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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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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江知风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屋顶上也是白的,连远处的楼都变成了模糊的白色轮廓。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有点恍惚。
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他离开那座海边小城之后,去了北方上学。北方的雪更大,更厚,更冷。但那些雪,都是他一个人看的。
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一个人看雪落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在宿舍的窗前发呆。
那时候他常常想,如果段非凡在,他们会一起看雪吗?
段非凡没见过雪。他家在南方,冬天最冷的时候也难得下一场雪。他说过,以后要去看雪,和江知风一起。
后来他没看成。
现在,江知风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段非凡,你看,下雪了。
好大的雪。
你看见了吗?
“醒了?”
沈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知风转头,看见沈狰正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
“嗯。”他说。
沈狰打了个哈欠,往他这边挪了挪,把脸埋在他肩上。
“外面下雪了?”他闷闷地问。
“嗯,好大的雪。”
沈狰动了动,睁开眼睛往外看。
然后他愣住了。
“哇。”他说,“这么多雪?”
他一下子坐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像个第一次看见雪的孩子。
“汤穸!你看!树上全是白的!地上也是白的!全都是白的!”
江知风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没见过雪?”他问。
沈拯摇头:“没见过这么大的。我们那儿很少下雪,就算下也是小小的一点,落到地上就化了。”
他转头看江知风,眼睛亮亮的。
“我们出去玩雪吧!”
江知风看着他,笑着点头。
“好。”
他们起床,穿上厚厚的衣服,围上围巾——江知风戴着沈狰织的那条,沈狰戴着自己买的一条——然后出门。
一打开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沈狰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
“好冷!”他说,但脸上全是笑。
他拉着江知风的手,踩进雪里。
雪已经积了很厚,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个小腿。沈狰像个小孩子一样,故意踩得嘎吱嘎吱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汤穸!你看!”他回头喊,“我踩的!”
江知风看着他,忍不住笑。
他跟在沈狰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沈狰看见了,停下来等他。
“你怎么踩我的?”他问。
江知风走到他面前,说:“跟着你走。”
沈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江知风拉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就一直跟着我。”他说,“别走丢了。”
江知风看着他,也笑了。
“好。”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走到小区的花园里,沈狰说要堆雪人。两个人蹲在地上,手冻得通红,一点一点把雪攒起来。沈狰滚了一个大大的雪球当身体,江知风滚了一个小一点的当脑袋。
“没树枝怎么办?”沈狰问。
江知风从旁边捡了两根小树枝,插在雪人身上当手臂。
沈狰又找来两颗小石子,当眼睛。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这样好看。”他说。
江知风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忍不住笑。
“你的围巾。”
“没事,回头再织一条。”沈狰说,“给雪人戴一下。”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可爱了。
他们又玩了一会儿打雪仗。沈狰扔得准,每次都打到江知风身上。江知风扔得不准,总是打偏。
“你不行啊。”沈狰得意洋洋。
江知风瞪他一眼,抓起一把雪,直接糊在他脸上。
沈狰愣住了。
然后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江知风,笑了。
“偷袭是吧?”
他开始追江知风。江知风笑着跑,但跑不过沈狰,被抓住,按在雪地里。
沈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团雪。
“认不认输?”他问。
江知风看着他,喘着气,笑着。
“不认。”
沈狰挑眉,把雪团举起来。
江知风闭上眼睛,等着雪落下来。
但等了半天,没动静。
他睁开眼,看见沈狰正看着他,眼神软软的。
他把雪团扔了,低头,在江知风唇上亲了一下。
“舍不得。”他说。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伸手,勾住沈狰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了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这个漫长的吻里。
那天回家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湿了,但都在笑。
“今天太开心了。”沈狰说。
江知风点头:“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出来玩。”沈狰说,“堆雪人,打雪仗。”
他看着江知风,眼睛亮亮的。
“好不好?”
江知风看着他,过了很久,说:“好。”
冬天就这样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越来越冷,但他们的生活越来越暖。
沈狰学会了织围巾。第一条给了雪人,第二条给了江知风,第三条给自己。他织得越来越好了,针脚整齐,花样也学会了几个。
“你看。”他得意地给江知风看,“这个花纹好看吧?”
江知风点头:“好看。”
沈狰更得意了:“我再织一条,给你配一套。”
江知风忍不住笑。
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冬游。
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城郊的一个滑雪场。全班坐大巴去,玩一天,晚上回来。
沈狰特别兴奋。他从来没滑过雪,一直想去试试。
“汤穸,你会滑雪吗?”他问。
江知风点头:“会一点。”
他在北方上学的时候学过,滑得一般,但至少不会摔。
“那你教我!”沈狰说。
江知风笑了:“好。”
到了滑雪场,满眼都是白色。雪道从山上延伸下来,有缓有陡,人很多,热闹得很。
他们换上装备,站在初级道上。
沈狰穿着滑雪板,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
“怎么这么滑?”他紧张地说。
江知风扶着他,教他基本的姿势。
“膝盖弯一点,重心往前,对,就是这样。”
沈狰学得很认真,但一松手就倒。
“不行不行!”他喊,“你别松手!”
江知风笑着扶住他。
“慢慢来。”他说,“我扶着你。”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滑。沈狰进步很快,一个多小时之后,已经能自己滑一小段了。
“汤穸!你看!”他远远地喊,“我会了!”
然后他一头栽进雪里。
江知风笑着滑过去,把他拉起来。
沈狰满脸都是雪,但笑得特别开心。
“再来!”他说。
那天他们滑了很久。从初级道到中级道,沈狰越滑越好,最后能跟在江知风后面,稳稳地滑下来。
回去的大巴上,沈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江知风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又看看沈狰的睡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十二月二十号,沈狰的生日快到了。
江知风偷偷准备礼物。
他不知道送什么好。沈狰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想要。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动手做。
做一本相册。
就像沈狰给他做的那样。
他偷偷洗了很多照片,都是这几个月拍的。有些是他拍的,有些是找别人帮忙拍的。一张一张,都是他们的回忆。
他还写了很多话,每一张照片旁边都写上当时的心情。
“沈狰第一次给我做饭,煎蛋糊了,但很好吃。”
“和沈狰一起看日落,他说我比日落好看。”
“沈狰织围巾的样子,特别认真,特别可爱。”
“下雪那天,沈狰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一页一页,都是这几个月的心动。
他还买了材料,学做蛋糕。
试了好几次,前几次都失败了。不是烤糊了,就是没发起来,要不就是奶油抹得乱七八糟。
但他不放弃。
一次一次地试,终于做出了一个能看的。
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吃了。
三月五号那天,他早早起来,把蛋糕藏好,把相册藏好,然后等着沈狰醒来。
沈狰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江知风笑了笑:“今天你生日。”
沈拯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江知风拿出相册,递给他。
“生日快乐。”
沈狰接过来,翻开。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做的?”
“偷偷做的。”江知风说,“好久了。”
沈狰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汤穸。”他说。
“嗯?”
“我好喜欢。”
江知风笑了。
“喜欢就好。”
沈狰又低头翻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有呢?”
江知风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沈狰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生日礼物啊。你不会只送一个吧?”
江知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还有蛋糕。”他说,“但不知道能不能吃。”
他拿出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点上蜡烛。
“许愿吧。”他说。
沈狰看着蛋糕,又看看他,然后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江知风问。
沈狰神秘地笑笑:“不告诉你。”
江知风也笑了。
他们一起吃蛋糕。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沈狰吃了两大块,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真的?”江知风问。
“真的。”沈狰认真地说,“因为是你做的。”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总是能让他感动。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外面吃饭。沈狰说想吃火锅,就去了常去的那家店。
热气腾腾的火锅前,沈狰忽然说:“汤穸。”
“嗯?”
“谢谢你。”
江知风愣了一下:“谢什么?”
沈狰看着他,眼神认真。
“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他说,“谢谢你送我的礼物。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江知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狰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汤穸,这是我过得最好的生日。”他说。
江知风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以后每年都给你过。”他说。
沈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说定了。”
“说定了。”
十二月过去,一月来了。
期末考临近,大家都开始紧张起来。
沈狰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刷题到很晚。江知风陪着他,给他讲题,帮他复习。
“你困了就先睡。”沈狰说。
江知风摇头:“陪你。”
沈狰看着他,眼神软软的。
“好。”他说。
有时候学到太晚,沈狰会趴在桌上睡着。江知风就看着他,看他的睡脸,看很久。
然后轻轻给他披上衣服,继续做题。
他想,能这样陪着沈狰,也很好。
不管以后怎样,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
一月十五号,期末考结束。
沈狰考得不错,比上次又进步了。他特别高兴,说要庆祝。
“怎么庆祝?”江知风问。
沈狰想了想:“去看电影吧。好久没看了。”
他们去了电影院,选了部喜剧片。
电影很搞笑,沈狰笑得前仰后合。江知风没怎么笑,只是看着他笑的样子,也跟着笑。
出来的时候,沈狰还在回味。
“太好笑了。”他说,“下次再来看。”
江知风点头:“好。”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狰忽然说:“汤穸,寒假我们去哪儿玩?”
江知风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沈狰说:“我想去你老家看看。”
江知风愣住了。
老家。
那个海边的小城。
段非凡死的地方。
他从来没跟沈狰说过那里的事。沈狰不知道,那里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沈狰见他愣住,问。
江知风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那里没什么好玩的。”
“海边啊。”沈狰说,“你老家不是在海边吗?我想去看海。”
江知风沉默了一会儿。
海。
又是海。
他看着沈狰期待的眼神,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说,“等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去。”
沈狰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说定了!”
江知风点头。
他不知道带沈狰去那里会是什么感觉。
但他想,也许,该回去看看了。
八年了。
他一直没有回去过。
那个海边的小城,那个段非凡离开的地方,他一直没有勇气回去。
可现在,沈狰想去。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让他和过去和解的机会。
一月二十号,寒假开始。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江知风的老家。
沈狰特别兴奋,一直在问。
“你家是什么样的?”
“海边是不是特别好看?”
“你小时候都在哪里玩?”
江知风一一回答,心里却有点复杂。
他不知道,回到那里,他会是什么感觉。
但沈狰在身边,应该会好一点吧。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他们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
出站的时候,江知风看着熟悉的街景,愣了很久。
八年了。
这里变化不大。车站还是那个车站,街道还是那些街道,连路边的小店都没怎么变。
“你家在哪?”沈狰问。
江知风带着他,坐上公交车,往那个熟悉的方向去。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
路过那所学校,他和段非凡一起上的高中。路过那个公园,他们一起去过。路过那条街,段非凡经常骑车经过。
最后,到了那个小区。
他家还是那栋楼,六楼,没电梯。
站在楼下,江知风抬头看,看见那个熟悉的窗户。
他妈妈在家,提前打过电话。
“走吧。”他说。
他们上楼,敲门。
门开了,他妈妈站在门口,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知风。”她喊他的本名。
江知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汤穸。但在妈妈眼里,他是江知风。
“妈。”他说。
妈妈抱住他,哭了。
江知风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沈狰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妈妈松开他,看见沈狰,愣了一下。
“这是……”
“我男朋友。”江知风说,“沈狰。”
妈妈看着他,又看看沈狰,点了点头。
“进来吧。”她说。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都没变,只是旧了一些。墙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
沈狰好奇地四处看。
“这是你小时候?”他指着墙上的照片。
江知风点头。
沈狰看了很久,笑了。
“好可爱。”他说。
江知风忍不住笑。
妈妈在厨房做饭,听见他们说话,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了很多。问他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狰一一回答,态度很好,把妈妈哄得很开心。
吃完饭,妈妈说:“晚上住家里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江知风点头。
晚上,他和沈狰躺在小时候的床上,有点挤,但很暖和。
“你家真好。”沈狰说。
江知风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后来离开,再也没回来。
现在回来了,带着另一个人。
“汤穸。”沈狰忽然叫他。
“嗯?”
“你怎么了?从回来就不太高兴。”
江知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回来了。”
沈狰没再问,只是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有我呢。”他说。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是啊。
有他在。
不管过去怎样,现在有他在。
第二天,他们去了海边。
就是那个海。
江知风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心跳有点快。
八年了。
他八年没来过这里。
沈狰不知道他的感受,已经脱了鞋跑进水里。
“汤穸!水好凉!”他喊,“你快来!”
江知风看着他,慢慢走过去。
海水没过脚踝,凉的。
和那天一样凉。
他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忽然想起那天。
想起段非凡朝他跑来的样子,想起他喊的那句话,想起他最后看他的眼神。
“江知风,谁要你风光无限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江知风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汤穸?”
沈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看见沈狰站在他面前,眼神担心。
“你怎么了?”沈狰问。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段非凡一模一样的脸。
忽然,他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起一些事。”
沈狰没追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不管什么事,”他说,“我都在。”
江知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海边待了一下午。
沈狰玩得很开心,捡了很多贝壳,说要带回去做纪念。江知风陪着他,偶尔也捡几个。
日落的时候,他们坐在沙滩上看。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沈狰靠在他肩上,说:“真好看。”
江知风点头。
他看着那片海,忽然想,也许,他真的可以和过去和解了。
段非凡在这里离开了他。
但现在,有另一个人,在这里陪着他。
段非凡,如果你在天有灵,你会高兴吗?
应该会吧。
你说过,希望我幸福。
现在,我好像,真的有点幸福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海边,看了很久的星星。
沈狰给他指北斗七星,指牛郎织女星,讲他听过的故事。
江知风听着,靠在他肩上。
他想,这个冬天,是他过得最暖的一个冬天。
和沈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