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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春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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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七年,暮春。第二夜。
沈祸到太和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西边的云层里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谁用指尖抹上去的,将褪未褪。街上的灯笼刚点起来,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今日换了身衣裳,青绿的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绢绸,连腰上的带子都换成了青布。若是不仔细看,倒真像个出来闲逛的富家子弟。
沈祸在楼前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街对面有个卖糖人的老叟,正低头捏着一只兔子;左边茶摊上坐着两个汉子,粗布短褐,像是在歇脚;右边巷口有个挑担的货郎,正吆喝着卖些针线脂粉。
他收回目光,抬脚进了楼。
跑堂的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客官里边请!今儿还是二楼?”
沈祸微微点了点头。
跑堂的笑得更加殷勤:“昨儿那位客官也是坐二楼靠窗的位置,小的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您了”
沈祸没说话,自顾自上了二楼。
二楼比昨晚安静些。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碗筷还摆在原处,像是在等人。
他走过去,在昨晚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渐渐暗下去的街巷,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混进暮色里。他看着那炊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很久没有等过人了。
——
白宁跪在祠堂里。
膝盖底下的青砖又冷又硬,寒气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两条腿早已全然麻木,可腰背还是直的。
面前是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几排几列的,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截白灰,还保持着燃烧时的形状,轻轻一碰就会散掉。
他盯着那些香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个人今晚会去么?
——若是去了,发现自己不在,会怎样?
——会等么?还是转身就走?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看着自己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人的眼睛。
“孽障。”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宁没有回头,身子更加挺立了几分,眼神不自觉地冷了些。
白延年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昨夜里几时回的?”白延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白宁低着头:“亥时三刻。”
“亥时三刻。”白延年重复了一遍,深吸口气,似是在压着什么,“也不遮掩,倒是老实。”
白宁沉默不语。
白延年在他身侧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昨日是什么日子?”
白宁心念一动。昨日是什么日子?他想了一遍,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是祭祀的日子,不是谁的生辰,也不是什么节日。
“昨日是你祖父的忌日。”白延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倒好,在外头游荡到亥时才回。”
白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祖父去世那年他五岁,只记得是个很严肃的老人,总是板着脸,从不对他笑。忌日不忌日的,他早就不记得了。
可他没有辩解。
“是儿子疏忽了。”白宁缓缓言出,声音很低,“请父亲责罚。”
白延年看着他。
烛火摇曳,把那道跪在地上的影子晃得明明灭灭的。他的儿子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
太直了。
他想。这孩子跪得太直了,不像是在认错,倒像是在受刑。白延年转过头去,沉默片刻,语气稍显缓和。
“你就在这儿跪着,跪到天亮。”白延年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脚步声渐渐远了。
祠堂的门从外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白宁一个人跪在黑暗里。烛火还在燃着,把那些牌位的影子显得似在晃动,似在斥责,也似在谩骂。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嘲笑什么。
——
戌时……亥时。
沈祸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桌上的菜已经换过两轮了。跑堂的每过一个时辰就上来问一次要不要热菜,他都摆了摆手。只有那碗酥酪还摆在原处。
他让人新上的,还冒着丝丝凉气。
那个人没有来。
对面街上的摊子收了一个又一个。卖糖人的老叟挑着担子走了,茶摊的伙计开始收拾桌椅,货郎吆喝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更夫从楼下走过,敲着梆子喊“亥时三刻,天干物燥——”。
沈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昨夜里那个人就坐在那里,低头吃着一碗馉饳,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明日还来么?”
“公子明日还来?”
“你来的话,我就来。”
他想起那个转身而去的背影,想起那句话——“在下先告退了”。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凉酒。
身后的暗处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沈祸没有回头,只是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那道暗影立刻静止了。
“去查查。”他说,“白家今日出了什么事。”
暗处里的人影微微一顿,随即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沈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躲进去。街上彻底安静了,只剩下一盏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从来没有人让他这么等过。
小时候是他等别人,等宫人来送饭,等太监来点灯,等那些永远不会来的关怀。后来他不需要等了,他想要什么,伸手去拿就是。
可今夜,他坐在这里,等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他想,他或许是疯了。
——
白宁跪在祠堂里,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砖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的,像是活过来一样,慢慢地窜动着。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父亲站在门口送他。
那目光很奇怪,不像往常那样冷淡,也不像训斥他时那样严厉,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复杂的目光。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父亲大约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在今晚罚他。
祖父的忌日。
他想起那个从不对他笑的老人,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从不多看他一眼的祖父。他不记得祖父忌日是什么时候,祖父活着的时候,也从不记得他的生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很疼,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白宁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烛火映在门上,把门缝里透进来的影子晃得似在摇曳。
那响动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消失了。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面前的地砖。
“大约是猫。”他这么想。
可他知道那不是猫。
——
子时……丑时。
沈祸还坐在窗前。
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只有那碗酥酪还摆在原处,他让人换过三次,每一次都放着,等着那个人来吃。
有人回来了。
“主子。”那人跪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白家今日出了事。白家二公子昨晚回去得太晚,被白延年罚跪祠堂,要跪到天亮。”
沈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跪到天亮?”
“是。”暗卫顿了顿,“据说是因为昨日是白家老太爷的忌日。”
忌日两字沈祸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忌日。”他说,“倒是个好借口。”
那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他跪了多久了?”
“从子时起,到现在……约莫一个时辰了。”
沈祸垂下眼,看着面前的酥酪。碗里的酪还是凉的,奶白奶白的,上头撒着的松仁和桂花在灯火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想起那个人低头吃酥酪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知道了,退下吧。”他说。
那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那是天亮的前兆。
他等了一夜。
他想,自己可能得了疯病。
可他又想,疯就疯罢。他这辈子发过很多次疯,不在乎多这一次。
——
寅时。天刚刚亮。
白宁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针刺一样的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在太阳底下站了片刻,让那暖意把自己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驱散。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太和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皱得不成样子,膝盖处的布料跪出了两道深深的褶子,整个人灰扑扑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可他还是在门口站了片刻,便朝那个方向走了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他只是想去看看。
——
太和楼的门刚开。
跑堂的正在门口洒水,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公子,您这是……”
白宁摆了摆手,没有解释,抬脚上了楼。
二楼空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绿的直裰,背对着楼梯,正望着窗外。桌上摆着几碟凉透的菜,还有一碗酥酪——那碗酥酪还是满的,一口都没动过。
白宁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
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那道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人坐在那里,姿势和昨晚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等了一夜。
白宁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脚,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人。沈祸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在他皱巴巴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在他跪出褶子的膝盖上又停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像是不存在。
“来了?”沈祸问。
声音沙哑,熬了一夜的那种沙哑。
白宁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让公子久等了。”
沈祸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碗酥酪往他面前推了推。
“凉了。”他说,“将就吃。”
白宁低下头,看着那碗酥酪。
奶白奶白的酪,撒着松仁和桂花,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可他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他只是在那人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酥酪入口即化,奶香混着桂花的甜。和昨夜一样。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正望着自己的眼睛。
“公子等了多久?”他问。
沈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白宁,看着那个人低头吃酥酪的样子,看着那微微动的腮,看着那垂下来的睫毛。然后笑了笑。
“没多久。”他说。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落进来,暖意将两人浸透。
元启七年的这个清晨,他们一起吃了一碗凉掉的酥酪。
谁也没有说什么。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