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李家惨案 ...
-
元启七年,暮春。三月十八。
城南李家,一夜之间被灭了门。
第一个发现的是个送菜的贩子。每日卯时三刻,他都会挑着新摘的青菜往李家后厨送,十几年如一日。那天他推开角门,一脚踩进去,滑了一跤,裤子瞬间就被液体浸透,起初他以为是水,低头一看,脸倒映在那液体上,活脱脱像只厉鬼,地上淌着的,分明是血。
那贩子被吓破了胆,坐在血泊里愣了三息,然后扯着嗓子嚎起来。那嚎声太尖太利,惊飞了半条街的麻雀,也惊醒了整个宁都。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京兆尹亲自带队,仵作、书吏、差役,乌泱泱几十号人。可他们进了李家大门,就没再出来——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了。
那场景,见过的人都吐了。
李家上下三十七口,全死透了。死法各不相同——三十七个人,三十七种死法,像是有人故意要凑齐似的。
最怪的是,没有挣扎的痕迹,所有人都死在原处。老太君死在佛堂里,手里还捏着佛珠;账房先生死在账房,毛笔还攥在手里,账本上洇了一大摊血。
就好像那些人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死。又或者说,他们看见了什么,却来不及反应。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沈祸正在用早膳。
他听完禀报,夹菜的手顿了一顿,然后把那块酱瓜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李潇呢?”
“李大人……”来禀的太监声音发颤,“李大人昨夜未曾回府。今晨,在京郊官道上,发现了……发现了他的……”
“说。”
“发现了他的尸身。”
沈祸放下筷子。
他抬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声音很平:“怎么死的?”
太监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回陛下,李大人他……他被钉在官道旁的槐树上,四肢都钉着……脸没了,那些内脏被挂在树枝上……”
他说不下去了,那场景光是想想都已经令人作呕。
沈祸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说,“下去罢。”
太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祸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早膳。粳米粥、酱瓜、煎蛋、一碟酥酪——这几日他总让人备着酥酪,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更衣。”他说,“朕要去看看。”
——
城南李家,巳时。
沈祸到的时候,街口已经围满了人。京兆尹的差役把整条街都封了,可挡不住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挤在封锁线外头,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听说了么,三十七口啊……”
“李大人多好的官,怎么就……
“造孽哟……”
沈祸戴着幕篱,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李大人多好的官”,这句话他听了不下十遍。
他想起李潇这个人。
礼部尚书,从二品,主管祭祀、礼仪、科举。面上是个清官,两袖清风,家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可他知道,李潇私底下收了多少贿赂——科举卖名额,祭祀卖位置,甚至连官员的考绩都能明码标价。
倒也不搞什么大事情,所以受百姓爱戴。
沈祸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扯了扯,缓缓向前走去。
封锁线前的差役刚要拦,被他身后的人亮了一面牌子,立刻跪了下去。
沈祸刚踏进李家大门,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强忍着恶心,目光迅速扫过院中的场景。尸体已经搬走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滩深褐色的痕迹,从门口一路蔓延到正厅。那痕迹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凌乱的,而是有规律的,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的。
他沿着那痕迹往里走。
正厅、东厢、西厢、后宅、佛堂、账房、厨房、下人房……他走了一遍,把每一处都看了,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没有挣扎的痕迹。
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挣扎过。
仵作跟在身后,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这些人的伤口……很奇怪。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利落,有的粗糙。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沈祸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可那形状像是一个脚印,很浅,像是有人踩上去,又擦掉了。
他盯着那脚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李潇那边,谁去看过?”
“回陛下,是刑部的人去的。”
“让他们来见朕。”
——
刑部的人来得很快。
领头的是个老仵作,姓张,在刑部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他见到沈祸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李潇那死状,实在太惨了。
“说吧。”沈祸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里,语气很淡。
张仵作跪在地上,把昨夜所见一五一十道出。
李潇死在京郊官道旁的槐树上。四肢被四根铁钉钉在树干上,呈“大”字形。脸被剥了,只剩下血肉。内脏被挂在树枝上——心、肝、脾、肺、肾,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挂着。
“凶器呢?”
“回陛下,没有找到。铁钉是寻常的铁钉,铁匠铺里都能买到。剥皮剖腹的刀具,应当是很锋利的,但没有留下。”
沈祸沉默了片刻。 “还有什么异常的?”
张仵作想了想,忽然道:“回陛下,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大人的手……他的右手攥着,很紧。属下费了好大劲才掰开,发现他手心里攥着一小块布料。”张仵作顿了顿,“那布料很细,是上好的绸子。可那绸子的颜色,与李大人当日所穿衣物不符。”
沈祸的眼神微微一动。“布料呢?”
“已收作证物,在刑部。”
沈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随后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的血迹。
三十七口。三十七种死法。没有挣扎。还有李潇手里那块不属于他自己的布料。
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有个御史参了李潇一本,说他收受贿赂,卖了一个举人的名额。那件事闹得很大,最后却不了了之,因为那个御史,一夜之间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时有人说是李潇干的,可没有证据。后来那件事就淡了,没人再提。
沈祸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
白宁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和楼的二楼,靠窗的位置。这是第三日了。
那日清晨之后,他和那个人像是有了某种默契——每晚戌时,太和楼见,或许一言不发,或许相谈甚欢。
那个人从不问他是谁,他也从不问那个人是谁。
可他知道。
那日在祠堂跪了一夜,次日他让人去查了。查回来的人说,那夜太和楼有人等了一夜,等到天亮才走。等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没有问。
那个人也没有提。就好像那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白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盏。茶是凉的,他没喝。
“公子今日来得早。”
跑堂的端着托盘上来,给他添了一壶热茶。白宁抬眼看他,微微点了点头。跑堂的放下茶壶就走了。
城南李家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宁都了。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议论这件事。他听了几句,有的说是有仇家报复,有的说是山匪作乱,有的说是鬼神索命,越说越离谱。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李潇。这个人他见过。去年中秋,国子监的祭酒设宴,请了朝中几位官员。李潇也在其中,坐在主位上,满面春风地与人推杯换盏。他随父亲去赴宴,远远地看了一眼——很和气的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邻家翁。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人太和气了,反而不对劲。
后来他让人去查,查回来的东西很有意思。李潇,表面上是个清官,私底下买卖做得很大——科举名额、祭祀位置、官员考绩,什么都能卖。可他聪明,从来不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该进贡的进贡,该打点的打点,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昨夜。
白宁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三十七口。三十七种死法。
“公子?”
跑堂的又上来了,这回端着一碟酥酪。
“那位客官让小的送来的,说您爱吃。”跑堂的把酥酪放在他面前,“客官还说,他今日要晚些来,让您先用着。”
白宁低头看着那碗酥酪。奶白奶白的,撒着松仁和桂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微微笑了笑。
“知道了。”他说,“替我谢过那位客官。”
跑堂的应声去了。
白宁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碗酥酪。
城南李家灭门。礼部尚书李潇被杀,死状惨烈。
而那个人,今日要晚些来。
他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
“比之前那些甜的多”,他这么想。
——
沈祸到太和楼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他上了楼,看见那个人还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的酥酪已经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久等了。”他说。
白宁抬起头,看着他。
灯火照在那张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可那双眼睛还是深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白宁微微一笑:“没有很久。”
沈祸在他对面坐下。
跑堂的上来添茶,又端了几碟小菜。沈祸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两个人对坐着,一时无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几点疏星。
白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城南李家的事,我听说了。”
沈祸抬眼看他。
“三十七口。”白宁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一夜之间全没了。李大人,听说死得很惨。”
沈祸没有说话。
白宁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轻轻笑了笑:“这世上,有时候真是让人想不明白。有些人不该死,死了。有些人该死,却还活着。”
沈祸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那双映着灯火的眼。
“你觉得李潇该死?”他问。
白宁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公子觉得呢?”他反问。
沈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杀人的人,总有自己的道理。”
白宁看着他。
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明暗交替。
“公子信道理?”白宁问。
沈祸放下酒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自嘲。
“不信。”他说,“可这世上,大大小小这么多事情,总要有个说法。”
白宁垂下眼,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白宁忽然开口:“公子今日来晚了。”
沈祸看着他。
“衙门里有事。”他说,“死了个大官,总要查一查。”
白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朝沈祸行了一礼:“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
沈祸没有拦他。
他只是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空碗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碗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碗底有一行小字,是太和楼的标记。看了一会儿,把碗放了下来,站起身,朝楼下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那张桌子。
灯火下,那只碗还静静地摆在原处。
沈祸收回目光,走下了楼。
——
白宁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
他走得很慢。
他想起方才那个人拿起碗时,目光在碗底停了一瞬。
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了什么——太和楼的标记,每个碗底都有。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杀人的人,总有自己的道理。”
他想起另一句话:“这世上,总要有个说法。”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白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里拉长。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他的影子照得很清楚,黑得让人以为踩一脚便会落下去,不过也似是映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欢喜。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
沈祸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的卷宗。
李潇案的卷宗。刑部连夜送来的,厚厚一摞。一份份翻过去,翻到最后,看见了那一小块布料。
很细的绸子,月白色,上头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他盯着那布料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日,白宁穿的是一身月白的衣裳。不过细细想来,身着这类衣裳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把布料放下,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张仵作附上的验尸记录。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每一处伤口的形状、深浅、位置。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行字写的是:“死者右手攥有异物,系一小块布料。布料质地细密,为月白色湖绸。经查,该布料非死者所着衣物,疑为凶手所留。”
沈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宗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拿起随手放在一旁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放下时,茶杯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痕,似是花纹一般。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那个坐在窗前的人,想起那双映着灯火的眼,想起那句轻飘飘的话——“这世上,有时候真是让人想不明白。”
他闭上眼睛,心中细数着这句话。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和楼。”他缓缓言道。
窗外,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落进来,照在他脸上,似明似暗,看不清脸,猜不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