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哄》杳数

6、亲吻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久到江知风的腿都站麻了。

　　沈狰一直抱着他，没有松开。

　　“汤穸。”沈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江知风没说话。

　　“你转身走的时候，”沈狰说，“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你走远，想喊你，喊不出来。想追你，腿动不了。”

　　他顿了顿，把江知风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你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江知风听着，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疼。

　　很疼。

　　他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

　　因为对不起太轻了。

　　“沈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

　　“别说了。”沈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说那些。”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江知风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认真。

　　“汤穸，你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出国。哪儿都不去。这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想去。你明白吗？”

　　江知风看着他，没说话。

　　沈狰继续说：“我爸找过你，对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江知风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沈狰的眉头皱起来：“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江知风说，“就是……希望你能出国。”

　　“然后你就觉得，你应该放手？”

　　江知风没说话。

　　沈狰看着他，眼神复杂。

　　“汤穸，”他说，“你知道我写的那一千件事吗？”

　　江知风点头。

　　“最后一件是什么？”

　　江知风记得。

　　“第一千件事：永远和汤穸在一起。”

　　“永远。”沈狰说，“我说的永远，不是说说而已的。”

　　他伸手，捧住江知风的脸。

　　“汤穸，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后悔。但我告诉你，我不会。”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我做事从来不后悔。我选的，就是对的。我选的，就是我要的。你听明白了吗？”

　　江知风看着他，眼眶慢慢热了。

　　他想说，你太年轻了，你不懂。

　　想说，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想说，我经历过一次了，我知道“永远”有多脆弱。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沈狰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

　　那眼神太认真了。

　　认真得让人无法反驳。

　　“沈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如果……如果很多年以后，你真的后悔了呢？”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狰——”

　　“汤穸。”沈狰打断他，“你看着我。”

　　江知风看着他。

　　沈狰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相信我吗？”沈狰问。

　　江知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狰笑了。

　　是那种特别好看的笑，眼睛弯弯的，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就够了。”他说，“只要你相信我，别的都不重要。”

　　他重新把江知风抱进怀里。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声音软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他听见沈狰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他想，这个人，是真的爱他。

　　不是因为他写的故事，不是因为他设定的角色。

　　是真的爱他。

　　像段非凡一样。

　　江知风闭上眼睛。

　　那就这样吧。

　　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以后会怎样。

　　这一次，他不放手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

　　就坐在天台上，靠在一起，看星星。

　　沈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江知风身上。

　　“冷吗？”他问。

　　江知风摇头。

　　沈狰笑了，把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汤穸。”他忽然说。

　　“嗯？”

　　“以后我们不要吵架了。”

　　江知风抬头看他。

　　沈拯看着夜空，表情认真。

　　“吵架太难受了。”他说，“我今天下午，站在那里看你走的时候，心里想，如果能让你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转头看江知风，眼睛亮亮的。

　　“所以以后，我们不吵架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好不好？”

　　江知风看着他，过了很久，说：“好。”

　　沈狰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他说。

　　江知风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原来被人这样在乎，是这种感觉。

　　原来有人愿意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沈狰。”他忽然说。

　　“嗯？”

　　“我也一样。”

　　沈拯愣了一下：“一样什么？”

　　江知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愿意做。”

　　沈狰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得到了全世界。

　　他伸手，把江知风拉进怀里，抱紧。

　　“汤穸。”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我好喜欢你。”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也笑了。

　　“我也是。”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

　　晚到沈狰的妈妈打电话来问，晚到星星都开始变淡，晚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然后他们看了日出。

　　太阳从城市的尽头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淡淡的金色。云被镶上金边，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射着光，整个城市像被点亮了一样。

　　“好看。”沈狰说。

　　江知风点头。

　　沈狰转头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汤穸，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以后。”沈狰说，“我们以后的事。”

　　江知风看着他。

　　沈狰指着远处的城市，说：“我考那个大学，你也考那个大学。我们一起去，一起毕业。然后找工作，买房子，结婚。”

　　他顿了顿，转头看江知风，眼睛亮亮的。

　　“你说好不好？”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太满了。

　　心里太满了，装不下，要溢出来了。

　　“好。”他说。

　　沈狰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九月结束了，十月来了。

　　天气开始慢慢变凉，早晚要加一件薄外套。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

　　江知风很喜欢秋天。

　　可能是因为，段非凡也喜欢秋天。

　　段非凡说过，秋天最好，不冷不热，天很高很蓝，云很淡，让人心情好。

　　现在他站在秋天的街道上，看着落叶一片一片飘下来，忽然想，段非凡说得对。

　　秋天确实很好。

　　“想什么呢？”沈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没什么。”江知风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在想秋天。”

　　沈拯笑了，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秋天好。”他说，“不冷不热，适合谈恋爱。”

　　江知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什么都能扯到谈恋爱。

　　十月十二号，江知风的生日。

　　他其实不太记得了。这几年他都没怎么过生日，就是一个人待着，或者写点东西，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沈狰记得。

　　那天早上，江知风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狰不在旁边。

　　他愣了一下，起床去找。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人。

　　他正奇怪，门忽然开了。

　　沈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跑出去买的。

　　“生日快乐！”他喊。

　　江知风愣住了。

　　他看着沈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那张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去买的？”

　　沈狰点头，得意洋洋的：“早上六点就去了，跑了好几家才买到。你喜欢的口味。”

　　他把蛋糕放到桌上，又跑出去，拿回来一束花，还有一个礼物盒。

　　“给。”他把花和礼物递给江知风，眼睛亮亮的，“生日快乐，汤穸。”

　　江知风接过花，低头看。

　　是一束白玫瑰，包得很漂亮。

　　他又打开礼物盒，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摸起来软软的。

　　“我自己织的。”沈狰有点不好意思，“织了好几天，拆了好几次。不太好看，你将就着戴。”

　　江知风看着那条围巾，看着那些不太整齐的针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什么时候织的？”他问。

　　“晚上你睡着之后。”沈狰说，“反正我也睡不着，就学着织。”

　　江知风抬头看他。

　　沈狰站在那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点青黑，明显没睡好。

　　但他笑得特别开心，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喜欢吗？”他问，有点紧张。

　　江知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抱住他。

　　“喜欢。”他说，声音闷闷的，“很喜欢。”

　　沈狰松了口气，笑了，反手抱住他。

　　“喜欢就好。”他说，“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江知风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怎么能这么好。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蛋糕，一起看了电影，一起去外面吃了顿饭。

　　晚上回家的时候，沈狰忽然说：“汤穸，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江知风愣了一下：“不是给了吗？”

　　沈狰神秘地笑笑：“那个不算。这个是真正的礼物。”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江知风。

　　江知风接过来，翻开。

　　是本相册。

　　里面全是他们的照片。

　　一起看电影的照片，一起吃饭的照片，一起在海边的照片，一起在天台看日落的照片。有沈狰拍的，有找人帮忙拍的，还有一些是偷拍的——江知风看书的样子，江知风睡觉的样子，江知风发呆的样子。

　　每一张旁边，都写着字。

　　“和汤穸第一次看电影，他看哭了，偷偷擦眼泪，以为我没看见。”

　　“汤穸做饭的样子，特别认真，特别好看。”

　　“在海边，汤穸笑了，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

　　“汤穸睡着了，像个小孩子。我看了他很久。”

　　一页一页，一张一张，都是这两个月的记忆。

　　江知风翻着翻着，眼眶慢慢红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偷偷拍的。”沈狰笑，“不然怎么叫偷拍？”

　　江知风抬头看他。

　　沈狰站在那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喜欢吗？”他问。

　　江知风没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沈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轻轻拍他的背。

　　“怎么了？”他问，“不喜欢吗？”

　　“喜欢。”江知风的声音闷闷的，“太喜欢了。”

　　沈狰笑了，把他抱紧。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你觉得我变态呢，偷偷拍你。”

　　江知风忍不住笑了，在他肩上蹭了蹭。

　　“你就是变态。”他说。

　　沈狰也笑了：“那你喜欢变态吗？”

　　江知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喜欢。”他说，“很喜欢。”

　　沈狰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

　　像秋天的风，像温暖的阳光，像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

　　十月过去，十一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江知风开始戴那条围巾。

　　沈狰织的，歪歪扭扭的，但很暖和。

　　每次戴出去，沈狰都会多看几眼，笑得特别开心。

　　“好看。”他说，“我织的就是好看。”

　　江知风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

　　“是是是，你织的最好看了。”

　　沈狰更得意了。

　　十一月十五号，期中考试。

　　江知风考得很好，年级第三。沈狰也考得不错，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名。

　　成绩出来那天，沈狰特别高兴，拉着江知风去吃火锅。

　　“进步这么多，得庆祝一下。”他说。

　　江知风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也笑了。

　　“好。”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冬天的街道，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

　　沈狰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江知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笑。

　　“你自己也吃。”

　　沈狰嘿嘿笑，低头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他。

　　“汤穸。”他忽然说。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沈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想考你那个大学。”他说，“我们一起考，一起上，一起毕业。”

　　江知风看着他，没说话。

　　沈狰继续说：“然后我们在那个城市找工作，买房子。不用很大，够住就行。养一只猫，或者两只。周末一起出去玩，放假一起回家。”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你说好不好？”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说，江知风，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那个人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那个人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然后那个人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可现在，又有一个人，跟他说同样的话。

　　带着同样的认真，同样的期待，同样的爱。

　　江知风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好。”他说。

　　沈狰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像得到了全世界。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下了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密密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伸出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

　　沈狰拉着江知风的手，走在雪里。

　　“好看。”他说，“雪真好看。”

　　江知风点头。

　　沈狰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也好看。”他说，“比雪还好看。”

　　江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最近怎么这么会说话？”

　　沈狰嘿嘿笑：“跟你学的。”

　　江知风看着他，忍不住笑。

　　这个人，越来越会了。

　　他们走到楼下，没有上去，就站在雪里，看雪。

　　雪花不停地飘下来，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沈狰忽然说：“汤穸，我想亲你。”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

　　“那就亲。”

　　沈狰低头，吻住了他。

　　雪落在他们身上，凉凉的。

　　但他的嘴唇是暖的。

　　他的手是暖的。

　　他的心，也是暖的。

　　那个吻很长。

　　长到雪落满了他们的头发，长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们松开的时候，看着对方，都笑了。

　　“汤穸。”沈狰说。

　　“嗯？”

　　“我好喜欢你。”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好喜欢你。”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久到雪停了，久到夜深了，久到该上楼了。

　　沈狰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上楼的时候，江知风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这里。

　　他们的脚印。

　　并排的，一起的。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冬天的雪夜，停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这一刻。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正在悄悄靠近。

　　他不知道，这个冬天，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