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哄》杳数

3、看海

　　沈狰搬进来的第三天，江知风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早上他醒得早，睁开眼睛，看见沈狰还在睡。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知风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悄悄起身，去上厕所。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沈狰的背包放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本子的角。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上完厕所回来，那个本子还在那里。

　　江知风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本子抽出来。

　　是个普通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有点磨损了。他翻开，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给汤穸的一千件事”

　　江知风愣住了。

　　他往下看。

　　“1.和汤穸一起看一次日出”

　　“2.和汤穸一起看一次日落（已完成√）”

　　“3.和汤穸一起去海边”

　　“4.和汤穸一起吃一百家不同的餐馆”

　　“5.和汤穸一起逛书店（已完成√）”

　　“6.和汤穸一起打篮球（已完成√）”

　　“7.教会汤穸打篮球”

　　“8.和汤穸一起看电影（已完成√）”

　　“9.和汤穸一起做饭（已完成√）”

　　“10.给汤穸做一次早饭”

　　“11.和汤穸一起过生日”

　　“12.记住汤穸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13.汤穸生气的时候哄他”

　　“14.汤穸难过的时候抱他”

　　“15.每天对汤穸说一句‘我喜欢你’”

　　“16.每天亲汤穸一下”

　　“……”

　　江知风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往下翻。

　　整整一百页，每页十件事。有些打了勾，有些还没。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

　　这个傻瓜。

　　他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写这些要花多少时间？他每天都想着这些事吗？

　　“汤穸？”

　　身后传来沈狰迷迷糊糊的声音。

　　江知风转过头，看见沈狰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

　　然后沈狰看见他手里的本子，愣住了。

　　“你……”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

　　江知风看着他，没说话。

　　沈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我就是……随便写写……”

　　江知风走过去，抱住他。

　　沈狰愣住了。

　　“汤穸？”

　　“别说话。”江知风的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沈狰不说话了，只是把手环上他的背，轻轻拍着。

　　抱了很久。

　　久到沈狰忍不住小声问：“你……哭了？”

　　江知风没说话。

　　但他确实哭了。

　　不是那种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沈狰慌了：“怎么了？是不是我写那些让你不高兴了？我可以不写的——”

　　“不是。”江知风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不是不高兴。”

　　“那是……”

　　江知风抬起头，看着他。

　　“沈狰。”他说，“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沈狰愣了愣，然后耳朵红了。

　　“因为……”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老想着你。想着和你做什么事。想着想着就写下来了。怕忘了。”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他踮起脚，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长。

　　长到沈狰的呼吸都乱了。

　　他们松开的时候，沈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知风看着他，笑了。

　　“沈狰。”他说。

　　“嗯？”

　　“我也喜欢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很喜欢。”

　　沈狰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我知道。”他说，“但听你这么说，我还是好开心。”

　　那天早上，沈狰做了早饭。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煎蛋有点糊，面包有点焦，牛奶太烫。

　　但江知风全部吃完了。

　　“好吃吗？”沈狰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知风点头。

　　沈狰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吃完饭，他们一起洗碗。沈狰站在左边，江知风站在右边，水流哗哗的，偶尔碰到彼此的手。

　　“汤穸。”沈狰忽然说。

　　“嗯？”

　　“你生日什么时候？”

　　江知风愣了一下。

　　他生日？

　　他想了想，说：“十月十二。”

　　那是他自己的生日。汤穸的生日他没写过，随便设的。但既然沈狰问了，他就用自己的。

　　沈狰点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你呢？”江知风问。

　　“三月五号。”沈狰说，“快了，还有几个月。”

　　江知风算了算，三月五号，确实快了。

　　那时候他们应该还在一起吧？

　　应该吧。

　　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想现在。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图书馆。

　　江知风想找几本书，沈狰就陪着他。江知风在书架间穿梭，沈狰在后面跟着，偶尔抽出一本书翻翻，又放回去。

　　“你看什么？”江知风问。

　　沈狰把书递给他看。

　　是一本诗集，海子的。

　　江知风愣了一下：“你看诗？”

　　“不行吗？”沈狰有点不服气，“我偶尔也看看。”

　　江知风笑了，翻开那本诗集。

　　里面有一页折了角。

　　他翻到那一页。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江知风看着那两行字，愣住了。

　　他抬头看沈狰。

　　沈狰的耳朵又红了。

　　“我随便翻到的。”他解释，“不是我特意折的。”

　　江知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想，他们已经走在街上了。

　　在夏天的街上，牵着手，看太阳。

　　晚上回家，沈狰说想吃火锅。

　　他们就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牛肉、羊肉、各种丸子、蔬菜、还有火锅底料。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问：“两个人吃这么多？”

　　沈狰理直气壮：“我们胃口大。”

　　江知风在旁边笑。

　　回家路上，沈狰拎着两大袋东西，不让江知风帮忙。

　　“我来。”他说，“你走路就行。”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想起段非凡。

　　段非凡也是这样。一起买东西的时候，总是抢着拎重的，说“你那么瘦，拎不动”。

　　他那时候问段非凡：“你怎么知道我拎不动？”

　　段非凡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你累着。”

　　这个傻瓜。

　　和那个傻瓜，一模一样。

　　“沈狰。”江知风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狰愣了愣，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啊。”他说，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喜欢的人好，不是应该的吗？”

　　江知风看着他，没说话。

　　沈狰继续说：“而且，你那么好。值得最好的。”

　　江知风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压下去。

　　他想，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是这种感觉。

　　原来有人觉得他值得最好的。

　　他以前不知道。

　　和段非凡在一起的那短短几天，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这些。

　　现在他知道了。

　　火锅很好吃。

　　他们围坐在小桌子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沈狰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说“多吃点”，说“这个好吃”，说“你尝尝这个”。

　　江知风的碗一直是满的。

　　他吃不完，沈狰就接过去吃。

　　“你不嫌弃？”江知风问。

　　沈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嫌弃什么？你的口水我都吃过。”

　　江知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沈狰看着他红透的脸，笑得更开心了。

　　“汤穸。”他说。

　　“嗯？”

　　“你现在这样真好看。”

　　江知风抬头看他。

　　沈狰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他。

　　“你最好看。”沈狰说，一字一句，“什么时候都好看。”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前，停在沈狰亮晶晶的眼睛里，停在他说的那句“你最好看”之后。

　　那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晚上，他们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也没看什么，就是随便放着，两个人靠在一起说话。

　　“汤穸。”沈狰忽然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知风想了想。

　　他已经是作家了。但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什么？

　　“写东西吧。”他说，“我想写东西。”

　　沈拯点点头：“写什么？”

　　“故事。”

　　“什么故事？”

　　江知风转头看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电视光里忽明忽暗的轮廓。

　　“写我们的故事。”他说。

　　沈狰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一定很好看。”他说。

　　江知风没说话。

　　他想，他已经写了。

　　写了很多。

　　只是那些故事里，他们都没能在一起。

　　“沈狰。”他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如果我写的故事里，我们没有在一起，你会生气吗？”

　　沈狰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知风，眼神里有点不解。

　　“为什么要把我们写得不在一起？”他问。

　　江知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假设。”

　　沈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江知风拉进怀里，抱紧。

　　“不生气。”他说，声音闷闷的，“但我会去找你。”

　　江知风愣住了。

　　“不管你写什么，”沈狰说，“我都会去找你。找到你，然后在一起。”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但他想，沈狰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里，他们没能在一起，是因为一个人死了。

　　是因为他死了。

　　是因为他为了救自己，死了。

　　如果他知道，他还会说这种话吗？

　　江知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被沈狰抱着，很暖。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狰睡着之后，江知风又偷偷拿出那个本子。

　　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事已经打勾了。有些还没。

　　他看着那些还没做的事，心里默默记着。

　　“和汤穸一起去海边。”

　　他要去。

　　“和汤穸一起看日出。”

　　他也要去。

　　“教会汤穸打篮球。”

　　他要学。

　　“给汤穸过生日。”

　　他的生日还没到。

　　“和汤穸一起放烟花。”

　　这个可以过年的时候。

　　“和汤穸一起看雪。”

　　冬天还没到。

　　“和汤穸一起养一只猫。”

　　这个……

　　他看着那一条，忽然笑了。

　　沈狰想和他养一只猫。

　　他想，好。

　　养。

　　养两只。

　　一只是沈狰，一只是他自己。

　　他又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很认真：

　　“第一千件事：永远和汤穸在一起。”

　　江知风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本子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他想，沈狰是真的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不是说说而已，是认真想的。

　　写了整整一千件事，最后一件，是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回沈狰的背包里。

　　然后他躺回床上，看着沈狰的睡脸。

　　睡着的沈狰看起来很乖，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

　　江知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沈狰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太满了。

　　心里太满了，装不下，要溢出来了。

　　他想起段非凡。

　　想起段非凡也做过类似的事。折星星，折了一千多颗，每一颗都是想和他在一起的心。

　　现在沈狰也是。

　　写了整整一千件事，每一件都是关于他的。

　　他想，他怎么这么幸运？

　　怎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对沈狰好。

　　很好很好。

　　把所有没来得及对段非凡好的，都给他。

　　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第二天，他们去了海边。

　　就是上次沈狰说想去，但江知风一直没答应的那个海边。

　　是沈狰提议的。他说天气热，想去游泳。江知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去的时候是上午，太阳还不算太烈。

　　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那个海边。

　　江知风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愣住了。

　　和他记忆里的海不一样。

　　那个海是傍晚的，灰蓝色的，浪很大，带着腥味。

　　这个海是上午的，碧蓝色的，浪很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了？”沈狰问。

　　江知风摇摇头：“没什么。”

　　沈狰没多问，拉着他的手往海边跑。

　　“快来！”他喊，“水好凉！”

　　江知风被他拉着，跑进水里。

　　海水没过脚踝，凉的。然后是膝盖，也是凉的。沈狰一直拉着他往前走，走到水没过腰的地方才停下来。

　　“舒服吧？”沈狰问。

　　江知风点头。

　　他看着周围的海，看着阳光把海面照得发亮，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个夺走段非凡的海，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汤穸。”沈狰忽然叫他。

　　江知风转头。

　　沈狰正看着他，眼神亮亮的。

　　“我想亲你。”他说。

　　江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凑过去，吻住了他。

　　海水在他们周围轻轻晃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远处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喊。

　　但他们听不见。

　　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那个吻很长。

　　长到沈狰不得不松开换气。

　　他看着江知风，笑了。

　　“我好开心。”他说。

　　江知风看着他，也笑了。

　　“我也是。”他说。

　　那天他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游泳，捡贝壳，堆沙堡。沈狰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说是他们的家。江知风看着那个沙堡，忍不住笑。

　　“这能住人吗？”

　　“怎么不能？”沈狰不服气，“你住这边，我住那边，中间是客厅。”

　　江知风笑出了声。

　　沈狰也笑了，伸手揽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海面染成金红色。天边的云被烧成各种颜色，一层一层铺开，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好看。”沈狰说。

　　江知风点头。

　　沈拯转头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汤穸，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比日落好看？”

　　江知风愣住了。

　　他看着沈狰，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沈狰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好不好？”

　　江知风看着远处的海，看着正在落下的太阳，看着这片被染成金色的世界。

　　“好。”他说。

　　以后每年都来。

　　和沈狰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

　　车上没什么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沈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江知风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想起那个本子上写的事。

　　“和汤穸一起去海边。”

　　已完成。

　　他看着沈狰的睡脸，在心里默默划掉一条。

　　还剩九百九十九条。

　　不急。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很多时间。

　　窗外，月亮很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载着两个少年，穿过夜色，回家。