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哄》杳数

9、祝福

　　飞机降落的时候，江知风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太亮了。

　　那种高原特有的阳光，穿过稀薄的空气直直地照下来，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到了到了！”沈狰兴奋地抓着扶手，整个人都快贴上窗户了，“汤穸你快看！那是山吗？好高的山！”

　　江知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山顶的积雪和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嗯。”他说，“是雪山。”

　　沈狰的眼睛亮得发光。

　　“我第一次看见雪山！”他说，“原来真的这么好看！”

　　江知风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新鲜。

　　取完行李，他们走出机场。

　　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和江城的闷热完全不同。这里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好凉快！”沈狰深吸一口气，“比江城舒服多了！”

　　江知风点头。

　　云南海拔高，夏天也不热，确实舒服。

　　他们打了个车，去订好的客栈。

　　客栈在古城边上，是个小小的院子，种满了花。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得很温和。

　　“你们订的是大床房。”她说，“在二楼，带阳台，可以看见雪山。”

　　沈狰一听有阳台，立刻兴奋起来。

　　“能看见雪山？”他问。

　　老板笑着点头。

　　上了楼，推开房门，沈狰直接冲向阳台。

　　“汤穸！你快来！”他喊。

　　江知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远处，雪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白得发亮。阳光照在雪山上，泛着淡淡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金。

　　“真好看。”沈狰说，声音都轻了。

　　江知风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雪山，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白，脸上是纯粹的喜悦。

　　江知风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该多好。

　　看他开心，看他兴奋，看他因为一点点小事就高兴得像个孩子。

　　“汤穸。”沈狰忽然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沈狰说，眼神认真，“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雪山，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谢谢你陪我。”

　　江知风看着他，笑了。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陪我。”

　　沈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雪山，吹着凉风，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很舒服。

　　那天下午，他们在古城里逛。

　　石板路，老房子，小桥流水。到处都是游客，到处都是小店，卖什么的都有。银器，扎染，鲜花饼，烤乳扇。

　　沈狰什么都想尝尝。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摊子问。

　　“烤乳扇。”江知风说。

　　“好吃吗？”

　　“试试就知道了。”

　　他们买了一份，沈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奶香味！”

　　然后又买了一份，一边走一边吃。

　　路过一个卖扎染的店，沈狰又停下脚步。

　　“这个好看。”他指着一块蓝白相间的布说。

　　江知风看了看，确实好看。

　　“想买？”

　　沈狰点头，进去问价钱。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扎染的围巾。

　　“给你。”他递给江知风。

　　江知风愣了一下：“给我的？”

　　沈狰点头：“你戴好看。”

　　江知风看着那条围巾，又看看沈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看见好看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谢谢。”他说。

　　沈狰笑了，拉起他的手：“走吧，前面还有好多店。”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饭。

　　点了几个当地菜，汽锅鸡，过桥米线，烤鱼。沈狰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夸。

　　“太好吃了！”他说，“比江城的好吃多了！”

　　江知风看着他，忍不住笑。

　　“你喜欢就好。”

　　吃完饭，他们又去逛了逛夜景。

　　古城的晚上很热闹，灯笼都亮了，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小河边放河灯。

　　沈狰也去买了两个河灯。

　　“一人一个。”他说，“许个愿。”

　　江知风接过河灯，看着那小小的纸船，心里有点复杂。

　　他上一次放河灯，是和段非凡一起。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段非凡拉着他去河边，说放河灯好玩。他放了，许的愿是“希望段非凡天天开心”。

　　后来那个愿望实现了。

　　段非凡天天都很开心。

　　只是开心的时间太短了。

　　“想什么呢？”沈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知风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他蹲下，把河灯放进水里。

　　小小的纸船晃晃悠悠地漂出去，烛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他看着那点光，在心里许了个愿。

　　希望沈狰永远平安。

　　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

　　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失去。

　　沈狰也放了河灯，然后凑过来，问：“你许的什么愿？”

　　江知风看他一眼：“说了就不灵了。”

　　沈狰笑了，揽着他的肩。

　　“那就不说。”他说，“反正我的愿望和你有关。”

　　江知风看着他，也笑了。

　　“我的也是。”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高原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淡淡的光带。

　　“真好看。”沈狰说，“比在家看的清楚多了。”

　　江知风点头。

　　沈狰靠在他肩上，忽然说：“汤穸，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和一个喜欢的人，一起看这么好看的星星。”

　　江知风听着，没说话。

　　沈狰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以后就是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过普通的日子。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让我这么喜欢。”

　　他顿了顿，转头看江知风。

　　“谢谢你。”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星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沈狰说，“谢谢你让我喜欢你。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江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沈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总是能说出让他心动的话。

　　“沈狰。”他终于开口。

　　“嗯？”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喜欢我。”

　　沈狰笑了，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我们就互相谢谢。”他说，“谢一辈子。”

　　江知风看着他，笑了。

　　“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雪山。

　　坐缆车上山，越往上越冷。沈狰穿着租来的羽绒服，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雪！”他指着窗外喊，“真的有雪！”

　　江知风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也忍不住笑了。

　　缆车到站，他们走出来，站在雪地上。

　　沈狰蹲下去，捧起一把雪，看了很久。

　　“原来雪是这样的。”他说，“细细的，软软的。”

　　江知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你没见过雪？”他问。

　　沈狰摇头：“没见过。我们那儿不下雪。”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世界，眼睛里全是光。

　　“汤穸，谢谢你带我来。”

　　江知风笑了，拉起他的手。

　　“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沈狰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去摸雪，一会儿去踩冰，一会儿又要堆雪人。

　　可惜雪太散，堆不起来。

　　“算了。”沈狰有点失望，“等冬天回去再堆。”

　　江知风笑了：“好。”

　　下山的时候，沈狰忽然说：“汤穸，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雪吧。”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他期待的眼神。

　　“好。”他说。

　　每年。

　　这个词真好听。

　　第三天，他们去了古镇旁边的一个湖。

　　湖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周围是山，山上都是树，绿油油的。蓝天白云倒映在湖水里，像一幅画。

　　他们租了一条小船，自己划。

　　沈狰不会划船，桨在水里乱挥，小船在原地打转。

　　“怎么不动？”他困惑地问。

　　江知风忍不住笑，接过他的桨。

　　“你看我。”他示范，“这样划，左右交替。”

　　沈狰看着，认真学。

　　过了一会儿，终于能划直线了。

　　“我会了！”他兴奋地喊。

　　江知风看着他，笑着点头。

　　小船慢慢往湖心漂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桨划水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洒了一层碎金。

　　沈狰靠在船上，看着天空。

　　“汤穸。”他忽然说。

　　“嗯？”

　　“我好开心。”

　　江知风看着他。

　　沈狰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

　　“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好开心。”

　　江知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握住沈狰的手。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湖边的一家客栈。

　　窗外就是湖水，月光照在水面上，亮亮的。

　　沈狰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滴着水。

　　江知风拿起毛巾，给他擦头发。

　　沈拯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擦着擦着，沈狰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江知风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沈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汤穸。”他说。

　　“嗯？”

　　“我好喜欢你。”

　　江知风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

　　沈狰也笑了，低头吻住了他。

　　窗外，月光很亮。

　　湖水轻轻拍着岸，发出温柔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开。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古城，雪山，湖泊，草原。看了很多风景，拍了很多照片，吃了很多好吃的。

　　每一天，沈狰都笑得很开心。

　　每一天，江知风都觉得，这样真好。

　　第七天，最后一天。

　　他们坐在客栈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谁都没说话。

　　明天就要回去了。

　　回江城，然后准备开学。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汤穸。”沈狰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他说，“这是我最开心的一次旅行。”

　　江知风转头看他。

　　沈狰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和你一起，去哪都开心。”他说。

　　江知风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我也是。”他说。

　　沈狰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以后我们还来。”他说，“每年都来。”

　　江知风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放了河灯。

　　这是最后一晚，沈狰说要多放几个。

　　他们放了三个。

　　一个许愿他们永远在一起。

　　一个许愿他们都平安健康。

　　一个许愿以后每年都能一起来。

　　江知风看着那些小小的光点漂远，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安。

　　明明一切都很好。

　　明明他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可是那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怎么了？”沈狰注意到他的表情。

　　江知风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

　　沈狰看着他，没追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走吧，回去了。”他说。

　　江知风点头。

　　他们牵着手，走回客栈。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知风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一直。

　　永远。

　　第七天晚上，江知风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段非凡又出现了。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沙滩，还是那件白色的T恤。

　　段非凡站在海水里，看着他。

　　“江知风。”他喊。

　　江知风跑过去，跑进海水里。

　　“段非凡！”他喊，“你又来了！”

　　段非凡笑了。

　　“来看看你。”他说，“你过得好吗？”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过得好吗？

　　和沈狰在一起的日子，他确实很开心。

　　可是每次看见段非凡，他都会想起那些过去。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能做的事，那些没能实现的愿望。

　　“他很好。”段非凡说，像是在替他回答，“我看见他了。他对你很好。”

　　江知风点头。

　　“嗯。”他说，“他很好。”

　　段非凡看着他，眼神温柔。

　　“那你呢？”他问，“你幸福吗？”

　　江知风愣住了。

　　幸福吗？

　　他不知道。

　　和沈狰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很开心。可那种开心，总是带着一点隐隐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心里，放不下。

　　“江知风。”段非凡叫他。

　　江知风抬头。

　　段非凡看着他，笑了。

　　“你要幸福。”他说，“真的幸福。”

　　他伸出手，想像很多年前那样，摸摸江知风的脸。

　　可他的手又穿过去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总是忘记。”他说，“我已经碰不到你了。”

　　江知风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段非凡……”他的声音发抖，“我想你。”

　　段非凡看着他，眼神柔软得像水。

　　“我知道。”他说，“我也想你们。”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该走了。”

　　“别走！”江知风喊，“段非凡，别走！”

　　段非凡看着他，笑得温柔。

　　“江知风，”他说，“忘了我吧。好好和他在一起。”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光一样，一点一点散开。

　　“段非凡——！”

　　江知风猛地睁开眼睛。

　　又是那个天花板。

　　又是那个客栈的房间。

　　又是那个月光照进来的夜晚。

　　他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汤穸？”

　　旁边传来沈狰的声音。

　　江知风转头，看见沈狰正看着他，眼神担心。

　　“又做噩梦了？”沈狰问。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段非凡一模一样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告诉他，他梦见的是另一个人。

　　他想告诉他，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告诉他，那个人，是他永远放不下的过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靠过去，抱住沈狰，把脸埋在他胸口。

　　“让我抱一会儿。”他说。

　　沈狰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哄小孩一样。

　　江知风闭上眼睛，听着沈狰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力。

　　活着的。

　　真实的。

　　他的。

　　段非凡，你让我忘掉你。

　　可我忘不掉。

　　对不起。

　　第二天，他们飞回江城。

　　飞机上，沈狰一直握着他的手。

　　“昨晚睡得不好。”他说，“回去好好休息。”

　　江知风点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云层下面越来越近的城市，心里忽然有点空。

　　七天的旅行结束了。

　　美好的日子结束了。

　　接下来，是新的开始。

　　可那个梦，一直在他脑海里。

　　段非凡的话，一直在他耳边。

　　“忘了我吧。”

　　他忘得了吗？

　　七月二十三号，大暑。

　　他们回到江城。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和云南的凉爽完全不同，这里闷热得像蒸笼。

　　“好热。”沈狰皱着脸。

　　江知风点头。

　　他们打车回家。

　　路上，沈狰一直看着窗外，偶尔说几句话。

　　“还是家里好。”他说，“虽然热，但习惯了。”

　　江知风嗯了一声。

　　沈狰转头看他，忽然说：“汤穸，你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对劲。”

　　江知风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沈狰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握住江知风的手。

　　“不管什么事，”他说，“我都陪着你。”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收拾行李，洗了个澡。

　　傍晚的时候，沈狰说想去天台看看。

　　“好久没去了。”他说，“想去看看日落。”

　　江知风点头。

　　他们一起去了那个天台。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两把椅子，还是那个看日落的角度。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沈狰看着那片天空，忽然说：“汤穸，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带你来这儿的时候，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江知风看着他。

　　沈狰继续说：“那时候我好紧张，怕你拒绝，怕你以后不理我。还好，你也喜欢我。”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知风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沈狰。”他开口。

　　“嗯？”

　　“谢谢你。”

　　沈狰愣了一下：“谢什么？”

　　江知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还可以幸福。”

　　沈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手，把江知风拉进怀里，抱紧。

　　“傻瓜。”他说，声音闷闷的，“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幸福。”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不管过去怎样，不管以后怎样。

　　这一刻，他是幸福的。

　　和沈狰一起。

　　日落很美。

　　晚风很凉。

　　他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沈狰给他指北斗七星，指牛郎织女星，讲他听过很多遍的故事。

　　江知风听着，靠在他肩上。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

　　永远。

　　可他不知道，这一天，是最后的平静。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