘。
那个人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深蓝色的表盘。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没说话。
雪花落在他们身后,把来时的脚印慢慢盖住。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那两行字,还在。
那两棵树,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