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白》树不留枝

10、第 10 章

　　陆则宁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二十。又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酒店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视，窗帘拉不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来，洗漱，穿衣服，出门。

　　今天要去三家医院。大兴、丰台、房山。跑完回来估计又得半夜。

　　电梯里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深蓝色的表盘，和那天一样。

　　两年了。

　　他抬手摸了摸表盘，没说话。

　　分开那天早上，他走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江逾白还睡着，呼吸很轻，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来，把被子给他盖好，穿上衣服，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

　　床头放着纸和笔。他拿起来，写了几行字。

　　“我走了。那块表我戴着。”

　　写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看着睡着的人。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两年。

　　但他没说。

　　他把纸条放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走出那个老小区，走到路边，等车。

　　天还没亮，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路灯，看着那栋楼的某个窗户。

　　那个窗户黑着。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窗户越来越远。

　　然后车拐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之后的日子，他拼命跑。

　　比之前更拼命。

　　弟弟的事花了八万，借的钱要还，信用卡要还，家里的债要还。他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不停地跑。北京、天津、河北、山东，哪里有钱去哪里。

　　有时候在高铁上睡着，坐过站。有时候在酒店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有时候半夜回到北京，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看着广告牌发呆。

　　他瘦了，黑了，眼睛底下的青再也没消过。

　　但钱在还。一点一点地还。

　　那段时间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那些有的没的，想那个人。

　　所以他不停。

　　有一天晚上，他在外地跑完客户，回酒店的路上，看到一家拉面馆。

　　24小时营业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亮着的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进去了。

　　点了一碗牛肉面。吃着吃着，吃不下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和他一起吃面，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他把筷子放下，结了账，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第二年春天，他又去了一次玉渊潭。

　　不是故意的。是跑客户路过，正好看到樱花开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进去了。

　　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沿着湖边慢慢走，走到那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那张长椅还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长椅，看着湖面，看着电视塔。

　　太阳快落山了，湖面上全是金色的光。

　　他坐下来。

　　坐了很久。

　　旁边有一对情侣走过去，女孩说“好漂亮”，男孩说“明年还来”。他看着他们走远，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塔的灯亮起来了。

　　一格一格，从下往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年秋天，他去了东交民巷。

　　是一个傍晚。他跑完客户，从崇文门地铁站出来，走着走着，就拐进去了。

　　东交民巷还是那个样子。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老洋楼站着，有人拍照，有人骑车。

　　他慢慢走，从东走到西。

　　走到教堂门口，他停下来。

　　那棵梧桐树还在。

　　他站在树前，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刀。

　　很小，是酒店房间里那种。

　　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靠近根部的地方，开始刻。

　　刻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用力。

　　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几个字。

　　江逾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

　　树皮很粗，很糙。

　　但那些字，会留下来。

　　他把小刀收回口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站在那儿，和一百年前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那之后，他每年都去那两个地方。

　　不是故意的。

　　就是……走到了。

　　有时候是春天，路过玉渊潭，就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是秋天，路过东交民巷，就进去走一走。

　　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看电视塔。

　　站在那棵树前，看看那几个字。

　　然后离开。

　　什么都没做，就是待一会儿。

　　第二年春天，他又去玉渊潭。

　　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湖面。

　　坐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长椅的扶手。

　　木头的扶手，旧了，有很多划痕。

　　但有一处，不太一样。

　　他凑近看。

　　是一行字。

　　刻得很小，很浅，几乎看不清。

　　但他看清楚了。

　　陆则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日期。

　　是那年春天——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日子。

　　他愣住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那个人刻了多久。

　　但他知道，那个人也来过。

　　那个人也记得。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木头很旧，很糙。

　　但那行字，还在。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电视塔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没看。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后来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塔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电视塔，亮着灯。

　　他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没发。

　　那一年，他生日的时候，一个人在酒店。

　　那天他跑了四个城市，晚上十一点才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两年了。

　　最后一次聊天，是两年前的九月。

　　他看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电视塔，亮着灯。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那个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文字。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看到，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想。

　　他只是想发。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