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白》树不留枝

11、第 11 章

　　那张照片江逾白存下来了。

　　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照片是凌晨发来的，他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枕头边，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一张照片。

　　电视塔，亮着灯。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他知道是谁。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存下来，放下手机，起来洗漱，去上班。

　　那天他正常开会，正常画图，正常加班。晚上回到家，又打开那张照片看了看。

　　还是没回复。

　　他不知道说什么。

　　问“你还好吗”？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好不好。问“你在哪”？他在哪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所以他就那么看着，然后放下，然后睡觉。

　　日子继续过。

　　六月的时候，他生日到了。

　　三十五岁。

　　那天他正常上班，正常加班。同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不用。晚上回到家，十点多，他煮了碗面，一个人吃了。

　　吃完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海边的落日。橘红色的海面，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样子。

　　没有文字。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坐着。

　　窗外的灯亮着，和每天一样。

　　七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在玉渊潭附近。

　　他去开会的路上，路过那个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樱花早就谢了，湖面绿绿的，有人划船。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开会的时候，甲方说要在那个区域建一个社区文化中心。问他们有什么想法。

　　他没说话。

　　但脑子里有个画面。

　　散会后，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八月的时候，他又去了一次东交民巷。

　　不是故意的。是办事路过，从崇文门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

　　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去了。

　　东交民巷还是那个样子。梧桐树绿着，叶子很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老洋楼站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骑车。

　　他慢慢走，从东走到西。

　　走到教堂门口，他停下来。

　　那棵梧桐树还在。

　　他站在树前，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他走近一步，蹲下来。

　　那几个字还在。

　　江逾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

　　树皮比以前更粗了，但那些字还在。

　　他蹲在那儿，摸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站在那儿，和以前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时候，他收到一封邮件。

　　是一个设计竞赛的征集。主题是“城市记忆”，要在北京选一个地点，做一个改造方案。

　　他看着那封邮件，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画图。

　　方案做了两个月。

　　他选了玉渊潭和东交民巷。

　　不是两个方案，是一个方案——两个地点，用同一种语言。

　　玉渊潭那边，他在湖边设计了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平台上有一排长椅，木头的，和以前那张一样。长椅的扶手是铁的，刷了深灰色的漆，每一张椅子的扶手上都刻着两个字：

　　逾白。

　　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东交民巷那边，他选了那座老教堂旁边的一栋空置的老洋楼，改成一个社区图书馆。图书馆的院子里，他种了一棵梧桐树。

　　不是普通的梧桐树。

　　是从教堂门口那棵老树上移栽过来的幼苗。

　　他把方案交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评审问：为什么要刻那些字？

　　他说：个人原因。

　　评审问：为什么要种那棵树？

　　他说：树好活。

　　评审没再问了。

　　十二月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他中了。

　　同事恭喜他，领导表扬他，甲方请他吃饭。他应酬着，笑着，说着客气话。

　　回到家，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冬天的东交民巷，下着雪，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白。

　　没有文字。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也在下雪。

　　很小，细细的，落在路灯的光里。

　　他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那年春节他没回老家。

　　母亲打电话来问，他说项目忙，走不开。母亲说好，你注意身体。他说嗯。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那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里，煮了速冻水饺，就着电视里的春晚吃了。

　　吃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老家的院子，雪落在地上，有烟花开在天上。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回老家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

　　但已经发了。

　　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字，不知道说什么。

　　那边又发了一条：“你呢？”

　　他说：“北京。”

　　那边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砰砰砰的，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晚上。

　　那个人躺在他旁边，呼吸落在他后颈上。

　　现在没有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梦。

　　醒来的时候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个画面——玉渊潭的湖边，电视塔亮着灯，有个人站在他旁边，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人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去上班。

　　电梯里，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深蓝色的表盘，和那天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

　　他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太阳很好，有一点风，不冷。

　　他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公交站。

　　站牌下有人在等车，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司楼下，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灰色的，很高，窗户一排一排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电梯里有人跟他打招呼，说新年好。他点点头，说新年好。

　　到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面上那张照片。

　　海边的落日。

　　橘红色的海面。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设计图，继续工作。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