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哄》杳数

8、梦境

　　在海边的那个晚上，江知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沙滩上，海风很大，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打湿了他的脚。天很暗，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一点光。

　　他看见有个人站在海水里，背对着他。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T恤，背影很熟悉。

　　江知风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段非凡。

　　还是十九岁的模样，还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嘴角。

　　他站在海水里，看着江知风，笑了。

　　“江知风。”他说，“你来了。”

　　江知风想跑过去，但腿动不了。

　　“段非凡！”他终于喊出声，“段非凡！”

　　段非凡看着他，笑得温柔。

　　“你过得好吗？”他问。

　　江知风说不出话。

　　他过得好吗？

　　八年了。

　　他写过很多故事，见过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过得好。

　　他只是活着。

　　活着，等时间过去。

　　段非凡好像看懂了他在想什么。

　　“有人陪着你了。”他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欣慰，“我看见他了。他很好。”

　　江知风终于能动了。

　　他跑过去，跑进海水里，跑到段非凡面前。

　　他想抱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段非凡只是光，只是影子，只是回忆。

　　“段非凡……”他的声音发抖，“对不起……”

　　段非凡摇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是我自己选的。”

　　他看着江知风，眼睛还是那么亮。

　　“江知风，你要幸福。”他说，“真的幸福。”

　　江知风流着泪，拼命摇头。

　　“没有你，我怎么幸福？”

　　段非凡笑了。

　　“有他的。”他说，“他可以。”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想摸摸江知风的脸。

　　但他的手穿过了江知风的脸颊，什么都没碰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无奈。

　　“我该走了。”他说。

　　“别走！”江知风喊，“段非凡，别走！”

　　段非凡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江知风，”他说，“忘了我吧。”

　　然后他散开了，像光一样，散成无数细碎的亮点，消失在黑暗里。

　　江知风伸出手想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段非凡——！”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是小时候卧室的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汤穸？”

　　旁边传来沈狰迷迷糊糊的声音。

　　江知风转头，看见沈狰正看着他，睡眼惺忪，但眼神里带着担心。

　　“做噩梦了？”沈狰问。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段非凡一模一样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梦见的是段非凡。

　　他爱的人。

　　死在他面前的人。

　　可现在，有另一个和段非凡一模一样的人，躺在他身边，担心他，爱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就是……做了个梦。”

　　沈狰没多问，只是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别怕。”他说，“有我在。”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

　　活着的。

　　真实的。

　　他的。

　　可那个梦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段非凡说：“忘了我吧。”

　　他忘得了吗？

　　他应该忘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们回了江城。

　　火车上，沈狰一直握着他的手，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担心。

　　“你昨天睡得不好。”他说，“今天早点睡。”

　　江知风点头。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还在想着那个梦。

　　段非凡说，让他幸福。

　　段非凡说，沈狰可以。

　　他是在祝福他们吗？

　　还是只是……让他放下？

　　“汤穸。”沈狰忽然叫他。

　　江知风转头。

　　沈狰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但不管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江知风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

　　一月过去，二月来了。

　　春节快到了。

　　街上开始挂起红灯笼，商场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

　　沈狰说，今年春节要一起过。

　　“来我家吧。”他说，“我妈想你了。”

　　江知风想起沈狰妈妈，那个温和的女人，心里有点暖。

　　“好。”他说。

　　大年三十那天，他去了沈狰家。

　　沈狰妈妈做了好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沈狰爸爸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比上次好一点，至少点头了。

　　吃饭的时候，沈狰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江知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笑。

　　沈狰在旁边，也笑。

　　“妈，你让他自己吃。”

　　沈狰妈妈瞪他一眼：“我给我儿媳妇夹菜，怎么了？”

　　江知风愣了一下。

　　儿媳妇？

　　沈狰也愣住了。

　　然后他脸红了。

　　“妈！”他喊。

　　沈狰妈妈笑得很开心。

　　沈狰爸爸在旁边，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江知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看春晚。

　　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一家人坐在一起，感觉很好。

　　沈狰靠在他身上，偶尔点评两句。

　　“这个不好笑。”

　　“这个还行。”

　　“这个小品去年是不是看过？”

　　江知风听着，忍不住笑。

　　零点的时候，窗外开始放烟花。

　　砰，砰，砰，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城市。

　　沈狰拉着他的手，跑到窗边去看。

　　“好看！”他喊。

　　江知风点头。

　　沈狰转头看他，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汤穸。”他说。

　　江知风看着他，笑了。

　　“新年快乐。”

　　他想，这是八年来，他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和沈狰一起。

　　和沈狰的家人一起。

　　像一个真正的家。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沈狰一大早就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江知风问他，他也不说。

　　“秘密。”他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江知风只好等着。

　　晚上，沈狰带他去了那个天台。

　　就是他们第一次确定关系的地方。

　　天台上布置得很漂亮，挂着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地上铺了一块布，上面摆着吃的喝的，还有一束花。

　　“这是……”江知风愣住了。

　　沈狰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情人节快乐。”他说，“我自己布置的，不知道好不好看。”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为了他，做了这么多。

　　“好看。”他说，“很好看。”

　　沈狰松了口气，笑了。

　　他们坐在那块布上，吃东西，喝东西，看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沈狰忽然说：“汤穸，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江知风。

　　江知风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

　　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字。

　　一个刻着“S”，一个刻着“T”。

　　沈狰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是求婚，就是……想送你。想让你知道，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江知风看着那对戒指，看着上面刻的字，眼眶慢慢热了。

　　他拿起那个刻着“S”的戒指，拉起沈狰的手，给他戴上。

　　然后又拿起刻着“T”的，递给他。

　　沈狰接过来，小心地给他戴上。

　　两只手放在一起，戒指在月光下闪着光。

　　“沈狰。”江知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也想你一直在一起。”

　　沈狰看着他，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他们靠在一起，看着星星，很久很久。

　　三月，开学了。

　　高三下学期，比上学期更忙。每天都在做题，考试，复习，循环往复。

　　沈狰比以前更用功了。他定下了目标，要和江知风考同一个大学，每天都在拼命学习。

　　江知风陪着他，给他讲题，帮他复习。

　　有时候学到很晚，两个人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对方就在旁边，忍不住笑。

　　三月五号，沈狰的生日又到了。

　　江知风又做了蛋糕，这次比上次好多了，至少形状是圆的。

　　他还织了一条围巾，跟着沈狰学的，织了好久。

　　沈狰收到礼物，特别开心。

　　“你还会织这个？”他问。

　　江知风点头：“跟你学的。”

　　沈拯笑了，把围巾围上，说：“好看吗？”

　　江知风看着他，笑着点头。

　　“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回家。

　　沈狰忽然说：“汤穸，等高考完了，我们去哪儿玩？”

　　江知风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沈狰说：“去远一点的地方。云南？西藏？新疆？都行。”

　　江知风笑了：“好。”

　　沈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说定了。”

　　“说定了。”

　　四月，五月，六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越来越近。

　　沈狰的成绩越来越好，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五十了。他特别高兴，说这都是江知风的功劳。

　　“没有你，我肯定不行。”他说。

　　江知风摇头：“是你自己努力的。”

　　沈狰笑了，揽着他的肩。

　　“反正，有你真好。”

　　江知风看着他，也笑了。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他们一起走进考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加油。

　　等你。

　　考完出来，沈狰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他问。

　　江知风点头：“还行。”

　　沈狰笑了：“我也还行。”

　　他们一起回家，路上买了冰淇淋吃。

　　六月八号，最后一门考完。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沈狰拉着他的手，跑了起来。

　　“考完了！”他喊，“终于考完了！”

　　江知风被他拉着跑，忍不住也笑了。

　　是啊，考完了。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填志愿，然后——

　　然后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真正的在一起，不用再担心学习，不用再偷偷摸摸。

　　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天台。

　　带了很多吃的喝的，还有一个小音箱，放着歌。

　　沈狰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话特别多。

　　“汤穸，”他说，“我告诉你，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看。”

　　“后来跟你熟了，觉得你更好。”

　　“再后来，我就喜欢上你了。”

　　“喜欢得不得了。”

　　江知风听着，笑着。

　　“喝多了？”他问。

　　沈狰摇头：“没多。清醒着呢。”

　　他看着江知风，眼睛亮亮的。

　　“汤穸，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好喜欢你？”

　　江知风看着他，过了很久，说：“说过。”

　　“那再说一遍。”沈狰凑过来，“我好喜欢你。”

　　江知风笑了。

　　“我也好喜欢你。”

　　沈狰也笑了，凑过来，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长，带着酒的味道，甜甜的。

　　六月二十号，成绩出来了。

　　沈狰考得很好，比预估的还高了二十分。江知风也很好，稳上那个大学。

　　填志愿那天，他们一起去的。

　　都填了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

　　“以后还是同学。”沈狰笑着说。

　　江知风点头。

　　他看着那张志愿表，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三个月前，他还在想，他们会不会分开。

　　现在，他们一起填了同一所大学。

　　剧情，真的改变了。

　　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

　　七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沈狰拿着通知书，跑到江知风家，激动得不行。

　　“汤穸！你看！我们考上了！”

　　江知风看着那张通知书，也笑了。

　　是啊，考上了。

　　他们可以去同一个城市，上同一所大学，过同样的生活。

　　真好。

　　沈狰抱着他，转了好几圈。

　　“太开心了！”他喊，“我要告诉所有人！”

　　江知风被他转得晕乎乎的，但也在笑。

　　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庆祝他们考上大学。

　　沈狰妈妈特别高兴，一直拉着江知风的手说话。

　　沈狰爸爸也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小汤，”他说，“以前我可能有些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江知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他说。

　　沈狰爸爸点点头，举起酒杯。

　　“祝你们以后好好的。”

　　江知风看着他，又看看沈狰，笑了。

　　“谢谢叔叔。”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沈狰一直握着他的手。

　　“汤穸。”他说。

　　“嗯？”

　　“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嗯。”

　　沈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段非凡说的话。

　　“有人陪着你了。”

　　“你要幸福。”

　　“他可以。”

　　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好。”他说，“不分开。”

　　沈狰笑了，低头吻住了他。

　　七月二十号，大暑前一天。

　　江知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炎热的夏天，忽然有点恍惚。

　　一年了。

　　他穿进这本书，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他和沈狰相爱，差点分开，又重新在一起。他们一起经历了春夏秋冬，一起看过雪，一起过过年，一起考上了大学。

　　这一年，比他过去的八年加起来，都幸福。

　　明天就是大暑。

　　去年的大暑，他和沈狰在天台确定关系。

　　今年的大暑，他们在一起，准备去旅行。

　　“想什么呢？”沈狰从背后抱住他。

　　江知风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在想明天。”他说。

　　沈拯笑了：“明天有什么好想的？明天我们就出发了。”

　　他们计划去云南，待一个星期。

　　江知风一直想去那里，听说那里天很蓝，云很低，很美。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他问。

　　沈狰点头：“收拾好了。”

　　他在江知风耳边说：“和你一起，去哪都行。”

　　江知风笑了。

　　七月二十三号，大暑。

　　他们出发了。

　　飞机上，沈狰一直看着窗外，像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孩子。

　　“云好白。”他说，“天好蓝。”

　　江知风看着他，忍不住笑。

　　“你没坐过飞机？”

　　沈狰摇头：“没有。第一次。”

　　他转头看江知风，眼睛亮亮的。

　　“和你一起。”

　　江知风握住他的手。

　　“嗯，和我一起。”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江知风看着窗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和沈狰一起，去看很多地方，做很多事，过很多日子。

　　一直在一起。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