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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陪你去。 “温虞,我 ...

  •   今天不是温虞的洗头日,她花十分钟就出来了,头顶丸子头,额发湿漉漉的,乖巧地贴在红润的脸颊旁,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整个人和她的床一样松软。

      肖鹤很快铺好床,时间不早,他不想打扰温虞休息,也没有磨蹭,拿着温虞给的衣服走进浴室。水汽里混合着好闻的柠檬香味,清新又温暖,是他经常在温虞身上闻到的味道。

      “等等!”

      她按住把手,从缝隙里灵巧地挤进来,而肖鹤正维持着抓衣服下摆要脱掉的姿势。

      温虞扫一眼他的腰,目光又飘到其他地方,不好意思道:“忘记拿我的面霜了。”

      浴室比房间还要小一倍,突出来的洗手池和墙壁之间只容一个人站立,肖鹤把衣服放下,说:“我递给你,哪个是?”

      浴室里的瓶瓶罐罐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他在环视四周,温虞真想捂住他的眼睛:“我自己来!”

      她侧身钻进去,圆圆的丸子头弹出几根呆毛,挠在肖鹤的下巴,痒痒的,他终于有额外的心情想笑。

      温虞不是要拿面霜,是要拿她的内衣内裤。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习惯光溜溜从浴室出来再穿衣服,她记住今天需要穿戴整齐再走出这个门,却忘记穿过的衣物还挂在钩子上。

      温虞躺在床上无事可干,看书?太装了。玩破手机?有点蠢。装睡?更是傻得要命。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她莫名亢奋,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房间。

      好像书桌有点乱,温虞立刻跳下床把书本按照大小分好,把名字露骨的言情小说放柜子最里面,只留下史铁生、余华这类有深度实则她读都没读过的文学巨著;迅速翻开草稿本把无聊写有他名字的那页撕掉并以碎钞机的颗粒度撕碎扔垃圾桶里,再收拾飘窗上换季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安全裤怎么露在外面了?!

      温虞要的是毫不费力的整洁,在教室里她的桌面可是和肖鹤一样是标杆,万万不能被觉得她其实不是跟他一样的强迫症患者。

      在听到水声中断时,温虞直接一股脑地把衣服先团成一团塞衣柜里,门被打开时,她一个弹射从角落跳到床上。

      肖鹤洗完澡出来时,瞬间感觉温虞的房间少一些东西,而她本人正气喘吁吁躺在床中央。

      他问:“你又在忙什么?”

      温虞睁大眼睛:“没有啊。”

      肖鹤往书桌和飘窗望一眼:“收拾了?”

      温虞暗自咬牙,但她装也得装住了:“感觉东西有点多,腾点地方。”

      肖鹤在浴室里能听见她的动静:“睡前不可以跑来跑去,否则会很难睡着。”

      温虞说:“哦。”

      肖鹤臂弯里都是换下的衣物,面对着长满温虞毛衣的立式挂衣杆,他先是她的衣服摘下来抻好,从一旁拿衣架一件一件地撑开,最后留下一点空间给自己。

      “我先把校服挂这里。”

      肖鹤转过身,温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的身材偏瘦,喉结、锁骨清峭,温虞爸爸的睡衣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单薄,衣袖和裤脚都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白皙,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冷感,把中登的灰衣灰裤穿出不一样的效果。

      “第一次见你穿校服以外的衣服。”温虞好奇,“你怎么长这么高呢?”

      “睡前思考太多,也不利于入睡。”肖鹤不想耽误她休息,说出的话却是不冷不热,“而且爱熬夜的人个子都不高。该睡了吧?”

      这人,穿上爸爸的衣服,还挺有爸爸的气势。

      温虞便把库洛米扔到他怀里:“娃娃头给你。”

      好像温虞化身小球扑过来,都是她头发的香气,干净好闻,肖鹤接住,放远点看清这个卡通人物究竟是长什么样,再端正又轻柔地放在棉被上方。

      卧室关好灯,温虞一时毫无睡意,对着天花板眨眼睛,窗帘透着外面路灯的光,墙壁呈现梦境一样的灰白,眼睛适应黑暗后,她偏偏脑袋,就能看到地板上的棉被掩盖着肖鹤颀长的身体,确定自己并没有在做梦。

      活跃的大脑在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白天肖鹤坐在自己右手边,而今天晚上——他居然睡在自己右手边。

      此刻他的睡姿就跟坐姿一样,板正、笔挺,脑袋正正地压着库洛米的脸,好像头上张了两颗可爱的角。

      他的五官太过立体,脸庞瘦削,肌肤紧贴优越的骨相,平躺着的脸依旧俊逸,双眸紧闭着,少了一些平日时刻疏淡的清冷,变得异常柔软。

      塞给肖鹤的手机已经被他悄悄地放回原位,温虞洗完澡出来没见他如释重负,拨出的电话应当是石沉大海,可他好像无事发生一样,不哭不喊,情绪没有外露一分。

      其实他再怎么聪明、再怎么表现的比其他人成熟,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而已,世界对他来说还小,回不到家、找不到妈妈,相当于小小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她该怎么帮他?她能收留他一天,那么接下来的好几天呢?尤其学校要放寒假要过年了,他怎么办?

      温虞的心跳越来越快,从最初的亢奋,到后面的忧虑和焦躁。

      她不知不觉看了肖鹤很久,他呼吸平稳,像极已经入睡的模样,而自己依旧睡不着,温虞打算平躺,但也得轻轻地动,以免把他吵醒。

      再最后看他一眼,就不能再想任何事情了,明天再作打算。

      最后这一眼,温虞觉得被子没盖住肖鹤的肩膀,半个身子探出床,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温虞。”

      她的手瞬间一抖。

      肖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温虞感知到他的视线,不好意思道:“你没睡着?”

      肖鹤说:“还没到我平常睡觉的点。”

      他回到家都比较晚。

      温虞迅速缩回手,他躺的太笔直,像古人,而自己鬼鬼祟祟,像行刺的太监。

      “我怕你冷,你太高了,被子好像还短一些。”

      “还好。”肖鹤微微仰头,问,“你平时几点睡?”

      “每晚11点我会上床,看半小时小说,睡着应该是12点之后?”温虞说,“但是我家住得近,6点起床都来得及。所以你明天可以睡晚一点。”

      “你妈妈会叫你起床吗?我可以早点起床去学校。”

      “不会的,我已经把房间反锁了。而且我妈妈在帮小姨照看饺子店,她起的比我还早,要去菜市场准备馅料。”温虞说,“你放心,既然我带你回来,就不会让你被发现的。”

      她没有用收留这个词。

      肖鹤沉默,空茫的内心有一瞬被填满的感觉,他最终道:“嗯。”

      一室沉默,窗外似乎有车辆驶过,车灯覆盖路灯,让房间敞亮一瞬,又归于平静。

      “同桌……”

      “温虞,谢谢你。”

      两人的声音在空气里碰撞,呼吸相互交缠。

      温虞清晰地听见了,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被窝里,转过身,瓮声瓮气地:“肖鹤,晚安。”

      **
      冬天天亮的晚,肖鹤醒来时面对着的窗帘是阴郁的蓝色,他伸手把床头柜的闹钟放在面前,5点30分——是他平时醒来的时间。

      他坐起来,床上的温虞已经把自己睡成一条毛毛虫,脸狠狠地埋在枕头里。虞巧心也醒了,客厅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好几次接近房间的门,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脚步声又远去,最终肖鹤听见大门紧闭,紧绷的神经才开始松懈。

      温虞的闹钟是6点响的,她像个被罩在大金钟里的犯人,听到闹铃开始在棉被里面抽搐,再伸出绝望的手,在床头柜乱摸。

      摸不到,她便开始以肚子为中心旋转,脑袋转到床尾,不耐烦之际,肖鹤静静地把闹钟塞她手里,温虞凭着习惯摁停,又把冷坏的手缩回被窝里。

      她看起来就像刚出门抢夺松果又着急回去冬眠的小松鼠。

      “温虞,该起床……”

      肖鹤的话都没说完,她迸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啊啊啊——!!!”

      下一秒又哭泣:“呜呜呜哈哈哈——!!!”

      拖拉机上班了。

      温虞又蠕动许久,才不情愿地把自己的脸从棉被里拔出来,眼睛都还没有睁圆,眉毛可以夹死苍蝇。

      肖鹤从认识她开始见过她最不高兴的模样,就是此时此刻。

      可温虞意识到房间里面还有另一个人时,又换了另一副面孔,呆滞、无措。

      肖鹤很显然在忍着笑意。

      两人站在洗漱台面前刷牙时,温虞低垂着脑袋装死,假装自己还没清醒,肖鹤得以在镜子里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她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整个人毛茸茸的,又很温暖,双颊的肉因为刷牙的动作一努一努,脸蛋呈现珠光般的粉白。

      他的手好痒,短短几秒内,每一次呼气的时间也随之变长。

      温虞昨晚的丸子头忘记解开,蓬松地像朵莲花顶在上方,肖鹤在那一刹控制不住自己,抬手解开藏在内里的黑色橡皮筋。

      温虞感受到头上的触感,懵懵地朝镜子里望去,肖鹤嘴里叼着牙刷,站在她的身后,正微微地俯下身子,迁就她因为垂着脑袋而变得更低的身高,把凌乱的头发从橡皮筋的束缚中解脱。

      她头发长,解开后每一缕都卷成大波浪的形状,但发丝在肖鹤修长的十指里十分听话,他的手穿过她的颞骨、头顶、脖颈,徒手抓成完整的马尾,绑好,再把鬓发夹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肖鹤又安静地抬眸望向镜子,视线徘徊在她的脸蛋、耳尖。

      她变得更红了,红得要滴血,脑袋再低要塞到下水道里面去。

      温虞的心砰砰直跳,跳的大脑要缺氧眩晕,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出口,洗完脸就把地方完全腾给肖鹤。

      温虞换好校服,再站在肖鹤面前时,身上又冒出一股牛奶的味道。

      她涂了面霜。

      肖鹤一直很费解,她为什么总是可以这么香?一会儿像草莓蛋糕,一会儿像柠檬冰茶,每一个味道都很好闻、很干净。

      温虞收拾好自己,终于找回一丁点儿自信:“早上好,我们可以走啦?”

      肖鹤点头,和她一起走出卧室。他关门时,一张便签飘到脚边,写着:【乖女,今天有饺子,吃完再去上学。】

      字很袖珍,歪歪扭扭的,落款是“妈妈”,后面画了一颗不对称的爱心。

      原来虞巧心几次靠近卧室,是为了写便签。

      温虞去厨房一看,果然有蒸饺,而且虞巧心总是高估她的饭量,一锅起码有30个。她都盛出来,和肖鹤一人一半。

      他仍是说谢谢,一边吃着,一边把目光停留在已经失去粘性随意飘在餐桌纸巾的便签上。

      温虞拉回他的思绪:“待会儿你先帮我洗碗,今天好像要下雨,我收一下衣服。”

      “嗯。”

      他应该做的。

      温虞和肖鹤只花五分钟就回到教室,到点便早读,没任何人发现他们和平常不一样,更不知道昨晚他们睡一个屋里头。

      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到午休时天空和云朵果然变成铅灰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冷风凛冽,枝桠飘零,更加刺骨的阴冷从脖颈钻进骨髓里,天气预报说的没错,寒潮来了,温虞完全是缩着骨头从饭堂里走回教学楼。

      因为家离得近,她一般会回家午睡,可这恶劣的天气温虞懒到一步都不想多走,爬完楼梯回到座位上时,肖鹤却不在旁边。

      刚巧碰到班主任来班里发下午的模拟考试卷,温虞问:“老师,肖鹤呢?”

      班主任道:“说物理复习资料放家里了,回去拿。”

      没有家长的许可没办法批假条,他必定是趁午休的时间去新百区看看妈妈回来了没有。

      怎么也没跟自己说一声?

      温虞小小埋怨地一下,又趴在课桌上胡思乱想无法入睡,她不自觉地担心,他带伞了吗?前几天热他穿的少,现在外面这么冷可怎么办?如果他家里人还是没有回来又该怎么办?那今晚她要如何开口邀请他继续在家里住?昨天妈妈是提早入睡,如果她一如既往在客厅追剧,又怎么带他回房呢?

      好多无法解决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解决的事情在大脑里乱成一团,午休结束铃一响,温虞疲惫地把下巴撑在小臂上,红血丝都急得都冒出来。

      肖鹤回来了,他校服里面是一件帽衫,因为下雨帽子戴在头上,脸蛋有些湿,表情还是像平常一样冷沉平静。

      他什么都没说。

      一整个下午和晚自习都安排了考试,下午考语文和数学,晚自习考理综和英语,教室像囚笼,囚笼里还被有序地分成几十个隔间,隔间里都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会埋头苦写。

      温虞又累又困,眼睛快要睁不开,可大脑和心脏都在呼喊着要清醒,双手麻木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公式,字体和符号一个比一个怪异,像自己的精神一样在扭曲,一场接一场的考试抽空她所有的力气。

      她疲惫到极致,理综的最后一道题她心里草草地运算,得到一个大致的答案没有去验证就停笔了。

      反正不是高考,容许自己偷懒一会儿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温虞无力地摊在桌上,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不止她一个人,全班不少人在嚎叫这非人的安排。

      越靠近高考,就越压抑。

      后桌用笔尖戳戳温虞的后背,问她一道题怎么写,她只好放下心中对肖鹤午休究竟干了些什么的疑惑先去解答,再转过头来时——肖鹤又不见了。

      温虞觉得自己脑袋好疼,但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决定,她拿起雨伞跑到公交车站,肖鹤果然站在雨棚下排队。

      雨还在绵延不绝,温虞撑着伞,嘴里念叨着“我不上车,让一让,我不是插队,让一让”,才挤到肖鹤面前。

      温虞抓他的衣袖,双眼通红地问:“你妈妈回家了吗?!”

      肖鹤眼底闪过惊讶和困惑:“你哭了?”

      不少同校也在等公交的人看着他们,温虞觉得这并不是好沟通的地方,肖鹤也意识到了,看车流后面并没有他要等待的811,带着她脱离队伍,来到在公交站牌后面。

      肖鹤问她:“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温虞揉了揉,说自己没事,又问一遍:“你妈妈已经回家了吗?你中午回去怎么都没有跟我说一声?你今晚什么打算?”

      肖鹤比她平静多了,他中午就是重复昨天下午做的事,到肖雅帆常去的地方问遍店员,再借他们的手机拨打她的电话,还是关机没打通。

      他说:“她没有回家。我现在要再回去看看。”

      温虞恢复中午焦急的状态:“万一她还是没回来呢?你也进不去家里呀。”

      肖鹤说:“没事,我今晚找开锁师傅。”

      温虞一愣,她怎么没想到呢?

      他能开锁,就意味着已经回到家了,家里肯定什么都有,有床,有落脚的地方。尽管这样温虞还是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她急得都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全源于现下还不是尘埃落定、尽善尽美的情况,她还在担心:“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今天一整天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肖鹤没想到她比自己还要在意,昏暗路灯下温虞急需休息的脸皱成一团,拳头攥的发白。

      “对不起,今天考试比较多。”他的嘴巴成为身体最迟钝的器官,不会表达,不会把情感宣之于口,他抬头看向亮着灯的小区,“回去吧温虞,你该回家了。”

      “等一下。”温虞把伞塞他的手里,“还下雨呢,你拿着。”

      “谢谢。”他冰冷的手暖了一瞬,“明天见。”

      肖鹤回去站台前排队,温虞没有走,她总感觉有事情没做,就像拿着圆规画着圆圈,螺丝忽然松动,完整的圆没有闭环上,她只能暂停在原地,思考是什么出了问题,自己又该怎么做。

      肖鹤看着她的身影,攥着雨伞的手也在慢慢发紧。

      他缓和她焦心的方法,是在用自认为有效的言语安抚,空白无力的情绪价值是他以往最嗤之以鼻的,而现在他居然妄想抱歉和谢谢能让温虞舒心一些。

      可她又是怎么做的?在昨晚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把他带回家,在心里的愧疚在疯狂滋长的时候顺手推舟把小事交给他,让他好受一些。

      肖鹤一贯的封闭自我让他错的无法救药。

      他折返回来,说:“温虞,我只是不想再麻烦你了。”

      温虞还在徒劳地焦躁着:“不麻烦啊。”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是对的,但面对着温虞,起码得说出口才会让她知道自己毫无保留——至少毫无保留也会让她好受一些。

      肖鹤犹豫一会儿后,问:“那你要陪我去吗?”

      温虞想都没想:“好啊!”

      她好像就是在等他这句话,可能等了一整天,肯定地重复一遍:“我陪你去。”

      雨水似针,密密麻麻地压着落叶,潮湿黏腻地拓在脚边的板砖上。

      肖鹤僵硬地扭过头,他看不得温虞那真诚又热烈的目光,身上紧闭的刺都消失殆尽,心口一阵钝痛,痛得嘴唇在颤抖,差点在温虞面前丢盔卸甲。

      他痛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到最想拥紧的人。

      “那我们走吧。”他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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