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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收留 “去我家。 ...

  •   肖鹤的家就在公交车站旁的住宅区里,蜿蜒曲折的小巷都是平矮的楼房,路灯只有两盏,凭借其他人家亮起的灯光才能看清路。

      温虞走的很慢,偶尔会被电瓶车扯到羽绒服,头顶有居民晒着未干的衣服,冰冷的水滴落在她的脚边,她拢紧围巾,紧紧地跟在肖鹤身后,生怕跟丢了。

      换做以前,肖鹤根本不会让温虞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破落的居民楼也会让他抬不起头。

      可在刚刚,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肖鹤居然会容许温虞见证自己的不堪,他对此感到奇怪。

      年少的肖鹤已经比同龄人现实不少,情绪安慰只是浪费时间,他只需要钱,钱才是解决窘境的手段。

      至于温虞,她跟自己一样只是普通的学生,打车费都不足开一晚的房间让他容身,她不是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她也不应该跟着自己,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或许踏进小巷的那一刻,温虞已经在背后露出怜悯的眼神。

      想至此,肖鹤忽然停下来,温虞一头栽到他的背后,“哎呀”一声。

      他转过身来,想说就送到这里吧,可温虞从围巾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仍是如玻璃珠子一样透明,毫无保留。

      没有他料想的情绪。

      而她忽然拎着水果,在原地蹦了三下。

      肖鹤抿了抿唇,笑不出来,可在那一瞬,心忽然变得跟往常一样平静。

      “我刚刚经过了一个人的内裤。”温虞说,“我在番州住的地方也超级多人把内裤晾在外面,我爸妈说经过别人内裤底下会有霉运,蹦三下可以消除。”

      肖鹤说:“我只听说,踩到井盖要跳三下。”

      “都差不多的。”温虞嘱咐他,“之后回家换条路走吧。”

      肖鹤咽回原本要说的话。

      要不是温虞陪着他,恐惧会在公交车的路程上将他溺毙。他对她放下戒备,也放过紧绷的自己,如果回到家仍是中午那般的结果,有她在,至少会好一些。

      肖鹤住在4楼,没有电梯,楼道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双脚沉重如同灌了铅,呼吸都变沉。

      他的大脑仿佛悬在拔河比赛的麻绳上,左边在希冀着不会有坏事发生,右边在想办法,是该去外边找肖雅帆,还是报警,还是再等等,将就地在家门口度过一晚?

      他已经要被不安撕裂。最后一步,就要到四楼了。

      温虞跟过来,也是想确保肖鹤真的回到家,她还没想的这么糟糕,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已经11点了,在夜生活没有番州丰富的西旅市,很少人会在大冬天的深夜还在外面游荡,他妈妈应该已经到家,待会儿肖鹤敲敲门,她就会像自己的妈妈一样来迎接他。

      可肖鹤踏上最后一阶,到达门口,门底下没有渗出一丝光亮。

      肖鹤的心脏顷刻之间一沉,脑袋轰然空白几秒,仿佛有一把火烧遍全身,血液在密集恐慌地要从皮肤里挣脱而出。

      是最糟糕的结果,肖雅帆还是没有回来。

      肖鹤在温虞面前静止,仿佛力竭,她没看见他的神情,已经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肖鹤在那一瞬已经无力强撑下去,他没办法掩饰自己的不堪,空气死一般的沉寂着,气压变得无限低,温虞张张嘴巴,组织着话语,可肖鹤仍是打断她。

      “送到了,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冰冷无比,温虞听着,心里也感觉难过。

      她在路口辨认出他的身影,联想到KTV的女人说的话,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他今晚一直在抽屉和书包找的东西,应该是钥匙,他进不去家里,也不知道去哪儿,这么晚又这么冷,她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可她是该离开的,肖鹤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他难以启齿的一面,她在这里站着越久,越是对他自尊的凌迟。

      温虞闭了闭眼,咬咬牙,最终做了决定,扭头咚咚地下楼了。

      肖鹤住的地方刚巧位于风口,他在家里都感觉冷,现在更是被一桶冰水浇的湿透,精神从里到外都变得坍塌。

      他会麻木地在这里站一夜,亦或者不止一夜。如果不在这儿,他就要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可能会走回学校,上完课后,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无力和彷徨失措包裹着他,身体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在求救,可大脑却空空如也。

      夜晚很漫长,他浑身无力,只有一块手表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间,肖鹤不敢去看,他宁愿自己失明,更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咚咚咚”,楼道依次亮起来,有人要上楼。

      肖鹤能分辨肖雅帆的脚步声,总是慢悠悠的、虚浮无力的,酒精总是剥夺她的意志和力气,这也不是她。

      温虞已经走了,她会怎么想自己?一个孤僻、可怜至极的怪胎。

      忽然手心一暖,温虞又气喘吁吁地出现他的面前,她体力不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佝偻着背,拉着他的手。

      “跟我走吧。我、我……”温虞大喘气,喉咙要着火,拉着他的手,“我打了出租车,司机在路口等我们,3分钟不上车,他就要去接别人。”

      肖鹤浑身上下,只有手心是暖的,那股暖意,也是温虞给他的。

      他还没从崩溃中清醒,皱着眉问:“去哪儿?”

      “去我家。”温虞二话不说,把柚子和所有水果揽身上,拉上肖鹤,催促,“快点快点!”

      他变得很轻很听话,一拉就走,温虞坐上车,给司机报地名,就累得瘫在后座,感觉自己完成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车已经开走,肖鹤离那恐惧的楼道越来越远,他仍是迷茫地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安静许久。

      温虞也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覆在肖鹤掌心的手,用力地指尖都发白。

      她居然主动牵了他的手耶。他的手好白,但好多骨头,比她想象中还要瘦。

      温虞没跟肖鹤商量,就把他塞车里带走,像极了强抢民夫。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能他有别的去处?可能过不久他妈妈就回来了?要是找不到儿子还挺着急的,不过让他站在外面干等着,她很担心会出事。

      肖鹤的手还是很冷,她用力地握了握,他感受到动静,扭过头来,平静地像是已经接受事实:“你要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啊……”温虞这才开始思考,“我爸不在家,他在番州工作,我们放假那天才回来。然后这么晚,我妈可能已经睡着了。”

      所以带他进家门,不成问题。

      温虞闭口不谈他今天的遭遇,只谈自己的计划:“我的房间是主卧,有独立的洗手间,我找我爸的衣服给你穿,先将就一下。”

      她觉得自己鲁莽又霸道,还会凑过去征求他的意见:“可以吗?”

      肖鹤心绪不宁,复杂地看向她,点头。

      太突然的决定,他们两人都措手不及,温虞的手心逐渐冒汗,感觉肖鹤变暖一些,接着调整衣服的姿势,才自然地收回手。

      手上柔软的触感消失,肖鹤心头一动,抬眸,看她不大自然地摸摸马尾,又解开围巾,耳朵发红,不知是被风吹还是热的。

      她感受到注视,告诉自己要镇定,同桌有难,自然是要两肋插刀。

      打车比坐公交快,晚上也不堵车,20分钟就到了。温虞家住一个老小区,上世纪60年代兴建,外墙快秃噜皮,在保安室里的大爷看着报纸,听到动静抬眸瞄了他们一眼。

      楼道的声控灯昏暗,墙壁挂着各种疏通下水道、五金小广告,温虞吭哧吭哧地上楼,小心翼翼地打开家门,探进一颗脑袋。

      客厅没关灯,是危险的警报,她冲肖鹤低语:“你先别动。”

      温虞意识到妈妈没睡,肩膀警惕地起来。

      她家也不大,两室一厅,东西多,稍显逼仄,在门口可以将整个客厅和厨房一览无遗,没有目标人物,但温虞的妈妈虞巧心的房间有一道虚掩的缝,还有光亮,明显开着灯。

      她是回房了,不过因为女儿还没回到家,没放下心就没真的入睡。

      温虞往后抓了抓,没抓到东西,扭头一瞬再次牵起肖鹤的手,给他预告:“我们要进去咯。”

      进门,落锁,小跑,再开门,把肖鹤塞进去,关门。

      一气呵成。

      动静不小,虞巧心感觉家里地震了,在房间里面大喊:“乖女回来啦?”

      温虞急忙回到客厅,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杯水:“回来了。”

      虞巧心从房间里出来:“呀,你不是去送东西的吗,怎么拿回来这么多水果?”

      “……”

      本来是要送给肖鹤的。

      温虞撒谎不脸红:“小姨硬要给的,说很甜,你也尝尝。”

      “都快回老家过年了,放在这儿肯定要烂,她也真是的。”虞巧心都放冰箱里,“厨房里有汤,记得喝一碗再睡,辛苦我的乖女~”

      作为苦力跑腿的温虞习惯她的言语犒劳,露出乖巧又得意的笑。

      温虞在厨房磨磨蹭蹭地盛汤,听见虞巧心关门,才去橱柜拿第二个碗。她轻车熟路地端着两碗汤回房间,肖鹤仍立在门口,还没开灯,一进去差点撞在他的怀里。

      温虞利索地用手肘按下开关,房间一瞬间变得亮堂,她用腿勾过一把椅子:“你坐呀。”

      肖鹤这才坐下来,温虞把书桌上的书全都挪开,腾出一小块地方放碗筷。书桌挨着飘窗,房间没有多余的凳子,她便坐在飘窗上,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晚上都会吃宵夜,你也吃点吧。”

      肖鹤一整天都没有进食,胃是情绪的器官,饥饿被恐惧挤兑,他现在才感觉饥肠辘辘。

      温虞端过来的是一碗乌鸡汤,里面盛满鸡肉,还有不少滋补的食材,党参、黄芪、枸杞等等,肖鹤只认得出红枣。

      温虞盯着他喝下一口:“好喝吗?”

      肖鹤的身体开始变暖和了,他点头:“嗯,好喝。”

      温虞舒一口气:“我家里人在番州住了很久,所以喜欢煲汤。”

      番州人的餐桌上必不可少老火靓汤和青菜。肖鹤小的时候,肖雅帆偶尔会下厨做饭,但她做的没这么精细,只是买骨头和葱姜放进去一起炖,一些重要食材在中药店里几克的钱比肉还贵,她舍不得买。

      肖鹤有一个念头短暂地一闪而过。

      她是不是外出,已经不在西旅了?

      他思考时,温虞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她又溜出去,找她爸的衣服给肖鹤当睡衣,还找来新毛巾、新牙刷、新杯子,还有一双男士拖鞋。

      温虞说:“浴室在那里,你先洗澡,我去洗碗。”

      洗碗之后,她还得弄两张被子。

      肖鹤不忍看她忙上忙下,说:“我洗吧。”

      “你不熟悉我家厨房,两个碗而已啦。”

      说完,她又把碗筷叠在一起走出去了。

      肖鹤注意到她忙到围巾和羽绒服都没脱,额角淌汗,他拘束又怔然地坐在座位上,思绪万千地打量四周。

      温虞也是前一年才从番州转校到这儿,这是学区二手房,家里人早年间用积蓄买下,家具老旧,空间窄小,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之后便不剩多少地方。

      她的床像一块刚刚发酵好的面包团,枕头棉被蓬松柔软,书桌上是她买回来的小说、字帖、草稿本,东一本西一本,飘窗上放着她没叠好的衣服以及其他杂物,这是她生活的地方,她的房间。

      温虞收留了自己,这个夜晚,他是安全的。

      等温虞抱着棉被回来,肖鹤站起来,问她:“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温虞冲洗手间偏偏脑袋:“洗澡呀。”

      她要在地上铺床,温虞庆幸前一天虞巧心给她的房间打扫一遍,把乱糟糟的头发都给扫走。这时肖鹤忽然走到她的面前,温虞不自觉仰起脸,发现原来他站着比床上的蚊帐还要高。

      他把她怀里的被子先放床上,再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扶直,他冷冽的气息笼罩着温虞,她不自觉地缩缩脖子。

      肖鹤静望她一会儿后,伸手把围巾给解开,一圈一圈地绕在自己的小臂上,手背碰到温虞的耳廓,冰凉又柔软。他把围巾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说:“你先洗澡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温虞也知道他得做点事情才会让心里好受些,压下自己的心跳后说:“这个铺在凉席上,粉色的棉被比较厚拿来盖着,枕头不知道我妈妈收哪儿去了,你就枕着我那个库洛米娃娃头,如果你喜欢睡硬的……”

      肖鹤没资格有意见:“就娃娃头好了。”

      “好的。”

      她脱下羽绒服和校服外套,翻找出自己的睡衣,进浴室之前,把自己的古董手机塞给肖鹤:“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

      之后她关上门,打开花洒,把小小的空间留给他,把声音也隔绝。

      她猜肖鹤需要隐私和体面。

      温虞的手机是一个粉红色的按键机,家里怕她高考分心,考上大学之后才能用智能手机,按键都褪色了,但不影响使用。
      肖鹤按下肖雅帆的电话,班主任打的时候还能拨通只是无人接,这一次变成关机。

      听着冰冷的人工语音不断重复,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希冀一遍遍熄灭,肖鹤已然累得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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