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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仵作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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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七年,暮春。三月十九。
张仵作死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他的徒弟。每日卯时,他要到师父家接人,一起去刑部上值。那日他敲了半天的门,可这屋子跟死了一样,半天没有声音。他心中隐隐差觉不对劲推开门进去,看见师父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上挂着笑。
他以为师父睡熟了。叫了几声,始终没醒。伸手去推,明明是暮春,可寒冷已从张仵作身上爬到了那小徒弟的全身。
死在睡梦里。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流连忘返的梦。床头放着他惯用的烟杆,烟袋锅里的烟灰还留着昨夜的痕迹。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话本子,讲才子佳人的那种。
他六十三了,独居多年,无儿无女,就爱睡前看两页闲书。
新的仵作验了尸,说没伤没病,应当是寿终正寝。
可刑部的人都知道,昨夜他还值了晚班,把李潇案的卷宗又过了一遍,还和他们说,这案子很怪。
到底是哪怪,也没说。然后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沈祸正在看奏折。
他听完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顿,一滴墨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黑。
“怎么死的?”沈祸一边将笔墨与奏折归位,一边缓缓问道。
“回陛下,刑部的人验过了,说是……寿终正寝。”
沈祸抬起眼,一丝疑惑瞬息而过,随后取代的便是那往常般的冷冽,那太监打了个颤,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寿终正寝?”沈祸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声音很平,“他今年多大?”
“回陛下……六十有三。”
“六十三。”沈祸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六十三,寿终正寝,倒是好命。”
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沈祸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块布料呢?”
“陛下问的是何布料?”
“李潇手里攥的那块。”
太监愣了一下,磕了个头:“奴才这就去问。”
他退出去,过了半个时辰又回来,脸色白得像纸,那脸上,似是惊讶,又似是恐惧,跟见到了鬼一样,颤颤巍巍地说。
“回陛下……那块布料,不见了。”
沈祸没有说话,只是隐隐“啧”了一声。
太监伏在地上,抖得厉害:“刑部的人说,昨夜还好好的,锁在证物柜里。今早一打开,什么都没了。柜门锁得好好的,钥匙只有一把,在尚书大人身上挂着,一晚上没离身……”
“这柜门锁得好好的,东西下面突然就没了呢。”沈祸的声音很平,“倒是稀奇。”
太监不敢接话,呼吸光是听起来就已经大乱了,那身子抖的,说是被电了也不为过。
沈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即将下起一场倾盆大雨,遮了光,或许也遮了眼。
他想起昨夜里翻过的卷宗,想起那块月白色的湖绸,想起那行字——“死者右手攥有异物,系一小块布料”。
昨日下午,他去太和楼之前,让人查了那家酒楼的底细。查回来的人说,太和楼开了七年,东家是个姓陈的商人,背景干净,没什么问题。
他突然想起另一家楼的名字——宁安楼。
那是一家开在城西的小酒楼,不大,也不出名。可他在查李潇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过这个名字。李潇的账本里,有一笔支出是给宁安楼的,数目不大,写的是“酒水钱”。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堂堂礼部尚书,从二品的大员,会在一家小酒楼里喝酒?
“去查查宁安楼。”他说,“城西的那家。”
太监应了一声,急忙退了出去。
沈祸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许是要变天了。
——
白宁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太和楼的二楼,靠窗的位置。这是他这几日的习惯,申时下学,回府换身衣裳,然后来太和楼静静坐着。看书,发呆,亦或是就那样看着窗外,什么也不想。
张仵作死的消息是午后传开的。他坐在茶楼里听人议论,说那老仵作死得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他想起那个老仵作。刑部的人,干了三十年,什么案子都经过,什么死状都见过。李潇的尸身是他验的,那块布料是他发现的,那份卷宗是他最后整理的。
最后他死了。死得安详,死得毫无破绽。
白宁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已妥”。
他看完就烧了,灰烬冲进水里,什么也没留下。
那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连死都要让人死得安详,脸上还要带着笑,像是寿终正寝。
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杀人的人,总有自己的道理。”
可这个道理,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就像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盏。茶盏是青瓷的,薄得似在泛着青绿的微光。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杯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张仵作死了。布料不见了。账本呢?
他想起李潇的账本。那本记着许多秘密的账本,李潇藏得很深,可他还是找到了。他让人抄了一份,然后……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嘴角微微扬着一丝弧度。
——
沈祸拿到宁安楼的底细时,已经是亥时了。
查回来的人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禀报:“宁安楼,开在城西柳条巷,七年前开的张。东家姓周,叫周福,原是城东一家酒楼的账房,攒了钱自己出来开的店。店面不大,生意也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沈祸听着,微微点了点头,思考片刻后,缓缓言道,“账本呢?”
“回陛下,查过了。宁安楼的账本都在,每一笔进出都记的清楚。李潇的那笔支出,是去年八月十五,写的是‘酒水钱’,数目是五两银子。”那人顿了顿,“臣查了那日的记录,确实是有人去宁安楼买了酒,登记的是李府的管事。”
沈祸抬了抬眼,沉默片刻。
“所以那管事呢?”
“死了。”那人的声音低下去,“去年冬天,病死的。”
“病死的?”
“是。说是得了风寒,拖了半个月,没熬过去。”
沈祸沉默不语,微微“啧”了一声,叹了口气,随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脸,不过是背手,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昏暗的天空,没有繁星点点,只是一昧的黑,十分干净,没有一点痕迹,像是被人擦拭过的一样。
李潇死了。布料没了。仵作死了。管事也死了。账本还在,可那笔账清清白白,似被水洗透了一般。
他闭上眼睛,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潇被杀,死状惨烈。李家灭门,没有挣扎。张仵作寿终正寝。布料不翼而飞。管事病亡。账本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一切如常,可就是太干净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的树影照得悠长,像一根走不到头的独木桥,也有可能走到一半便尽数断掉。
他想起太和楼里的那个人,想起那双映着灯火的眼,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公子今日来晚了”。
那个人是谁?他知道什么?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他想了想便停住了,或是不知,或是不愿。
——
沈祸到太和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本以为那个人早该走了。可上了楼,却看见那个人还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酥酪,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缓缓走过去。
白宁抬起头,看见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公子今日来得真晚。”
沈祸挑了挑眉,不自觉地整了整衣着,随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问道。
那语气,似是疑惑不解,又似是明知故问
白宁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酥酪:“我在等人。”
“等谁?”
白宁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眼神,意味深长:“等一个今日可能不会来的人。”
沈祸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听说了么?张仵作死了。”
白宁的目光微微一凝,手指不可察觉地蜷了蜷。
那凝滞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像是不存在。可沈祸看见了。
“听说了。”白宁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寿终正寝,倒是好命。”
沈祸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那眼神,直勾勾的,似是饶有趣味地想看破某样东西。
灯火下,那张脸还是那样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像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家的公子。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变了。
“你觉得他是寿终正寝?”沈祸问。
白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公子觉得不是?”他反问。
沈祸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自嘲。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这世上寿终正寝的人,少得稀奇。”
白宁看着他,眼神极是温和,可瞬息间闪过一丝冷冽,似是在观察,捕捉着每一丝的异动。
而对方的那双眼睛很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可此刻,那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公子是否知道那李潇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沈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查不下去了。”他说,“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死的证据也没了。”
白宁垂下眼,没有说话,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两个人对坐着,一时无言。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进了云里。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更夫走过,敲着梆子喊“子时三刻,天干物燥——”。
那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
过了许久,白宁忽然开口:“公子知道么,我今日在书塾里,先生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白宁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说的是古时候有一个人,得罪了权贵,全家被杀。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隐姓埋名,活了下去。后来他长大了,做了官,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爬到那个权贵身边。他把那个权贵杀了,把他的家人也杀了,一个不留。”
白宁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先生问我们,这个人做得对么?有人说对,有人说不对。先生最后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对错,只有因果。”
沈祸看着他,一言不发,似是在看着一本藏着很多秘密的书,那书上积了灰尘,让人实在看不清。
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明明暗暗的,照着两人的脸,可有些东西,终究是照不透。
“你觉得呢?”沈祸问。
白宁沉默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家人,未必都是坏人,也未必是人。”
沈祸的目光微微一动,眉心不知何时舒展了几分。
——
白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他推开门,穿过寂静的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里。房里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桌边,点燃了蜡烛,然后他坐在桌边,看着烛火发呆。
“公子知道么,我今日在书塾里,先生讲了一个故事。”
他想起方才说过的话。
那个故事是真的。古时候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全家被杀,只有他逃出来。后来他报仇了,把仇人全家杀得干干净净。
可先生没有讲后半段。
后半段是,那个人报了仇之后,并没有活得很好。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那些人问他: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杀人的人,总有自己的道理。”
可被杀的人,也有他们的道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读书人家的公子的手。
可他知道,这双手,什么也没碰过,或许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窗纸照得发白,月光映在地面,显得朦胧。
他盯着那片发白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似是睡去了。
——
御书房里,沈祸还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密报,那是今夜刚送来的。查的是白家。
白家,宁都白氏,书香世家。当家的白延年,国子监司业,为人方正,著述颇丰。妻王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白安,今年二十,在国子监读书。次子白宁,今年十七,也在国子监读书。幼女白蘅,今年十二,待字闺中。
看起来很正常。
可密报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件旧事——
元启元年,白家老太爷去世。同年,白家一位远亲来访,住了三个月。那远亲离开后不久,白家一位老仆投井自尽。死因不明,不了了之。
元启元年。那是他登基的那一年。
沈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密报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想起那句“那个人的家人,未必都是坏人,也未必是人”。
他想起那碗酥酪,想起那个等了一夜的清晨,想起那个人从祠堂里出来时皱巴巴的衣裳。
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着,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更鼓声。寅时了,天快亮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太阳漏出了些许身影,还未到清晨,便已放肆地倾洒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和楼,那个人今夜说的话,像是在告诉他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泛白的天,然后低下头,把那份密报收进抽屉里。
“宁安楼。”他轻声说,“太和楼。”
他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
三日后,李潇的案子结了。
刑部上报的结论是:仇杀。凶手是李潇早年得罪过的人,现已查明,凶手已在逃亡途中落崖身亡,尸骨无存。李家灭门,系同一伙人所为。人已死,案已结。
沈祸批了“准奏”两字,然后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似在报喜,似在申冤。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睡梦里的老仵作。
寿终正寝。他想起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可他没笑。他只是站起身,朝外走去。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太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那太监一眼,那太监急忙追了句∶“是奴才多事了”,便悻悻的退下了。
沈祸去了太和楼,可那个人不在。
桌上放着一碗酥酪,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慢用。”
他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然后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街巷,他的身子向着窗外转了转,却还是直的。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他等了一下午,那个人没有来。
可他知道,那个人总会来的,就像那夜,那个人等了他一晚上一样。
他端起那碗酥酪,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入口便已是凉透的了。
可他只是笑了笑。
窗外,暮色四合。
元启七年的这个黄昏,他在太和楼的窗边,吃着一碗凉掉的酥酪,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而他等的那个人的,此刻正坐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似是在思虑着某些事情,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窗,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今晚,要去太和楼么?他问自己。
他想起那个人坐在窗边等他的样子,想起那双总是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句“你来的话,我就来”。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随后迅速地关上窗,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