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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宁夜遇君 ...

  •   宁朝元启七年,暮春。
      白宁从书塾出来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缕光。他站在台阶上理了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抚过衣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像在抚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玉桃。”身后有人唤他的字。他回头,面上已经挂好了温和的笑。
      是同窗的周家二郎,生得敦厚,此刻正挠着头快步追上来:“今日先生讲的《礼记》,我有些地方没听明白,想问问你……”
      “周兄但问无妨。”白宁的声音也温和,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捧水。
      周家二郎便凑近了,絮絮叨叨说起那些繁复的礼制条文。白宁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神情专注而耐心。可他心里在想别的事。
      今早出门时,他看见父亲书房的门虚掩着。那扇门从来都是关紧的,今日却留了一道缝。他从缝里望进去,看见父亲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捧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在发抖。
      白宁也没有多看。他悄无声息地走开,像一片落进池塘的树叶,连涟漪都没有惊起。
      “……玉桃?玉桃?”他回过神,周家二郎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周兄方才问的,”白宁微微一笑,“是‘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一句的深意罢。其实此句并非说庶人便可无礼,大夫便可免刑,而是……”
      他娓娓道来,声音不疾不徐。周家二郎听得连连点头,末了感激地作揖道谢,又问他要不要一道去用些晚食。白宁摇头:“家中还有些功课,改日罢。”
      周家二郎也不强求,笑嘻嘻地走了。
      白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垂下眼,站了片刻,忽然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想回家。
      ——
      太和楼在城东,是宁都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此时华灯初上,楼里人声渐起,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往外飘。
      白宁要了二楼靠窗的位子。他其实不喜欢坐窗边,太显眼,可他更不喜欢坐角落——角落意味着背后可能有眼睛。窗边至少看得见来路。
      跑堂的笑着凑上来:“公子今儿用些什么?”
      “一壶清茶,一碗馉饳,再来碟酥酪。”白宁想了想,又说,“馉饳要羊肉馅的。”
      “好嘞!”
      跑堂的走了。白宁把双手拢进袖中,静静地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各有各的去处。他看着,不觉得热闹,也不觉得冷清,只是看着。
      不多时,菜上齐了。
      他提起筷子,夹起一只馉饳,低头咬了一口。羊肉的鲜香在舌尖漫开,他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口。
      他很喜欢羊肉馉饳。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他咬下第三口的时候,楼下忽然起了些动静。
      白宁没有抬头。他的筷子顿了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伸向碗里。
      脚步声上了楼。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打头的那道步伐很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后面几道脚步则轻得多,像是刻意压着。
      白宁低头吃着馉饳,余光却从碗沿上方掠过,扫向楼梯口。
      上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玄色常服,料子看着寻常,可那料子垂坠的弧度不对,太顺了,不像是寻常的绢布。腰间束着条革带,带扣是暗银的,不起眼,可那花纹……
      白宁垂下眼,继续吃他的馉饳。
      年轻男人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个个寻常打扮,可那站姿直得不对劲,像站惯了什么地方,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跑堂的迎上去招呼,那年轻男人摆摆手,目光在二楼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那道目光落在了白宁身上。
      白宁未动,用勺子舀起一只馉饳,慢慢送进嘴里。
      脚步声响起,朝他这边过来了。“此处可有人坐?”白宁抬起头。年轻男人站在桌边,正低头看他。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给那张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眉眼生得极好,却偏偏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戾气,像是刀锋上沾着的血,还没擦干净。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着。像在看什么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东西。
      白宁心里微微一跳。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无人。公子若不嫌弃,请坐。”年轻男人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随从们没有跟过来,散在四周,各自占了几张桌子。白宁余光扫过,看见其中一个坐在楼梯口,另一个坐在窗边另一个出口附近。
      他收回目光,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神情。
      “公子是来用饭的?”他轻声问,“这家店的酥酪不错,公子若是不知点什么,可以试试。”
      年轻男人看着他。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无礼。可偏偏又不是那种轻佻的无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白宁微微垂眼,避开了那道目光。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这人是谁?看这架势,非富即贵。可宁都的贵人们,他大多见过画像,这张脸却从未见过。外地的?那更不对了,外地的贵人,谁家敢在宁都摆这种排场?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有些沙,有些哑。
      白宁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在下姓白,单名一个宁字。”他说,“安宁的宁。”年轻男人听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戾气淡了几分,竟显出几分少年气。可那笑意只浮在面上,眼底仍是深的。
      “安宁的宁。”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白宁微微欠身:“不敢当。敢问公子尊姓?”年轻男人没回答。他偏过头,朝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随从立刻走过来,弯腰听他吩咐了几句,又退下了。白宁安静地坐着,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不多时,跑堂的端着一托盘菜上来了。一盘盘往桌上摆:烧鹅、鲈鱼、羊舌签、荔枝白腰子……摆了满满一桌。
      “你方才说的酥酪呢?”年轻男人问。
      跑堂的赔笑:“公子,酥酪是甜点,照规矩……”“照什么规矩?”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现在上。”跑堂的愣了一下,看向白宁。白宁微微笑了笑:“劳烦了。”
      跑堂的应声去了。
      年轻男人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说,这家店的酥酪不错。你常来?”白宁摇头:“不常来。偶尔功课累了,出来坐坐。”“功课?”年轻男人扬了扬眉,“你是哪家的学子?”“城东白氏。”白宁说,“家父白延年,在国子监任司业。”
      年轻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白延年……那个写《礼问》的白延年?”
      白宁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快得像风吹过的烛火。他垂下眼,轻声说:“是。”“他那本书,我翻过几页。”年轻男人拿起筷子,夹了块烧鹅,“写得不错,就是太正了。”
      白宁没有接话。太正了。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可不是么,太正了,正得连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不住。“公子觉得正不好?”他问。年轻男人看他一眼:“正有什么不好?不过……”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你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太正的东西的人。”
      白宁心里猛地一缩。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的神情,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公子何出此言?”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他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跑堂的端着酥酪上来了。白瓷小碗里盛着乳白色的酪,上头撒了些松仁和蜜渍的桂花,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尝尝。”年轻男人朝那碗酥酪抬了抬下巴。白宁顿了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酥酪入口即化,奶香混着桂花的甜,从舌尖一直滑到心里。他抬起头,忽然对上了那双眼睛。年轻男人正看着他。
      不是看他吃,是看他。看他的眉眼,看他咀嚼时微微动的腮,看他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白宁手里的勺子顿了一顿。他活到十七岁,见过很多人。有人看他像看一只乖巧的猫,有人看他像看一块上好的玉,有人看他像看一个迟早要用的棋子。可从没有人用这种目光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人。
      “好吃么?”年轻男人问。
      白宁点了点头。
      年轻男人便笑了。这回的笑和上回不一样,眼底也带上了温度。
      “我叫沈祸。”他说,“字沉心。”
      ——
      沈祸。
      白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几遍,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低下头,让自己的表情隐在杯影里。脑子却在飞快地转——沈。这是国姓。
      当今圣上姓沈,名讳上祸下,字沉心,元启元年登基,今年二十有三。
      白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神色。他看向对面的年轻男人,看着那双正望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原来是沈公子。”他说,“失敬。”语气寻常,像只是遇见了一个寻常的富贵人家的子弟。
      沈祸挑了挑眉:“你不怕我?”白宁微微一怔:“公子何出此言?”“寻常人听见我的名字,”沈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酒杯,“总要先怕一怕的。”
      白宁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公子说笑了。”他轻轻说,“我为何要怕?”
      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暗暗的。
      “你很有趣。”沈祸忽然说。
      白宁垂下眼:“公子谬赞。”
      “不是谬赞。”沈祸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我看人看了十几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趣’的人。”
      白宁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太近了。
      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血丝,看见眼底深处那一点,那是疲惫么?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今圣上,七岁丧母,九岁丧父。先帝子嗣众多,他是最不受宠的那个。没人教他读书,没人教他骑马,没人记得给他添冬衣。十五岁那年,他亲手杀了第一个想杀他的人。十七岁,他登基为帝。登基那天,他的几个兄弟都死了。有的死在宫里,有的死在流放的路上。
      白宁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神色。
      “沈公子看人看得准。”他说,“那公子看出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祸看着他。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是个……”沈祸顿了顿,忽然笑了,“你是个心里憋着事儿的人。”
      白宁心里猛地一颤。面上却只是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个苦笑:“公子说笑了。我这个年纪,能有什么事儿?”
      沈祸没有回答。他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宁的脸。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白宁站起身,朝沈祸行了一礼:“天色不早,家中还有功课,在下先告退了。”
      沈祸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明日还来么?”
      白宁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轮廓:“公子明日还来?”
      “你来的话,我就来。”
      白宁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抬脚走了。
      ——
      沈祸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随从走过来,弯腰低声问:“主子,要不要跟着?”
      沈祸摇了摇头。
      “查一查。”他说,“白延年那个儿子,把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事,都给我查清楚。”
      随从应了一声,退下了。
      沈祸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对面那只空了的碗——白宁吃过的酥酪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乳白色的痕迹。
      他伸手,把那碗拿过来,看了半晌。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灯火下,那碗酥酪还静静地摆在原处。
      沈祸收回目光,抬脚走下了楼。
      ——
      白宁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吹过,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暖意。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更夫走过,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走得很慢。
      沈祸。当朝天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灯笼的光里拉长又缩短。
      “明日还来么?”
      他想起那句话,想起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沉沉的,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继续往前走。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元启七年的这个暮春之夜,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人。
      白宁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像记下一笔不知何时会用的账。
      然后他推开家门,走进那片他不想回却又不得不回的黑暗里。
      身后,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月光落在他方才走过的路上,静静地照着。
      像是照着什么刚刚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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